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他奔上扶梯,从林阴大道的另一边出去。
到了那儿他明白了他取道地下过道是枉费心机,因为交通已经阻塞:从法兰西学院到雷恩街有一群游行示威的人占了整个街面,缓缓前进。因为他们的脸都是晒黑了的,所以阿弗纳琉斯教授相信是阿拉伯人在抗议种族主义。他对他们不关心,走了几十米,推开一家酒吧的门。老板对他说:“昆德拉先生要迟会儿到。这是他给您留下的一本书,供您在等他的时候解解闷。”说着递给他我的小说《生活在别处》,是叫作弗里奥文库的那种廉价版。
阿弗纳琉斯教授把书塞进口袋,丝毫没有对它注意,因为正好这时候他想起了拿着红色捐款箱的那个女人,他希望再见到她。“我马上就回来。”他一边出去,一边说。
根据横幅上标语口号,他终于明白了游行的不是阿拉伯人,而是土耳其人,他们抗议的不是法国的种族主义,而是抗议保加利亚的土耳其少数民族的保加利亚化。示威者举起拳头,举得有点有气无力,因为在人行道上闲逛的巴黎人抱着无限冷漠的态度,把他们推到了绝望的边缘。但是他们一看见有个男人腆着吓人的大肚子在人行道上朝着同一个方向一边走,一边举起拳头跟他们一齐叫喊“打倒俄国人!打倒保加利亚人!”他们立刻精神振作起来,比较起劲地在林阴大道上呼着口号。
阿弗纳琉斯在地铁入口处,几分钟前他刚上来的那座扶梯旁边,看见两个相貌丑陋的年轻女人在忙着分发传单。为了进一步了解反保加利亚的斗争,他问她们中的一个:“您是土耳其人?”
“感谢上帝,我不是!”那个女人赶紧回答,倒好像他指控她做了什么可怕的事似的。“我们跟这个示威游行毫不相干,我们在这儿是为了向种族主义进行斗争!”阿弗纳琉斯向她们每人要了一张传单,迎面碰到一个年轻人的微笑,这个年轻人懒懒散散地把胳膊肘支在地铁栏杆上。他也递过来一张传单,脸上带着一种高高兴兴的挑衅神情。
“这是反对什么?”阿弗纳琉斯教授问。
“这是为了卡纳克人民的自由。”
阿弗纳琉斯教授因此带了三张传单下到地底下去;他一下去就立刻感觉出地下墓穴的气氛变了,疲乏和厌倦已经一扫而空,有什么事发生啦。阿弗纳琉斯听见活泼的喇叭声、拍手声、笑声;接着他看清楚了是怎么回事:拿着红色捐款箱的女人还在那儿,但是被两个流浪汉围着,一个抓住她空着的左手,另一个轻轻握住拿着捐款箱的右胳膊。抓住手的那个人迈着小舞步,三步向前,三步向后。握住胳膊肘的那一个把音乐家的帽子伸向行人,嘴里叫喊着:“为了麻风病人!为了非洲!”音乐家在他旁边吹着喇叭,吹得上气不接下气,啊,他从来还没有这么吹过。人越聚越多,他们感到有趣,露出了微笑,向帽子里扔零钱,甚至扔票子,那个醉汉在谢他们:“啊,法兰西多么慷慨呀!谢谢!代麻风病人谢谢!没有法兰西他们将全都像可怜的畜生一样活活饿死!啊,法兰西多么慷慨呀!”
