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泪洒得更过分了,将小脸埋在梅月怀里,失措如犯错的孩童,自责地道,“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这与圣上无关,那是自然天灾,并非圣上的错。”
“才不是呢,”她红着眼睛抬起头,痛心地揉了揉眼,但眼泪掉落的速度太快,她抹去了一些,又频繁地衍生出来,盖满她的双眼,“都是我的不好,坏豆腐教我骑马教了好多好多次,可是我偷懒,不好好学,呜……如果、如果我好好学骑马,今天就能回去救坏豆腐了,可是我被吓坏的小马带得好远好远,等我学会骑小马的时候,坏豆腐已经坏掉了。”
梅月一愕,千言万语都梗塞在喉间,说不出什么滋味。她一直以为圣上没骑术的奇经八脉,谁知竟是自我闭塞了打通的穴道。
其实她能理解圣上不想学习那么多东西的心情,只是王爷说得对,圣上的性命攸关天下,圣上可以没有武艺,但不可没有逃避风险的本领。当有一日性命攸关之时,圣上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跨上骏马,奔驰而去,甩掉后方的敌人,保护自身安危。
王爷为了教圣上骑马,其中艰辛谁人能懂?他不能告诉她有坏人随时会要她的脑袋,不能告诉她必须要学会骑马自保,亦不能像背诵语句、批阅奏状一般,逼她去做这等随时会摔个臀部开花之事,只能用各种拙劣的借口哄骗她。这样的理由如何能使她信服?他心疼地看着她摔下无数次,握紧双拳强忍着不去扶她,还得板着脸吼她,这种心酸就跟挖开了鲜血淋漓的心,往里头倒苦涩的醋一般,谁人能受?
私心一想,圣上说得没错,若当时她能掌控骏马,定能第一时刻去求救,而不致错过了最佳时机。
“梅月,我好坏,是不是?”她一叠声一叠声地问,痛苦地道,“你让坏豆腐醒来好不好,我认真学骑马了,我不偷懒了,我会听他话,学好多好多东西。他说的都是对的,他都是为我好,是我自己不珍惜。”
梅月心里的情绪复杂难言,教训她又狠不下心,安慰也觉得语言有些苍白,只能不住地拍打她的背,说些安抚她情绪的话:“圣上,王爷没事,您不必太担心,以后好生听王爷的话便好。乖,快去沐浴吧,一会儿冻坏了,王爷要是知道,可得罚奴了。”
“他知道就好了……”她一抽一搭地道,“这样他就能起来骂人,不再闭着眼睛一觉不醒了。”天真无邪的她,也从这一回的心惊肉跳中,领悟了“一觉不醒”是什么意思,她抹干眼底的泪痕,扁着嘴道,“我会乖乖地听话,梅月你要告诉坏豆腐,我会乖的,以后我一定好好学骑马,学好多好多东西,还要保护好父皇的礼物。”
梅月看着她眼里坚定的目光,发现她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
傍晚的时候,王府传来消息,君泠崖醒了,只是身体还很虚弱,不能起身。她的抑郁一扫而散,赶忙召唤御医,前往王府给君泠崖探病,顺带让人将白日手下狩猎来的猎物,尽数送到了王府上,声称要给坏豆腐多吃肉,补补身体,只独独留下了那只胖墩墩的小兔子。
小兔子浑身雪白,跟阿挠扎堆混在一块,不仔细分辨,还真不知谁是谁。
她给小白兔取了个名字,叫“白白”。可惜白白只得了个名,还没得主人宠爱,就被没心情的主人丢掷一旁,陪猫打滚去了。
坏豆腐不在,她本来可以丢开那些烦人的奏状琐事,疯狂玩上一日,但是她抱着双膝,呆呆地看了看龙被上的花纹,看了仿佛天长地久那么久远,突然福至心灵,一反常态地让人将奏状带进她寝宫里,放到黄花梨雕凤书桌上。
那张书桌她很少使用,她实在不爱提笔沾墨的活儿,什么写字和画画的用具都被她丢到箱匮里“与世隔绝”,可偌大的书桌不摆放点什么,就觉得有点暴殄天物,于是她将君泠崖给她的各种小玩意,依照类别一个个放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目了然。
可是今日,为了给奏状让位,她亲手收起了小玩意,将它们统一放入一个小箱匮里,等着日后再摆出来把玩。
奏状如山般雄踞一方,从这头绵延起伏到那头,数一数,一、二、三……好多好多,脚趾头加上手指头都数不完。
坏豆腐以前每天就是在与那么多奏状奋战都深夜的么?
