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不是,尽管他知道母亲已经别有打算,今日王沐月来家里便是最好的证明。
今年冬天,白家药行的生意特别不顺,尤其是颜老爷子出事之后,白家在东北进的一批药材无端端被扣住,关口上的人也不说原因,就是扣着货不发,说是上面的命令。别人不知道,白少瑜已经隐约感觉到是谁在背后使坏。
为此白少瑜已经拿了几万两银子出去打点,户部,礼部,甚至兵部,他都送了钱进去,只是至今仍然没有一个明确的回话。今日骠骑将军府派人来接颜文臻,让白王氏看见了一线希望,更让白少瑜多了几分忧虑。
不过担心归担心,白少瑜从心里一再发誓,此生此世,决不辜负颜文臻。
不管她是之前那个身价千万的颜文臻也好,还是如今身无分文的颜文臻也好,总之她就是自己最爱的那个人。
天渐渐的亮起来,颜博晏老爷子灵位跟前的两只蜡烛也早就燃尽。
颜文臻终于动了动僵硬的手臂,扭头看着白少瑜,哑声说道:“少瑜哥,天亮了,你该去给伯母请安了。”
“好,我去了。”白少瑜缓缓地起身,趔趄了两步之后,双腿才找回走路的感觉。他行至门口,又转身看着依然坐在那里的颜文臻,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微笑道,“一会儿过来一起用早饭。”
颜文臻点头应道:“知道了。”
白少瑜满意笑着点头,转身拉开房门,在一缕明丽的晨曦中缓步离去。
从外边守了一夜的豆蔻看着白少瑜离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忽然从台阶上爬起来冲进了屋里去,看见颜文臻好端端坐在椅子上,连衣襟都没皱的样子之后又暗暗地舒了一口气。
“打水洗漱了。”颜文臻说着,缓缓地站起身来往梳妆台前走去。
一夜没睡,脸色自然憔悴不堪。
颜文臻难得的打开了胭脂盒,挑了一点胭脂膏子抹在手心,用水晕开了在脸颊上轻轻地拍了一层,镜子里的人立刻明丽妩媚了许多。她原本天生丽质,只是近期糟心事儿一大堆,身体一再憔悴,容长的鹅蛋脸如今都成了瓜子脸,尖尖的下颌让人看了心疼。
“姑娘,我们也没几样好看的首饰。”豆蔻迟疑的拿过一个盒子,“这些是白家太太叫人送过来的……”
“不要动这些。”颜文臻抬手按住那个首饰盒子。
“那?”豆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颜文臻转头看向梅瓶里以清水供着的那一支绿萼白梅,抬手拿了手边的小剪刀走过去,挑着几朵全开的梅花轻轻地剪了下来凑到鼻息跟前嗅了嗅,轻笑道:“就是它了。”
“这个好,自有一股幽香。”豆蔻高兴的接过那一小支梅花替颜文臻别再鬓间。
颜文臻又换上自己当日被人从家里赶出来的时候穿的那身衣裳,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包裹,方吩咐豆蔻:“你也去洗漱,好了,咱们往前面去跟太太告别。”
“是。”豆蔻答应着下去洗漱,没多会儿的工夫也换上自己当初的衣裳过来,拿了那个小包袱跟着颜文臻往前面去见白王氏。
白少瑜没想到颜文臻会如此坚持,一定要在今天离开白家。
而白王氏看见颜文臻头上带着的白梅花时,脸色就有些不好看——大正月里,就算是给祖父戴孝,也不能顶着白花往自己跟前来请安吧?成心的不是?
然而,颜文臻一开口道别,让白王氏顿时傻了眼——要走?
白王氏惊讶的打量着颜文臻,此时她才发现颜文臻和豆蔻主仆二人身上穿的都是来的时候所穿的旧衣,头上的珠翠钗环全无,为由那一支绿萼白梅是唯一的妆点。
“小臻,是伯母那些地方照顾不周吗?如果是伯母照顾不周你只管说,这里就是你家,在伯母的心里,你跟少瑜一样都是我的孩子呀!你怎么能……”白王氏说着,忽然红了眼圈儿,好像一片好心错付,一腔深情被辜负。
颜文臻抬手轻轻地撩起裙裾缓缓地跪了下去:“伯母这样说,让颜文臻无地自容。颜文臻自小没有母亲,伯母也算是看着颜文臻长大的,伯母跟颜文臻的母亲一般无二。颜文臻岂能生出那些有的没的心思?实在是几位师叔要一起开菜馆,想要把爷爷的遗愿再继承下去,师叔们尚且如此,身为爷爷唯一的孙女,颜文臻岂能退缩?所以才要搬出去的。”
“唉!你这孩子,说话就说话,怎么还跪下了?”白王氏说着,弯腰去拉颜文臻。
“伯母便如颜文臻的母亲,今日离家,颜文臻理应给伯母叩头。”颜文臻说着,果然恭敬的给白王氏磕了个头,方才站起来。
白少瑜一直在旁边站着,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
颜文臻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白王氏再说什么挽留的话都是多余。
而且,她甚至无话可说。
说什么呢?说往年的情分?可她明明已经有了悔婚的心思。
说白家现在又面临一个新的难关,请颜文臻谅解?可你让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再拿出十万两银子来给她们白家度难关么?
