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发间零落的白雪,在控诉着她等候的不满。
“圣上,你怎会在此?”
埋在狐裘里的小脸被冻得通红,哪怕怀里抱了一个暖炉,也熏不润她的脸色。君泠崖赶忙将不速之客迎入府内,沏上香茶,双手递给她。
他瞪了梅月一眼,梅月讪讪地道:“圣上最近太累,癸水提前了,昨日疼得翻来覆去,忍了一日都没说,后来夜间奴见她脸色不对,叫来御医,才知她疼得厉害。服了点调养的药,沐浴后,哄她再睡,她却发梦魇,说梦到王爷您出事,醒来后泪流不停,奴心想这般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偷偷带圣上来看您了,没想到您……”她着实没想到,难得一次踏出宫,竟然还这么巧地把脚拦在了要离开的君泠崖面前。也怪君泠崖没告诉她离开的时日,以致闹出了乌龙。
“坏豆腐……”热烫地香茶安抚了疼痛的腹部,她冻僵的脸蛋也恢复了一点儿血色,“你身体是不是还没好?”
君泠崖一愕,看了梅月一眼,顺着她的话道:“臣还抱恙,恐难上朝为圣上分忧。”
“呜……那你为什么要走?”她皱紧了眉头,泪水又毫无征兆地扑涌上来,“我看到你准备了好多好多东西,还有马车,你要离开,丢下我一个人吗?”
“臣……”君泠崖陡然一顿,满腹诡计都用不上,斟酌了一会,才用拙劣的借口道,“臣落了病根,御医都难救治,听闻海外有一名医,可治臣的病,臣想寻名医救治臣的病痛,以早日归来辅佐圣上。”语讫,为了让表演更逼真,他用内力逼出几滴冷汗,让脸色变得更白一些。
“骗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久久和欸必唉扔哒地雷(╯3╰)
☆、41|第四十一章不放
君泠崖心一提,听她将后话说全了,才松了口气。
“御医骗人!他说你身体很好,很快就会好的,可是你现在……”惨白的脸色撞入她朦胧泪眼里,刚努力缩回去的泪水,又吧嗒吧嗒地落下,“你身体又坏了,呜……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你为什么不让那名医到你王府救你?”
所谓道一次谎,便要用无数的谎言来圆,说的便是这种情况了,君泠崖看她哭得伤心,想安慰又拙嘴笨腮,费尽心思才想到一个更拙劣的谎言:“名医难寻,臣也是近日才打听到他的踪迹,未免耽搁了时候,臣不得不亲自去寻。圣上请放心,臣并无大碍。”
“你拉钩钩说好要陪我的。”她抽抽搭搭,抹掉眼泪,可泪珠子仍是成串地落下,“你带我去好不好?我会乖,会听话,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国不可一日无主,臣无法带您离开,您还有梅月相陪。”搁在扶手上的手,慢慢地握成拳,君泠崖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像强忍着无边无际的痛意,逼着自己忽略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可是梅月不会帮我按揉小肚子,我小肚子好痛好痛,你快帮我按。”小巧的手抓住了他游离的拳头,一径按到自己的肚子上。
君泠崖拿她可怜兮兮的神情没办法,抽出手,隔着一小段距离,帮她按揉,等她舒服得吁了口气,他收回了手:“臣不在时,圣上可用火炉来按揉肚子。”
“暖炉没有你按的舒服,”她不满地控诉,“我喜欢你帮我按。”
“时候不早了,圣上,臣要出发了,”君泠崖狠下心别过眼,低垂的眼眸尽力掩盖波澜起伏的情绪,“您也要上早朝了。”
“坏豆腐……”提到离别,她泪水又失控地奔涌而出,“你不要走好不好?你要走……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臣会尽快。”他给不了她任何承诺,哪怕是欺骗也好,他都给不起,只能用含糊的字眼给她答案。
“我舍不得你,坏豆腐,坏豆腐……”她跌跌撞撞地撞到他的背上,蓦地环住他欲离开的身躯,泪水打湿了他的后背,“你再留几天,帮我按揉小肚子好不好,我……”陡然一顿,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睁大了杏眼,颤抖着,害怕着,松开了紧固的手,呆呆地望着君泠崖苍白的脸,坏豆腐要治病,坏豆腐要……治病。
她不能耽误他。
“哇!”她猛地推开君泠崖,抹着双眼奔了出去,“坏豆腐,你一定要快快治好病,回来陪我!”
“圣上!”梅月提步便要追,君泠崖拦住了她。
“让她去吧,本王手下会看着她的。”
“王爷,”梅月心酸苦楚地道,“圣上这模样,您如何放心?便不能有折中的法子么?”
