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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刀锋_第24节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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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到教会忏悔过去所有的罪过。但是,我跟拉里的那段缘分,无论旁人怎么说,我绝对不会忏悔,绝对、绝对、绝对不会!”

“但就你刚才所说的,我看不出有什么要忏悔的啊。”

“我还没有说完呢。告诉你,我的体质本来就很好。那段日子,整天在户外走动,吃得好,睡得饱,没有半点烦恼,不过三四个礼拜,我就恢复健康了,气色好了,双颊红彤彤的,头发带有光泽。整个人年轻了起来。拉里每天早上都会到河里游泳,我时常在旁边看着他。他的身材线条十分优美,不是我那个斯堪的纳维亚情人的运动员体格,而是结实又匀称。

“我还在调养身子的时候,他很有耐心,没有半分不守规矩,但是如今我已经康复,觉得没理由继续让他等着。我暗示了他一两次,表示自己准备好了,但他似乎不懂我的意思。当然啦,你们这些盎格鲁-撒克逊人就是古怪,既不顾他人感受,又容易感情用事,不会谈情说爱也是众所周知。我对自己说:‘也许他就是这么体贴,帮了我这么多忙,让我连孩子都带来,大概无意要我报答他。’所以,有天晚上我们就寝前,我跟他说:‘要我今晚去你房间吗?’”

我笑了笑。

“你问得真是直接啊。”

“是啊,我没办法叫他来我房间,因为奥黛特也在,”她坦然答道,“他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我,面带微笑说:‘你要来吗?’我回他:‘你说呢?你身材这么好。’他答道:‘好,那就过来吧。’我上楼脱掉衣服,然后沿着走廊熘进他的房间。他正躺在床上,边看书边抽烟斗,看到我进来,便放下烟斗和书,挪过身子,留了些空间给我。”

苏姗沉默了半晌,此时提问可不是我的风格。过了一会儿,她又继续说道:“拉里是很特别的情人,不晓得这么说你懂不懂,他在床上非常体贴,怜爱又温柔,阳刚又不过于激情,而且一点都不下流。他做爱的时候,好像热血的大男孩,有些好笑却又体贴。我离开的时候,反倒觉得该感谢他给我这样的机会,不是他应该感谢我。我关上门前,看见他拿起书本,接着刚才的段落读了下去。”

我笑了起来。

“真亏你还笑得出来,”她的语气有点抑郁,但毕竟不是没幽默感的人,因此也咯咯笑了,“我很快就发觉,我要真的等他主动,八成得等到天荒地老,所以只要有需求,就自行到他房间,到他的床上。他从来没拒绝过。毕竟,他生来也有那些本能,但他就好像是一个专心得忘了吃饭的人,只要准备好一顿美味大餐,他也能吃得津津有味。男人爱不爱我,我自己最明白。我没傻到以为拉里爱我,但是他应该是习惯我了。做人还是务实点好,所以我跟自己说,如果回到巴黎后,他和我住在一起,就正合我意。他一定会让我带着孩子,我也希望如此。我凭直觉认为,爱上他是很蠢的事,女人很可怜,常常一坠入情网,就变得不可爱了,所以我打定主意不能陷进去。”

苏姗吸了口烟,鼻孔喷出烟圈。天色已晚,客人走得差不多了,但仍有一群人在吧台喝酒。

“有天早餐过后,我坐在河边缝缝补补,奥黛特玩着拉里买给她的积木。拉里走到我面前说:‘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你要去别的地方吗?’我很诧异。

‘是的。’他说。

‘你不回来了吗?’

‘你身体好得差不多了。这笔钱应该够你过完夏天,再回巴黎重新开始。’

我顿时心情差到极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站在我面前,露出招牌式的微笑。

‘我做了什么事惹你生气了吗?’我问他。

‘没有啊,千万别这么想,只是我还有事要处理。这段时间过得很开心。奥黛特,来跟叔叔说再见。’

奥黛特年纪还太小,什么也不懂。拉里把她抱起来亲亲她,然后亲了我一下,就走回旅馆去了。一分钟后,我听见汽车开走的声音。我看着手里的钞票,共有一万二千法郎。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我还来不及反应,只在嘴里念了句:‘真可恶!’至少有件事情我得感谢老天,就是幸好我没让自己爱上他,只是完全被他搞得一头雾水。”

我不禁又笑了。

“有段时间,我明明只是单纯说出真相,别人竟然觉得我很幽默。真相超乎大部分人的想象,所以他们以为我在搞笑。”

“我不太懂这有何关联。”

“嗯,在我认识的人当中,唯独拉里可以全然无动于衷。所以,他的行为才这么古怪离奇。我们是没法习惯这种人的,他们不信上帝,所作所为却又完全出自对上帝的爱。”

苏姗直视着我。

“可怜的朋友,我看你喝多了。”