白王氏无话可说。
白少瑜一肚子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颜文臻,以这般决绝的方式断了自己寄人篱下的日子,离开了白家,再次回到了许【011】腊八豆
骠骑将军府上上下下上百口子人终于过了几天安静的日子。
大郡主也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不用每天寝食难安急的团团转了。邵骏璁的奶娘宁嬷嬷也终于可以不用每天都裹着毯子睡在邵小将军爷卧房的门槛上了。
邵骏璁到底是长年练武之人,上吐下泻折腾掉了半条命,正经吃了两天饭就恢复了七七八八。
二月初二这日是龙抬头的好日子,邵骏璁一早起身进宫面圣给皇上和皇后磕头请安,在宫里遇到了同样进宫给今上请安的韩钧。于是两兄弟并肩出宫,在暖洋洋的阳光下散步。出了正月,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天阙大街两边的杨柳树梢远远看去竟然带了淡淡的一层鹅黄。
韩钧看着懒洋洋的邵骏璁,忽然想起一事,高兴地说道:“大哥,今儿有个好去处,兄弟我带你去。”
“你能有什么好地方?无非是花天酒地罢了。”邵骏璁兴致缺缺的哼了一声。
“这回还真不是花天酒地的地方。”韩钧笑眯眯的卖关子,“你若是不跟我去,肯定后悔。”
邵骏璁不相信的看了韩钧一眼,没应声。
“真不去?不去可别后悔。”韩钧依然笑眯眯的。
邵骏璁依然不动心,只管走自己的路。
“哎呀,走了!”韩钧伸手拉了邵骏璁的胳膊转身招呼身后的家丁:“马车!赶紧的!”
家丁赶着马车追上来,兄弟两个先后钻进车里去,韩钧吩咐车夫:“去家和斋。”
“家和斋?”邵骏璁听了这名字便微微皱眉:“你还说不是菜馆?”
韩钧连连点头:“是,是菜馆,不过不是寻常的菜馆。保证你去了不后悔!”
邵骏璁也懒得再理会,总归是闷了这么多天,身上的每一个骨头缝儿都透着一股霉味儿,是该出去转转了。
一个幽深的巷子,仅容一辆马车通过,马车停在一个黑漆大门跟前,韩钧先下去,又回头招呼邵骏璁。车夫等两位主子下车后又牵扯马车从巷子的另一口出去另找地方安放马车。
邵骏璁打量着这道紧闭的黑漆大门以及门楣上的‘家和斋’三个字,怎么看都不像是菜馆酒馆之类的地方,若说是温柔乡,那就更不像了。于是心思一转,蹙眉问:“这不会是你的外宅吧?”
“我倒是想呢,只可惜没这好福气。”韩钧说着,上前去叩门。
门被敲了三遍,里面才有人应道:“来了,来了!”
黑漆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许呈鹤那张笑脸从门后闪出来,一看见韩钧,许呈鹤忙躬身见礼:“小的给大少爷请安了。您快里面情感。”
“还不见过少将军。”韩钧闪身,给邵骏璁让开路。
“哎呦,邵小将军居然屈尊大驾!小的眼拙,小的该死。”许呈鹤忙给邵骏璁躬身请安。
邵骏璁理都没理他,径自走了进去。小院子收拾的很精致,进门是一道青砖雕花影壁,影壁前摆了一溜儿盆栽的迎春,此时乍暖还寒时,迎春的枝条竟然抽出了嫩芽,泛起点点鹅黄。
转过这道影壁,里面更见精致。
一株遒劲的老梅,枝干迂回曲折宛如虬龙,枝条上繁花累累。轻风拂过,梅花的香味轻盈缭绕若有若无,连邵骏璁这种不解风情的武将都觉得好,一时看着那株梅花半晌没动。
“走啦!”韩钧上前来催促。
邵骏璁收回目光,转身跟着韩钧进了屋里去。
屋子不大,但收拾的窗明几净,一水儿的黄花梨家私,墙上挂着一幅名家字画。邵骏璁看了一眼,只觉得挺有意思,但却没心思深入研究,因为他看见了桌上的四样点心:芙蓉糕,栗子糕,山药糕,千层酥。
这糕点的卖相是那么熟悉,引得邵骏璁忍不住上前去随手拿了一块芙蓉糕放到了嘴里。熟悉的味道让他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怎么样?”韩钧一撩长衫在旁边坐下来,笑看着邵骏璁:“不来肯定后悔吧?”
