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腿上的划伤都已经不流血了。那辆自行车也有些小损伤,不过还能骑。
很好。卡勒姆抬起头,眯着眼睛,当看见那个小黑点时微笑了起来,是那只鹰。好吧……爸妈也不用马上就知道所有的事。
他骑上车,追了一会儿那只鹰。
当卡勒姆回到自家所在的那个破廉价住宅区时,阳光下的阴影已经开始拉长了。
他的自行车在土路上激起了黄色的沙尘。所有的一切都披上了这种苍白、漂浮的金色。几根彩色装饰三角旗横拉过路上,为这条路提供了仅有的些许色彩。
卡勒姆恢复了以往的好心情。他已经开始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下次要怎么改进才能成功。说到底,刚才那确实还是第一次尝试。他可不是个会放弃的人。他明天要再试一次——或者,现实一点说,等他的父母把自行车还给他以后就试。
直到卡勒姆距离镇子已经很近了,他才注意到有什么事不太对头。人们跑出自己家,有几个人手拿饮料坐在椅子上,但大多数的人都四处站着,就这么……看着。
他们在看着他。
他们的脸上谨慎地保持着空白,但卡勒姆的胃抽搐了起来。
有什么事不对劲。
他加快速度,在房门前丢下自行车,又瞥了一眼身后那些沉默、肃穆的邻居们。
卡勒姆的心跳又加快了一点,尽管他并不明白为什么。他伸手去握门把手,然后手僵住了。
门大敞着。
他的父母总是把门关上的。
卡勒姆吞咽了一下,踏入小小的室内门廊。他停了一下,听着,缓慢地移动着,仿佛一个陌生人,走进这个他如此熟悉的地方。通往房子主屋的门也大开着。他伸出小小的手,拨开长长的琥珀色串珠,这个家里的大多数房间都用这来当作虚饰的屏障。
没有谈话声或是笑声,没有炉灶上煮着晚饭的味道,没有碗碟的碰撞轻响。唯一的惯常声响是佩西·克莱恩的嗓音,轻而飘渺地从那台老旧的灰褐色收音机中传出来。以及还有电视机在后面发出的嗡嗡声——某个新闻节目:
“今天我们请到了艾伦·瑞金博士,阿布斯泰戈工业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主持人正在说,“艾伦,看起来似乎这个世界正岌岌可危。”
“确实如此,不是吗?”说话者有一种上流人士的英国口音。卡勒姆瞥见一个接近四十岁的男人,衣着光鲜,样子讲究,有着黑色的双眼和犀利的容貌。
“人类似乎下定决心要用持续不断、越来越广泛的暴力来毁灭自身。我相信,除非我们找到我们攻击性天性的最初根源,否则我们所知的文明必将毁灭。不过,在阿布斯泰戈工业,我们正想法分离这种关键成分——”
电视中的人继续唠叨着。卡勒姆没有注意,继续向前走着。房间里很黑。这没什么稀奇的,这里的夏天很热,而黑暗可以带来凉爽。但这并不是一种友善的黑暗,卡勒姆意识到他的双手变得黏糊糊的。
当他踏入起居室时,他能够看见母亲坐在厨房里,在窗前形成一道剪影。卡勒姆松了一口气,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然后他开口叫她,但他的话哽在了喉咙口。他现在意识到,她正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坐着,靠在椅背上,手臂垂在两边。
她没有动。一动也不动。
卡勒姆僵住了,紧紧注视着她,他的大脑试图理解哪里出错了。有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手上滑下,慢慢地滴到了地上。它滴入一片扩散开的红色水洼中。这一点,残忍的阳光就捕捉到了这一点。
卡勒姆的双眼被这一动静慑住了。随后,他慢慢地追随着那道红色的方向看去。
鲜红的血液慢悠悠地沿着一条银项链滴下,卡勒姆记得每天都能看见它挂在母亲长而纤细的脖颈上。一颗八角星,中间有一个钻石的形状。在那上面,用黑色雕刻着一个很像是字母A的记号——如果A字的线条是由装饰般、稍稍弯曲的刀刃组成的话。
那条链子现在正从她的手中荡下,而银色的链环被侵染得鲜红。
虽然眼前的一切和身体的反应都足以让卡勒姆掉转目光、转身逃离这一幕。但卡勒姆站着,定在那里。
她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她的衬衫左袖已经被浸透。
而她的喉咙……
“妈?”卡勒姆嗫嚅道,尽管喉咙上的开口意味着她已经死了。
“Laa shay'a waqi'un moutlaq bale kouloun moumkine。”
这个低语引起了卡勒姆的注意力,他惊恐地注意到,房间里并不仅仅有他和母亲。
杀死她的凶手也在这里。