那位太太不知怎么办,时而她试着挣脱身子,时而在掌声的鼓励下向前和向后迈出小舞步。那个流浪汉突然想让她朝他旋转过来,要跟她身子贴着身子跳舞。她闻到了一股强烈的酒气,笨拙地自卫着,害怕和不安从她脸上流露出来。
从监狱出来的那个人突然站起来,开始指手划脚,好像通知那两个流浪汉出现了危险。两名警察走过来。阿弗纳琉斯教授看见他们,连忙也参加了跳舞。他让他的大肚子左右摇摆,两条胳膊半弯曲着轮流伸向前,朝着人群微笑,在他周围散布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无忧无虑的和平气氛。警察来到他们旁边时,他朝拿捐款箱的太太有默契似的笑笑,接着开始随着喇叭和他的舞步的节奏拍手。两名警察目光阴沉,朝他转过身来,继续向前巡逻。
获得这样的成功,阿弗纳琉斯喜出望外,他更加起劲,就地打转,轻盈得让人意想不到,他朝前跳,朝后跳,高高地举腿,用两只手模仿跳康康舞的舞女撩起裙子的动作。这立刻让握住太太的肘部的那个流浪汉有了一个主意,他弯下腰,抓住她的裙子的底边。她想自卫,但是眼睛不能离开那个带着鼓励她的微笑的大肚子男人。当她试图回他一个微笑时,那个流浪汉撩起裙子,一直撩到腰部,露出了光腿和绿短裤(和粉红裙子挺协调)。她又想自卫,但是她被迫处于无能为力的境地:一只手拿着捐款箱(虽然没有人朝里面扔过一个生丁,她还是牢牢地攥住,就像是她的荣誉,她生活的意义,也许还有她的灵魂都藏在里面似的),另外一只手被流浪汉握住不能动。如果有人把她两条胳膊捆住强奸她,她的处境也不会比这更坏。流浪汉高高地撩起裙子,同时叫喊:“为了麻风病人!为了非洲!”太太的脸上淌着受辱的眼泪。然而她拒绝显露出自己受辱(承认自己受辱是加倍的受辱),她竭力露出微笑,就像这一切是在她同意下,为了非洲的利益而发生的,她甚至朝空中扬起一条腿,虽然短一点,但是很漂亮。
一股可怕的臭气涌进她的鼻孔:流浪汉的呼吸跟他的衣服一样发出难闻的臭味。他的衣服不分日夜穿了好多年,最后嵌进了他的皮肤里(如果他在一次意外里受伤,把他放到手术台上以前,一组外科医生要刮上一个钟头才能把这些衣服完全刮掉)。她受不了,最后一次使劲,从他的搂抱里挣脱出来,把捐款箱抱在胸口上,朝阿弗纳琉斯教授逃来。他张开胳膊,抱住她。她紧贴住他,身体颤抖,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他迅速地使她平静,拉住她的手,把她领出了地铁车站。
?Kanak,太平洋新喀里多尼亚当地土著民族。
第三部 斗争 肉体
“洛拉,你瘦了。”在吃中饭时阿涅丝带着关心的神情说。她和她的妹妹在饭店吃的中饭。
“我胃口不好,吃什么都想吐。”洛拉喝了一口矿泉水,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叫葡萄酒,而叫了矿泉水。“太冲了。”她又补了一句。
“矿泉水?”
“我应该掺些不带汽的水。”
“洛拉!……”阿涅丝想表示反对,但是她仅仅说,“别这么折磨你自己了。”
“一切都完了,阿涅丝。”
“你们之间到底什么变了?”
“一切。可是我们做起爱来还从来不曾像这样过。像两个疯子。”
“如果你们像疯子一样做爱,那什么变了?”
“这是我能够确信他跟我在一起的惟一时刻。我们一停止做爱,他的思想就到别的地方去了。我们即使更频繁地做上一百次爱也没有用,一切都完了。因为做爱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它对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他想着我。我一生中有过许多男人,现在他们每一个都对我一无所知,我也对他们一无所知,我问我自己:如果没有人保留下我的一点痕迹,那我过去为什么活着?我的一生还剩下什么?什么也没有剩下,阿涅丝,什么也没有剩下!但是近两年里,我真的感到很幸福,因为我知道贝尔纳想着我,我停留在他的脑海里,我生活在他的心中。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对我来说,真正的生活是这样的:生活在别人的思想里。没有这个,尽管活着,我也是个死人。”
“可是你一个人在家里,听一张唱片时,难道你的马勒不能给你一种为了他值得活下去的、最起码的小小幸福吗?这对你还不够吗?”
“阿涅丝,你说的是蠢话,而且你自己也知道。如果我单独一个人的时候,马勒对我来说,不代表什么,完全不代表什么。只有我和贝尔纳在一起的时候,或者我知道他想着我的时候,马勒才能给我快乐。他不在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力气铺床,我甚至不想洗澡,不想换内衣。”
“洛拉!你的贝尔纳不是世上惟一的男人!”
“他是。”洛拉回答,“为什么你要我不跟自己讲实话呢?贝尔纳是我最后一个机会。我已经不是二十岁,也不是三十岁。在贝尔纳之后,是一片荒漠。”
她喝了一口矿泉水,又说了一遍:“这水太冲。”接着她叫侍者,要一瓶清水。
“一个月后他要到马提尼克去过上十五天,”她继续说下去,“我已经和他到那边去旅行过两次。这一次他通知我,他要一个人去。我有两天什么也吃不下。不过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水放在桌上,洛拉在侍者的惊奇的眼光注视下,把水斟进自己的矿泉水杯子里;然后她又说了一遍:“是的,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她闭上嘴,仿佛她想用她的沉默来促使她姐姐进一步问她。阿涅丝明白,故意不提任何问题。但是沉默的时间延长下去,她让步了:“你要做什么?”