邵骏璁淡淡的看了韩钧一眼,没说话。
“二位爷,请喝茶。”许呈鹤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把两只填白盖碗放在两兄弟的手边。
“这是什么茶?”韩钧拿过盖碗来掀开闻了闻茶香,“好香啊。”
许呈鹤笑着欠身:“这是我们自制的花茶,而且爷请慢用。”
“噢,是颜姑娘自制的花茶。”韩钧看着邵骏璁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笑着补了一句。
“颜姑娘?这里是她开的菜馆?”邵骏璁也尝了一口茶。
“是啊,前天刚开张的。”韩钧点头说道,“开业的那天我本来想跟你说的,不过大郡主说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不好到处走动,所以就没敢惊动您大驾。”
“大正月里开张?怎么这么着急?”邵骏璁纳闷的问。关于颜家的事情,这几天已经听韩钧说了好几遍了,自然知晓内情,“白家那谁也真是够无能的。”在邵骏璁看来,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就是无能。
“话也不能这么说。”韩钧无奈的摇了摇头。
家和斋开张那天,韩钧过来捧场,曾不经意间碰见躲在后院里说话的白少瑜和颜文臻,当时白少瑜似乎也是对颜文臻这般着急开业而不满,不知说了什么话,韩钧便听见颜文臻说,她现在一无所有,请白少瑜为她想一想。当时白少瑜是怎么说的?噢,白少瑜这样说:我的都是你的,你想你要什么,尽管来拿。
然后,颜文臻回了一句让韩钧最为惊讶的话,颜文臻说:“少瑜哥,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请你给我留下这仅存的最后的一分尊严,好不好?”
后面他们两个再说什么韩钧已经不在意了,他满心里只是颜文臻那句话: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请你给我留下这最后一份尊严。
这个女孩子真是……当时的韩钧竟然找不出什么词来形容当时的心情。同时,颜文臻那张秀美的脸和倔强的神色,从那一刻起便深深地印在他的心里。
“想什么呢?”邵骏璁看一向话不绝口的韩钧忽然沉默了,奇怪的问。
“没什么。”韩钧回神,又笑了笑,问:“大哥,你觉得颜姑娘这个人怎么样?”
“不知道。”邵骏璁淡淡的说道,别人的未婚妻跟他没什么关系,他才懒得去评头论足。
“你这人真是……好歹人家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呢。”韩钧不满的给了邵骏璁一个白眼。
“救命恩人说救命恩人就是了,何必扯那么多?”邵骏璁又拿了一块糕点放到嘴里,忽然反应过来,又问:“我们今儿来这里就吃点心?”
韩钧笑着摆了摆手:“哪儿能呢,一会儿就上菜了。”
邵骏璁冷笑哼道:“上什么菜?连点都没点。糊涂蛋。”
“啧!谁糊涂蛋呢?”韩钧不满的撇了撇嘴,“人家这家和斋的规矩就是厨房有什么客人吃什么,吃的高兴了就多给点银子,吃的不高兴,下回您甭来了。”
“这什么规矩。”邵骏璁不满的嘟囔了一句。
“就是人家这里的规矩,爱来不来。”韩钧笑道,“这颜姑娘的手艺大哥您可是知道的,怎么,还信不过么?”
邵骏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两兄弟说闲话的工夫,许呈鹤带着两个干净的小厮抬着一个三层的大食盒进来。三人行至旁边的圆桌跟前,把食盒打开,里面的菜肴一样一样的端上桌:腊八豆炒五花肉,红焖羊肉山药,红油猪肝片,红烧香菇板栗,外加一大盅银耳紫薯羹。最后是一壶温热的酒,和一盘虾仁韭黄蒸饺,白白胖胖的蒸饺全部捏成元宝的样子,整齐的摆在笼屉里,看着就喜庆。
许呈鹤把筷子摆放完毕后,朝着那边两个人一躬身:“二位爷,菜好了。请趁热用。”
韩钧笑着起身,抬手道:“大哥,请。这顿算我的,如果您觉得味道好,以后常请兄弟来就行了。”
邵骏璁笑了笑,放下手里的茶盏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到圆桌跟前,看着桌上菜默默地吞了一下口水——好香!
“坐。”话音未落,邵骏璁自己已经坐下,二话不说抓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放进嘴里,羊肉炖的软嫩可口,鲜香里的那一点点微辣似有似无,却恰到好处的勾起人的食欲,这一口尚未咽下去,邵骏璁又忍不住夹了两片送进嘴里。
“怎么样?”韩钧故意抻着脖子问,“哥?好吃?”
“唔!好吃。”邵骏璁用力的点了一下头,也懒得废话,又转手去加腊八豆炒的五花肉。
腊八豆是西南一代百姓们喜欢做的一道小菜,一般在立冬的时候开始腌制,过了腊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