那个人站在电视旁边。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二的高个子男人,正背对卡勒姆注视着窗外。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兜帽。
再一次,卡勒姆的视线被别的动静吸引,那同样让人毛骨悚然的红色液体——他母亲的血正从谋杀者手腕下延伸出的刀尖流下,滴落在便宜的油毡地板上。
“爸。”他轻声说。他的身体就要开始呕吐、就要崩溃、想要蜷缩成胎儿的样子再也不要动弹,与此同时他的世界正在崩塌。这不可能是真的。
慢慢地,那个戴着兜帽的人影转过身,卡勒姆的心脏因痛苦和恐惧而抽搐,他意识到自己是对的。这个身影是他的父亲。
约瑟夫·林奇的双眼充满哀愁,就仿佛连他也在悲恸之中。但这怎么可能呢?就是他把——
“你的血脉并不仅仅属于你自己,卡勒姆。”他的父亲说,嗓音中带着一丝多年身处美国都未能被完全改变的爱尔兰口音,显得沉重而痛苦,“他们找到我们了。”
卡勒姆瞪着他,无法理解这其中任何一部分,甚至这所有的一切。然后,他的父亲完全转向他,开始向他走来。脚步声在这恐怖之屋中响亮地回荡,一个本该是普普通通的声音,一个电视里的交谈声和佩西·克莱恩唱着她没有发疯都无法淹没的声音。
疯了。我疯了。这不可能发生的。
然而,让卡勒姆惊讶的是,自己的双腿开始了某种完全不疯的行动。它们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要躲开他的父亲——这个刚用一把刀插进自己妻子喉咙的人。
这个戴着兜帽的男人向他走近,缓慢、无情、如同死亡本身一般无可逃脱。卡勒姆后退的脚步忽然停下了。
他不想生活在一个他的父亲杀掉了他母亲的世界。他想要去和母亲在一起。
约瑟夫·林奇也停下来,他的双臂无力地、几乎是无助地垂在他的身侧,血从那柄被他插入自己妻子脆弱咽喉的刀刃上滴下。
“他们想要你身体里的东西,卡勒姆。藏身在阴影中。”他的父亲说,仿佛他的心脏正随着这些话语碎裂。
卡勒姆瞪视着他,他自己的心脏猛击着他的胸膛。他无法动弹、无法思考——
轮胎的吱吱声和外面车辆的阴影打破了这致命的魔咒。这名凶手抬起头,越过他儿子的头顶,注视着那些甩着车尾在房门外停下的车辆。
“快走!”他冲自己的儿子大叫,“快走!马上!”
卡勒姆惊跳了起来,冲向台阶。他刚刚还僵硬的双腿现在三步并作两步猛冲,冲出了窗户,上到屋顶,这条父母从未察觉的自由秘密小径,现在变成了一个杂技演员的逃生路。
他以此生从未有过的速度飞奔着,毫无犹疑地向上或向下跳到下一段长长的屋顶,在跌倒的时候翻滚一圈、一跃而起再度奔跑。从眼角的余光里,卡勒姆看见似乎有十几辆黑色的厢型车涌了过来,仿佛洪水冲下布满尘土的街道。
卡勒姆躲了起来,花了一点时间平复自己的呼吸,并冒险向下瞥了一眼。
在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他瞥见一个苍白、瘦骨嶙峋的人,一头黑发、一身黑衣、还戴着黑色墨镜。这看起来几乎就像他刚刚在电视上看见的那个人,但这当然是不可能。
可能吗?在这个男孩完全无法理解的理由之下,他感到一阵战栗。
厢型车一掉头,卡勒姆就再度跑了起来,从屋顶上跳进一堆垃圾中,继而沿路飞奔而去,远离那一群廉租楼房、远离他死去的母亲和杀了人的父亲、远离身为卡勒姆·林奇所意味着的一切。
第二章
三十年之后
汉兹威尔刑事司法部
得克萨斯州,美国
弗兰克·基姆勒,四十七岁,在汉兹威尔刑事司法部担当警卫已经超过十七年了。在这期间,他已见识过一个人能对另一个人所做出的最糟的事。但不知为何,他仍然常常惊异于笼罩在他日常中的黑暗;而经过糟糕的一天后,他总是回到家,向妻子保证自己会辞职,找个更平静、更安全的什么职业。某种让他晚上回到家可以和他的女儿们讲讲的职业。然而到了第二天,基姆勒总是会回去工作。
在十月二十一日这天晚上,监视器屏幕在他身旁和背后播放着,红肠奶酪三明治和一听可乐碰也没碰地放在他身边。他坐在那,看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屏幕,一边同他的妻子珍妮丝打着电话。
“突发新闻,今天在得克萨斯州休斯顿发生三起疑似刺杀事件。”新闻播报员阴郁地冲着摄像机说,“IMF(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总裁卡西安·拉克罗斯,得州石油巨富卢瑟·怀利,以及中国媒体大亨张柏林,三人全部在光天化日之下于四季酒店被杀害。”
“对,亲爱的,我现在正在看新闻,”基姆勒说着,“同一天三个。光天化日之下。我知道,我知道,这太可怕了。你在哪里?”