“她太过依赖本王,本王必须得离开。她需要慢慢行至正轨,将本王淡忘。”君泠崖的话总是太过无情无义,好似将他的胸膛剖开,能看到一颗不会跳动的心。
但梅月知道,他说出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她就像一个咿呀学步的孩子,需要搀扶着他的手,慢慢前行,可是为了她的成长,他不得不放开手,让她在血泊中爬起,忍痛继续前行。
这种狠心放手的痛,撕心裂肺。
“圣上还等着您归来,帮她按揉,请务必尽快归来,奴感激不尽。”梅月深深揖了一个大礼,垂头之时,不禁泪流。
没有了京城这偌大的□□,君泠崖孤立无援,那些蠢蠢欲动的爪牙很可能会趁着这时,向他伸出勾魂索命的镰刀。
他的离开,是一场冒险。
“本王交代过你之事,可还记得?”
“记得,奴不敢忘。”梅月答道。
“嗯,带圣上回吧,本王走了。”
本以为这一次能安心离去,谁知道,刚出门就听梅月大喊:“王爷,圣上不见了!”
君泠崖双瞳一缩,足尖一点如旋风冲了出去,左顾右看,不见人影,正欲追问手下时,他听到了浅浅的呼吸声。
一点点的试探,一点点的怀疑,他走向停在门前的马车,上车撩开车帘,便见原本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毛毯,像吸食了月之精华,变成了一个大罩子,还会说人话了。
“看不见,看不见,坏豆腐看不见。”
猛地掀开大罩子,只见圣上安好无恙地蜷缩成一团,捂着双眼默念“掩耳盗铃”的法诀。
“圣上,您在臣的车上做什么?”
“啊!”她大惊,“你为什么会看得到我?”
“臣若是看不到您,您是打算偷偷跟臣上路么?”君泠崖拎起她,就要丢回给车下的梅月,“圣上,臣不能带您走,请回吧。”
“我不要!”她任性地一转身,猛地抱住君泠崖,可是狭窄的车厢没有给她放手拥抱的余地,她力道的准头一失,便泰山压顶地倒在了君泠崖身上,让君泠崖吃了一记痛。
“啊!坏豆腐,你要不要紧?”她蹦了起来,将坏豆腐扶起来,两只不安分的小手在他身上到处“点火”,“有没有被撞坏。”
君泠崖呼吸有点凝重,撇开她的手:“臣无事,圣上请回。”
“坏豆腐……”她紧紧扯动膝边的衣衫,低垂着眸子,淅沥沥地滑落泪珠,声音低声下气到了极致,“你带我跟梅月,还有阿挠一起走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皇宫里,好孤单好孤单,没有小伙伴一起玩。”
“圣上,您一走,便会有人抢走您的礼物,您必须留下来保护它。”
“保护礼物……”她一顿,呆呆地看着眼皮子下的衣衫,衫上的花纹被碎雪点缀,她仿佛透过雪色看到那一天茫茫雪景,那是万里江山,她父皇送给她的礼物啊,从这头绵延到无边无尽的地方,其中财富不计其数啊。
可是……
“我不要礼物了,不要了……我只要坏豆腐,只要坏豆腐陪我。”她泪水不止不休,一粒一粒砸落膝头,哭得那么肝肠寸断,哭得那么撕心裂肺:“坏豆腐会教我好多好多东西,会帮我买鞋子穿,会帮我画画……还教我做个好天子,教我变成父皇那样伟大的人……虽然我很多都不懂,但是我知道坏豆腐都是为我好,只是我自己不珍惜……”
她一叠声一叠声地哭诉,泪流不停:“父皇却不会亲自教我这些,他只会让大家来教我……他很忙,他有很多事处理,还有很多的皇弟皇妹要关心,父皇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的……”
原本她的心房分成两半,以中间为界,左边是父皇,右边是其他的事情。但不知从何时起,坏豆腐霸道地出现,狂肆地侵占了她心房右区域,再以不可阻挡之势侵蚀左区域——她开始分辨,究竟谁才是将她放在心上地疼,谁才是将她奉为唯一,她也开始不再盲目地吹捧自己父皇的好,开始知道坏豆腐不一样的好。
君泠崖该是为她的看法而感到高兴的,可是为何听起来却有种说不出的悲伤。
深宫之内,双亲之爱都得分成数十份,给自己的兄弟姊妹,剩下给到自己手里的那部分,就已被稀释得淡薄了。
而相比之下……
“坏豆腐却只会教我、帮我、疼我一个人,坏豆腐眼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皇弟皇妹,没有别人……”她很明白,泪水滴答滑落,“父皇和他的礼物可以是很多很多人的,但是坏豆腐、坏豆腐……”声音嘶哑,后话竟连发出的力气都没有了。
“圣上……”梅月上车来,看她泣不成声,轻轻将其拥在怀里,再看君泠崖不知所措的脸,一声长叹,“圣上,我们走吧,别打扰王爷了,您也不希望他耽误了医治是么?”