第五章

1

我在巴黎的写作不紧不慢。春天舒服宜人,香榭丽舍大道上的栗树纷纷开花,街道光线好不欢快。空气中弥漫着愉悦的气息,轻淡缥缈,感官满足恰到好处,教人步履更轻盈,脑袋更清醒。在众多朋友的陪伴下,我玩得不亦乐乎,心中充满往日的美好回忆,多少重十了青春的活力。我心想,这种惬意稍纵即逝,以后难保还有机会再好好享受,岂能傻到让写作来干扰。

我和伊莎贝尔、格雷与拉里常一同去游览近郊名胜,包括尚蒂伊城堡和凡尔赛宫,以及圣日耳曼和枫丹白露。无论去哪里,我们都享用丰盛的午餐。格雷人高马大,胃口也最大,喝酒往往不懂节制。他的健康已然好转,但难说是因为拉里的治疗,抑或仅是时间的缘故。总之,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头痛欲裂了。我刚来巴黎与他见面时,他那怅然若失的眼神,教旁人看了都难受,如今已不复见。他的话不多,偶尔说些冗长的故事,而每当我和伊莎贝尔胡言乱语时,他便会哈哈大笑。他玩得开心自在,尽管人不风趣,但有副好脾气且容易满足,想不喜欢他都难。他并非适合共度寂寞长夜的对象,但你会满心期待跟他玩上六个月。

格雷给伊莎贝尔的无私的爱,看了真让人赏心悦目。他着迷于她的美貌,认为她是全世界最优秀的女人。而他对拉里的真挚友谊,宛如狗儿对主人般忠诚,同样教人动容。拉里也玩得很开心,把这段时间当成休假,暂时抛开脑袋里的盘算,安心地享受当下。拉里话也不多,但不打紧,有他陪伴便已足够。他向来认真自得,笑脸迎人,无须对他多加苛求。我也晓得,这些日子过得如此快乐,全是归因于他的陪伴。虽然他没说过动人或俏皮的话,但少了他势必会无聊许多。

有一次,我们游玩回来的路上,我目睹了一个情景,让我有些惊讶。我们正从夏特尔返回巴黎,格雷开着车,拉里坐在旁边,我和伊莎贝尔则在后座。玩了一天,我们都备感疲倦。拉里伸出一只胳膊,搭在前座椅背上,袖口因而卷了起来,露出瘦削有力的手腕和覆着细毛的麦色下臂。夕阳照耀下,细细的茸毛呈金黄色。伊莎贝尔动也不动,我觉得有些不对劲,瞄了她一眼,那副模样简直像被人催眠了:她的呼吸急促,直盯着拉里那长着金黄细毛的结实手腕,还有细致却有力的大手,我有生以来头一回见到她脸上露出饥渴的神色。她的表情充满肉欲,我万万没料到这般美貌竟可表现得如此浪荡,已然无关人性,纯属动物本能。姣好的面容早已褪去,变得丑陋和骇人,让人联想起发情的母狗,我不禁有些作呕。她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全神贯注地盯着拉里的大手,那只手不过随意搭在椅背上,便教她欲火中烧。忽然她浑身发抖,脸部肌肉一阵抽动,闭起眼睛就往角落靠去。

“给我一根烟。”她的声音异常沙哑。

我掏出烟盒,帮她点了根烟。她拼命抽着。接下来的途中,她始终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车开到他们家,格雷请拉里载我回旅馆后,再把车子开掉头库。拉里坐上驾驶座,我坐在他旁边。伊莎贝尔挽着格雷越过人行道,她紧紧贴着他,向格雷使了个眼色,我虽未看清楚,但约略可猜出用意。我心想,格雷今晚会发觉妻子特别热情,但永远不会晓得她是心有亏欠才有此反应。

六月已进入尾声,我得回蔚蓝海岸去。艾略特的一些朋友要回美国,便把迪纳尔的别墅借给马图林夫妇住,他则准备等孩子学校放假后立即动身。拉里留在巴黎工作,还买了辆二手雪铁龙,答应八月去他们那儿住几天。我离开巴黎前夕,请他们三人吃了顿晚餐。

就在当晚,我们遇见了苏菲·麦唐纳。

2

伊莎贝尔想参观一些声色场所,我对此稍有了解,她便拜托我当向导。我其实不大情愿,因为那里的人明显不喜欢美国游客,绝对不会给好脸色。但伊莎贝尔非去不可,我只能事先告知说可能会很乏味,并请她务必穿得低调些。我们晚餐吃得有点晚,又到女神游乐厅看了一小时的表演后才出发。我先带他们到圣母院附近一处地窖,那里常有流氓带着情妇出没。老板认识我,因此便找了张长桌子,腾出几个空位给我们,同桌的还有几名看上去凶神恶煞的痞子,不过我点了酒请他们喝,彼此互敬对方。室内闷热脏污,烟雾弥漫。随后,我带他们去斯芬克斯舞厅。这里的女人只穿亮丽俗艳的衣服,里面全然赤裸,乳房清晰可见,并排坐在两条平行的长板凳上,等乐队一开始演奏,便无精打采地跳起舞来,目光逡巡着舞厅周围坐在大理石桌旁的男人。我们叫了瓶常温香槟来喝。几位女人经过我们面前,狠狠瞪了伊莎贝尔一眼,我很好奇她是否了解这些眼神中的含义。