“我刚刚开进车道,”珍妮丝说。她的声音在颤抖。“他们拦了一些路。到处都是警车。路上都堵住了,我花了三个小时才到家!弗兰克……我真希望你不在那里工作。”
他也这么希望,但他没法这么说。相反,他说:“哦,亲爱的,我留在这里可比任何人都要安全。我担心的是姑娘们。她们和你一起在家吗?”
他一边说,双眼一边飘到电视屏幕上那三个受害者的图像上。与此同时,珍妮丝告诉他苏珊正在楼上写作业,但帕特里西亚打电话说会晚回家。
“你说她还没回家是什么意思?明天可是要上学的!”
“她打电话回来,说她和她的朋友们在商场,黛比的妈妈正尽快赶去接她们。她没事的。”
一阵很长的停顿,随后珍妮丝说:“你……你能回家来吗?我正在做菜肉馅饼。我觉得我们都需要吃些安抚食物。”
他看了看他的红肠三明治,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只能等着回家热热再吃了,宝贝。我被困在这儿了,我大概九点能到家。”
他冲那个正朝自己走过来的熟面孔招招手:“我得挂了。雷蒙德神父来了。”
弗兰克挂下电话,转向那名神父,冲他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雷蒙德神父最近四年一直来这里,而弗兰克开始喜欢上了这个话音轻柔的干瘦年轻人。雷蒙德神父在这行的资历还相当浅。有一次,他曾告诉过弗兰克,在找到自己的真正使命之前,他曾是东海岸某个大学的英语教授。弗兰克能很容易地想象出他站在学术讲堂里,就关于莎士比亚或者狄更斯或者其他什么人侃侃而谈。
“总是这么准时,神父。怎么样?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整个城市都封锁了。我妻子花了三个小时才到家。”
“我很高兴她平安无事。”雷蒙德神父回应道,看起来深感宽慰,“女孩们怎么样?”
“一个在家,另一个和一些朋友被困在商场里。我试着照顾她们,但是……”
弗兰克叹了口气,挠了挠脑后。几年以前,他就开始掉头发。上一次雷蒙德神父来的时候,他曾拿这个开玩笑,说弗兰克可以当个削发僧侣。
“我有点担心他们,你知道。看看现在世界上发生的事……这没法令人感到愉快。”
雷蒙德神父满怀同情地点点头:“那……那个人如何了?”
“很安静。他只是在画画,一整天。这是违反规则的,但你能怎么办?今天是这家伙的生日。还有,许多年前,他爸把他妈杀了。这种事是会搞乱你脑袋的。”
弗兰克抬起头,哀伤的棕色眼睛注视着神父:“我不知道,神父。他杀了个皮条客,于是我们杀他。这没道理……”
“上帝的行事——”雷蒙德神父开始说。
“——与我们不同。”弗兰克叹了口气。
神父拿出一条手帕,抹着他的掌心,带着谦和的微笑望着弗兰克。“你一直都没能习惯这工作的这一部分。”他说。
“没有习惯。”弗兰克回答道,“而我也不觉得这是件坏事。”
雷蒙德神父将手帕收好,向另一个走上前来、准备护送他回去的警卫点点头。
“替我向珍妮丝和姑娘们问好。告诉她们我会为她们祈祷的。”
304号囚室的犯人并非什么天赋异秉的艺术家,雷蒙德神父这样想。但他确实高产,并且以一种近乎愤怒的专心致志,全身心地投入到创作上。
一张张长方形、奶油色的马尼拉纸上画满了画,从让人难以忘怀的,到光怪陆离的,贴满整个墙面,一直到人能碰到的最高度。在另三面墙上,黑色、绿色和蓝色的粗马克笔在墙上留下了胡乱的涂鸦或是奇异的符号,其怪异恐怕连噩梦的创作者都难以理解。
雷蒙德神父观察着这个将近四十岁的囚犯,对方正坐在地上,用一块炭涂写着。这名犯人停了下来,用他的拇指搓着画面上的一个点,将生硬的黑色线条涂成柔和、模糊的形状。他只在门打开的时候抬了一次头,示意神父进来,接着站起身,安静地坐在行军床上,抬头注视着神父,神色中带着一丝无聊。
钥匙碰撞声传来,门在这名上帝的侍奉者身后关上。他聚精会神地观看着这些让人不安的图像,没有露出一丝厌恶,而只有慈悲。在走进这将赴死之人的囚室之前,他定然曾见过比这更粗俗的东西。
雷蒙德神父怀着严肃和沉思仔细地观察着它们:炭笔速写画出戴着古怪头盔的人;块状、几不成形的身体只能隐约看出是人类,正在彼此拥抱或厮杀;埋藏在花朵间的骷髅;一张深洞般的嘴在尖叫;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