她无助地点点头,将头深深埋入梅月的怀里。
“圣上……方才想说什么?”一丝丝颤抖,一点点期许,像要揭开秘密,君泠崖出乎意料地紧张。
她抬起头来,被血丝染红的双瞳里,宁静地倒影君泠崖惊悸的眼:“父皇和他的礼物可以是很多很多人的,但是坏豆腐……只是我一人的。”
霎那,心海动摇,掀起惊涛骇浪。
小巧的手垂落在他面前,被冻得发僵的指尖白得胜雪。就是这双小得足以包裹在自己掌心的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抱着他,不让他走。
可现在这只手的主人,就要离他而去了。也许此次便是诀别,也许会有下次相见,但更多的也许,是她已经成长,无需他的支撑,他无需回来。
他恍如失了所有力气,无力地抬了抬手,哆嗦的指尖仿佛要抓住什么从手中流出的东西,陡然一顿,他放下了手,任那缕月色长袖从指尖飘走。
“坏豆腐,”她回头,抹抹眼泪,很努力地堆出一个笑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睡得太晚,要按时用膳,身体坏了要看大夫,记得记得哦。”
她转身离开。
原来需要照顾自己的,是他,而不是她……
“千落……”
那一刻,他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不愿再放。
☆、42|第四十二章上山
今年腊月来得特别冷,大抵是将要过年了,老天爷图个喜庆,非要让大雪也凑热闹地下个不停,这不,已经足足一个多月了,大雪还没有停下的迹象。
车行辘辘的马车自进城来,马不停蹄,溅起厚厚的积雪,跟绽花似的,一路怒放到一处小宅前。
宅子因年岁蹉跎而有些破旧不堪,腐了的砖瓦被冷风一刮,就凄凄惨惨地落下尘灰。只有那高悬在宅门前的烫金门匾,还在耀阳下得意地散出金光。
仔细一看,烫金门匾落的是“君府”二字,题字人没落名,倒是盖了个镶金大印,有眼色的人一看,定大吃一惊,原来这门匾竟是锦文帝亲笔题字。
锦文帝乃当今圣上的祖父,这君府究竟什么来历,竟能得蒙如此大恩?
马车夫高昂地一声吁,停下马车,转头朝车内之人道:“少爷、姑娘,我们到了。”
“嗯。”低沉的男音随着掀起的车帘,荡出车外,一身着布衣的男子缓步走出,他长相十分普通,但周身却萦绕着一股子的桀骜之气,连左右环视的目光都带着倨傲之色,他跳下马车,将手递给慢悠悠走出的女子。
女子样貌平平,但一双好奇打量的眼似注满了活泉,清澈无邪,她似乎很少出门,眼神控制不住地四处转溜,哪怕下方男子已经喊了她好几声。
“阿千,你是要我将你拽下来?”
阴阳怪气的男声,跟要命的阎王爷似的,女子身体一抖,柔荑按在男子略显粗糙的掌心,慢腾腾地挪下了马车,在男子出具一枚信物给老管事后,与他一并进了府。
大门一阖,老管事抑制不住,猛地跨前一步,抓住男子的手,老泪纵横:“少爷,您可归来了!”
“康伯,”男子将老管事扶起,“近日身体可好?”
“好、好,老奴托少爷的福,身体康健。”康伯激动地抹去热泪,拍了拍男子的手,关切地道,“少爷你身体可好?”
“我也很好,”男子微笑着点了点头,“康伯,我们进去再说。”
府内的景致也如门墙一般,落魄得暗淡了颜色,目中所及之处,除了雪色外便是灰色调,假山上的嶙峋怪石受岁月的冲刷,被击穿一个个细小的孔洞,成为虫蚁的寄居之地,山下的清水已经干涸,裸.露出被苔藓铺满的地表。
回廊外的树木与丛草,死的死,枯的枯,只是大抵不愿离开这里,还在顽强地拼死扎根地底,垂死挣扎着多吸一口干瘪土壤的养料。
便是府内的摆设,也是简朴到了极致,与光鲜的外表不同,这里没有价值不菲的紫檀木家具,也没有上好的青瓷装饰,只有散出朽木气息的普通木具,坐到木凳上,还得小心不会被它咿呀摇晃地甩下来。
这里实在是寒酸得紧。
女子进门后,大抵是受不住霉气的熏染,不住地打喷嚏。
男子见到她红透的鼻子,心想一路颠簸也是辛苦,再让她鼻子受罪,他可担待不起,于是问了康伯一声,亲自送女子到已经准备好的厢房内,低声劝慰道:“将就一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