她小心脏又像被扎了一下,有点儿酸疼,她端正坐好,捧起了一本令人头昏眼花的奏状,咬牙看了眼,将奏状的内容做概括,写在纸上,再夹进奏状里。
坏豆腐曾说过,这样的方式能帮他分担压力,以前她不懂,任性地将一切事务都推到坏豆腐肩头,可如今才发现,一本奏状要集中精力看完,再想解决的办法,需要耗费多少心神,若是她再任性地给坏豆腐肩头加上几斤几两的重量,那只会将坏豆腐压榨成干豆腐。
于是,细心如考科举的学子,她逼着自己接过坏豆腐肩头的那杆秤,分去部分千钧之重。
这一轮概括下来,已是到了深夜。
昏黄的宫灯内,灯芯已褪了半截,梅月捧着一碗燕窝粥走来,心疼地看她红透了的指尖——她何时如此累过,可是劝她歇息,她又任性地摇摇脑袋,咬牙道:“今天多做一本,坏豆腐就能少做一本。他被雪埋得好深好深,一定很痛很冷,我不会看病,我只能帮他做功课。”
梅月无语凝噎,勺了勺有些烫的燕窝粥道:“圣上,您先吃几口燕窝粥暖暖身吧,天冷地冻的,您不补充些体力,如何继续奋战?”
梅月说的有道理,为了节省那一丁点时间,她打了个呵欠,将奏状挪开,对着白纸想了想,继续提笔点墨,落字,一气呵成:“你喂我喝呀,我好忙好忙,要写好多好多字。”
梅月勺了一口燕窝,细心地吹了吹,在碗边搁了搁,轻柔地喂到她嘴里,再帮她拭去唇边水渍。
一碗燕窝吃尽,肚子是满足地饱了,但瞌睡虫竟也跟着一个个地冒上头来,抢走她清醒的神智。她打了个呵欠,揉揉眼,才能嘟囔一声“怎么那么困呀”,就扑腾一下,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了。
圣上这执拗的性子,是十匹马都拉不回来,若不给她下点儿睡药,只怕忙到天明手抖,都不肯停下。梅月心疼地顺平她紧皱的双眉,轻柔地抱她放到龙床上,熄了灯,拿着空碗,阖上门出去了。
将空碗交给门外守门的宫人:“圣上累了,让她好生歇息,若有什么事,你们知道如何处理。”
“是。”
梅月点点头,转身便隐在月色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白白登场~\(≧▽≦)/~
感谢阿笔哒地雷(╯3╰)
☆、40|第四十章余孽
当夜,摄政王王府迎来了一位客人。
此时君泠崖的寝殿,竟还灯火通明,宫灯一盏盏悬挂在殿前回廊,像展开双手迎接着到来的客人。
来人在君泠崖殿前停住,还没礼貌地轻叩门扉,就被里头不客气地声音打断:“素黎姐,请进。”
“王爷知道是奴。”门一开又一阖,一身黑衣的梅月便入了暖炉似的寝殿。
只见君泠崖闲适地靠在榻上,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内衫,外裹一件貂绒大髦,一手支在大迎枕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块,若此时是在外间,只怕他还能对月吟上一两首风花雪月的应景诗——且瞧他这模样,哪儿还有白日的虚弱?
“本王知道你有许多问题想问,刻意等你到此时,坐吧。”他一招手,下人便来给梅月奉上了香茶,而他则继续低头看手里不知写了什么惊天秘密的纸张。
梅月叹了口气,她的心就是有十堵墙保护,在君泠崖面前,也跟透明似的:“奴不明白,王爷今日为何故意装作出事?如果只是为了逼圣上学会骑马,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可叹她只猜到君泠崖武功盖世,区区一个雪崩不至于会虚弱成这副模样,但却万万猜不到他这演的又是哪出戏。
君泠崖有点意外,修长的眉梢不解地挑起:“本王可没逼她骑马的意思。怎么,她起了骑马的意头?”
梅月被君泠崖的回答怔住了,讪讪地将今夜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君泠崖一愕,只是半瞬的失神,便恢复了原态:“本王只是想制造一个意外,将剩余的齐王余孽除尽,只是……她会生出学骑马之心,出乎本王意料。”
“奴不明,还请王爷明示。”
“这是最新得来的齐王余孽名单,你且看看,认得出上头都有谁么?”
梅月接过一看,惊讶道:“竟然有远照大将军,还有不少重臣……”
“狩猎期间,本王与圣上出了事,你认为有多少人应当受罚?”君泠崖拿回名单,指着上头的名字道,“首当其冲,便是负责守卫圣上的千牛卫,这罪责自然得远照大将军来担,其次……”他指尖一个接着一个地划过上头的名字,每说一句梅月便心寒一截。
她没想到,齐王余孽竟扎根得如此之深,盘根错节,不知形成了多少密密麻麻的关系网,若是太皇太后真的靠这份关系东山再起,圣上危矣。
“王爷这份名单,从何而来?”梅月心惊胆寒,“可千真万确?”