后来,我们去了拉普街。街道狭窄阴暗,单是走在街上,便给人污秽之感。我们走进了一家咖啡馆,见到一个苍白的年轻人正弹着钢琴,模样放荡不羁,旁边是拉着小提琴的老头,脸上堆满倦容,还有一名男子吹着萨克斯风,音调嘈杂刺耳。整个咖啡馆挤满了人,放眼找不着半张空桌,但老板看出来我们花钱不手软,毫不客气地把一对情侣赶到已坐人的桌子旁,然后请我们坐下。被打发走的两人心有不甘,嘴里碎念着咒骂的话。跳舞的客人众多,有帽上系着红绒球的水手,有头戴便帽、脖围方巾的男子,还有留着光头、浓妆艳抹、上衣五颜六色的热裤熟女和少女。共舞的组合中,不乏男人与化着眼妆的矮胖男孩,还有五官凶狠的瘦女人和染了头发的胖女人,以及各色红男绿女。烟雾掺杂着酒气与汗酸,震天价响的音乐没完没了,众人黏腻的身躯在这空间里穿梭,脸上闪着汗水,纵情投入的程度教人害怕。除了几名虎背熊腰的大个子,多数人看起来既矮小又营养不良。我观察着三名乐手,他们演奏得生硬又呆板,称其为机器人也不为过。我心想,也许他们学习乐器之初,曾希望自己能成功当上音乐家,观众愿远道而来,场场博得满堂彩。小提琴拉得再怎么差,也都是学过和练习过的。难道小提琴手苦心习艺,只为了在这臭气冲天的环境中,一路演奏狐步舞曲到天亮吗?音乐戛然而止,钢琴手掏出脏手帕擦了擦脸。跳舞的众人纷纷回到座位,有的垂头丧气,有的悄悄移动,有的歪七扭八。忽然间,我们听到了美国人的声音。

“我的天啊!”

一名女子从另一头的桌子边站起来,身旁的男伴想拦住她,只见她把他推到一边,摇摇晃晃走了过来。她看起来烂醉如泥,走到我们桌旁站着,身子有些摇摆,傻里傻气地咧嘴而笑,似乎觉得我们趣味十足。我瞄了眼身旁的同伴,伊莎贝尔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格雷严肃地皱起眉头,拉里则看得出神,仿佛不敢置信。

“哈喽。”她说。

“苏菲。”伊莎贝尔说。

“不然还会是谁呀?”她咯咯笑着,抓住经过的侍者说,“文森,帮我拿把椅子来。”

“你自己拿。”他回道,同时把她甩开。

“王八蛋!”她用法语大吼,朝他吐口水。

“不要紧,苏菲,”一名大胖子用法语插话,他的头发黏腻油亮,只穿了件短袖衬衫,坐在隔壁桌,“这里有椅子。”

“没想到竟会碰见你们,”她说道,仍站得不大稳,“哈喽,拉里。哈喽,格雷。”她一屁股向后坐下去,正好坐到那胖子准备的椅子上,大声嚷嚷道,“大家来干一杯,老板咧?”

我早注意到老板紧盯着我们,这会儿走了过来。

“你认识他们吗,苏菲?”他问道,叫得颇为亲昵。

“废话,”她醉醺醺地大笑,“他们是我小时候的朋友。我要请他们喝香槟。不准用马尿充数,拿点能喝的东西来。”

“你喝醉了,可怜的苏菲。”他说。

“去死吧你。”

他先行离开,很高兴能卖出一瓶香槟——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只喝白兰地掺苏打水。这时苏菲木然地看了我一会儿。

“这是哪位呀,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把我的名字告诉她。

“噢?我记得你,你有次来芝加哥,挺爱摆架子的对吧?”

“大概吧。”我微笑着说。

我对她没半点印象,但也难怪,毕竟上回去芝加哥距今已有十多年,这期间遇到过太多人了。

苏菲长得相当高,加上身子瘦削,站着显得更高大。她穿着亮绿色丝质衫,皱巴巴又污渍斑斑,搭配着黑色短裙。她乱蓬蓬的鬈发修得颇短,染成红棕色,脸妆浓厚,两颊的脂粉一直涂到双眼周围,上下眼皮画成深蓝,眉毛睫毛都涂了膏,嘴唇则是一抹猩红,双手指甲都上了油,手却脏兮兮的。她的模样比屋内任何女人都淫荡。我怀疑她不仅喝醉了,可能还吸了毒。无法否认的是,她有种致命的吸引力。她傲慢地微微仰头,浓妆衬托出她眼眸的翠绿。尽管她此时醉得煳涂,浑身散发着无耻的气质,却能唤醒男人下流的一面。她看着我们,露出轻蔑的笑容。

“看到我,你们好像不怎么高兴呢。”她说。

“我听说你在巴黎。”伊莎贝尔随口说道,笑容冷淡。

“可以打电话给我啊,电话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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