“沈卫失了兵权,张简不再倚仗他,私下溜了,正巧被本王之人发现,从他口中套来了消息。”
虽然三言两语说尽,但要想从一个忠于齐王的人口中掏出点实货来,还真非轻而易举之事。也庆幸张简溜了,不然要想从沈卫的手底下杀一个张简,而不惊动沈卫,确实有点儿难办。
“王爷可曾斩草除根?”
“自然。”君泠崖将纸张放置一旁,颇有闲情逸致地捧起香茗,袅袅香烟阵阵升起,茶水通透得如碧玉似的,曲卷的茶叶舒展开来,旋成一簇小小的漩涡,仿佛要将他吸食进去,“她可还好?”音一落,竟漫出无限感伤。
梅月心疼地道:“圣上一直在自责,还帮您概括奏状的内容。奴方才让她歇了,但只怕您一日不起,她会一直忙碌下去。”
“让她继续忙碌,本王可得病上一个月,她不亲自过手,日后如何重掌天下。”君泠崖迎着梅月惊诧的面庞,挥袖道,“若无要事,请吧,看好她,莫让她大吵大闹。过几日,本王便会离开,届时会有易容成本王的人在府中坐镇,若是有何要事,让本王心腹处理。若是本王此去,无缘归来……便照本王之前告诉过你的去办。”
愁如浓烈的酒,含在喉里辣得泪流,吞入喉中涩得难受,梅月应了一声,含着浓愁离开了。
好不容易挤入一点儿人气的寝殿,又变得空空荡荡,连吹口气都能毫无阻碍地吹出殿外。
君泠崖强自伪装的自然,崩溃得七零八碎。
没想到,她竟然为了自己,踏出了成长的一大步。
他该为此感动而欣慰的,可苦痛就如荆棘一般,抽枝发芽,长满心房,再穿透鲜血淋漓的心口。
她终于推开他搀扶的手,步履蹒跚地走到龙椅上,而他将成为她脚下的尸骨,为她铺垫最后一层台阶,而后亲眼看着她君临天下……
君泠崖因狩猎之日的意外,告了病假,多日不曾上朝,朝议均甩手交给了圣上。
李千落实在应付不来这种跟会见三姑六婆一般的吵嚷情况,每每要上朝前,都会抱着梅月哭诉一把,再抹干眼泪,坚毅地走到龙椅上,照着君泠崖以前教会她的,端正容色,努力演绎帝王严肃的模样。
实话而言,这一年真亏了君泠崖的教导,让她在众人面前不至于傻得丢尽帝王颜面,毁了先皇的教导。君泠崖只准她在私底下呈现傻里傻气的一面,而在百官面前,她必须得做个表情僵硬的好雕塑,虽然这般少了点灵气,但威慑那些被君泠崖吓傻的百官还是绰绰有余。
朝议硬着头皮上了,奏状自然也不能落下。每日下朝后,她都会捧着一沓又一沓的奏状,继续概括,遇到文字复杂啰嗦,敲破脑袋都不理解的,便会在梅月的指导下,前往宏文馆询问留守在那的重臣。闲余之时,还会到马厩走一遭,挑个温顺的小马,练习骑术。
一来二去,手不再生疏,人也混得了熟脸,正如君泠崖所计划好的一样,她正有条不紊地朝着铺好的红毯前进,然后慢慢地推开君泠崖的手,坐上龙椅。
时间的手将她拉扯长大,转眼已过十日,她已褪下淘气稚嫩的脸,长成一个大姑娘。
这半月间,她从来没有一次见过坏豆腐,只是从宫人的碎言杂语中听到坏豆腐的消息。
她问过梅月,她可不可以出去见坏豆腐,梅月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同意。
她连续几天闷闷不乐,连拿个汤池舀饭,都觉得没有气力。后来还是梅月送来了君泠崖的手信,才让她重展笑颜。
一切似乎都没有任何改变,君泠崖的暂退,并没有让朝廷的运作出现问题,反而因为辞退了几位负责狩猎事宜的重臣,运作变得更流畅了,办事效率都像被架在机关上,提高了数倍。
究其原因,便是君泠崖一直在他人看不到的地方,用条条丝线掌控着朝政的木偶,操纵一切,连每日的奏状都一本不剩批阅完毕,退回百官。
然而他能操控的日子将要行至终点,明日他便要悄无声息地离开京城,回去祭拜祖父,顺带去查先后的死因。
前路的障碍他已扫清,后路他也安排妥当,他以病重为由,退居王府不出,哪怕他真离开,也无人会质疑。
算盘都拨到了安排好的位置上,只要再拨动明日离开的那粒算珠,他便能安心地去做自己需要做的事。
可惜,算盘全被一张红通通的小脸打乱了。
东西收拾妥当,马车也备好了,就是在开门的时候撞到了一个可怜兮兮的人。
天还阴沉着脸,下了多日的雪才稍稍停住,但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