洛拉回答说,最近几个星期里她至少看过五个医生,请每个医生都给她开了些巴比妥酸剂。
洛拉用一些影射自杀的话把她的惯常有的抱怨补充完毕,从这时候起阿涅丝感到自己很厌倦,很疲惫。已经有过许多次她使用一些合乎逻辑的,或者动真感情的理由来反对她的妹妹;她使她妹妹确信她的爱(“为了我你不能这么做!”),但是毫无结果:洛拉重新谈到自杀,就像她什么也没有听见似的。
“我比他早一个星期动身到马提尼克去,”她接着说下去,“我有一把钥匙。别墅是空的。我要设法把自己安排得让他在那里发现我。让他永远不能够忘掉我。”
阿涅丝知道洛拉能够干出一些不理智的事,听到“我要设法把自己安排得让他在那里发现我”这一句话,心里害怕起来了:她想像洛拉的身体一动不动地躺在热带别墅的客厅中央;这个画面,她心惊胆战地知道,完完全全是可能的,是可以理解的,是洛拉干得出来的。
爱一个人,在洛拉看来,就意味着把肉体献给他。就像她过去把架白钢琴让人送到她姐姐那儿去一样,把肉体送到他那儿去。把肉体放在他的套房中央:我在这儿,这是我的五十七公斤,这是我的肉和我的骨头,它们是给你的,我把它们抛弃在你的家里。这个奉献对她说来是一个性爱的表示,因为在她眼里肉体不仅仅是在冲动的特殊时刻有性特征,而且正像我说过的,从一开始,先天地,经常不断而完整地,在表面和内部,在睡着时,在醒着时,甚至在死后都有。
对阿涅丝说来,性爱只限于冲动的片刻;在这片刻里,肉体变得令人向往,变得美好。只有这片刻的时间为肉体进行了辩解,拯救了肉体;一旦这人造的光彩熄灭,肉体又重新变成一个肮脏的机械,她应该保证它的维修。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阿涅丝决不会说“我要设法把自己安排得让他在那里发现我”。她想到她心爱的男人看见她像一具被剥夺了性别的普通肉体,失去了一切诱惑力,脸扭歪着,姿势是她再也没有能力控制的姿势,她就吓得毛骨悚然。她会感到羞耻。羞耻心能阻止她自愿地变成一具尸体。
但是阿涅丝知道她的妹妹和她完全不同:把毫无生命的肉体陈列在一个情夫的客厅里,像这样的想法来自洛拉和肉体之间的关系,来自她爱的方式。就是这个缘故阿涅丝害怕了。她身子俯在桌子上,抓住妹妹的手。
“请你了解我,”洛拉低声说,“你有保罗。他是你所能希望得到的最好的男人。我有贝尔纳。既然他离开了我,我什么也没有了,我什么人也没有了。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人!我不准备去看我自己生活的不幸。我对生活的期望太高。我希望生活能给我一切,否则我就离开。你了解我。你是我的姐姐。”
暂时的沉默,阿涅丝琢磨怎么回答,可她很混乱。她感到疲乏。同样的对话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重复,阿涅丝所能说的话显得没有效用。突然间在这疲乏和无能为力的时刻里,响起了几句完全难以置信的话:
“老贝特朗·贝特朗在议会里又对自杀热大发雷霆!他是马提尼克的那座别墅的主人。你想想我要让他感到多么高兴!”洛拉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这笑声虽然神经质,而且很勉强,但是对阿涅丝说来却是一个意外的同盟者。她也开始笑了,她们的笑很快就失去了勉强的成分,突然之间变成了真正的笑,宽慰的笑,两姐妹笑得流出了眼泪,她们知道她们相亲相爱,洛拉不会自杀了。她俩同时开口讲话,握着的手没有放开,她们讲的是一些充满了爱的话,在这些话的后面隐隐约约显出了一座瑞士花园里的别墅;还有那个如彩色气球般挥手告别的手势,这个手势像一个旅行的邀请,像一个难以形容的未来的许诺,这个许诺从来没有兑现,但是它的回声对她们说来还一直是那么具有吸引力。
眩晕的时刻过去以后,阿涅丝说:“洛拉,不应该干蠢事。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值得你为他痛苦。想着我,想着有我在爱你。”
洛拉说:“可是我想做点什么事,我那么想做点什么事。”
“什么事?什么事?”
洛拉盯住她姐姐的眼睛深处看,同时耸耸肩膀,仿佛在承认“事”的内容她自己还不太清楚。接着她把头微微朝后仰,露出她的那张带着忧郁的模糊笑容的脸,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窝,一边重复说“什么事”,一边把两条手臂挥向空中。
阿涅丝感到轻松。毫无疑问她一点也不能想像出这个“事”的具体内容,但是洛拉的手势不容有任何怀疑:这个“事”涉及遥远崇高的目标,决不可能与躺在热带客厅的地板上的一具尸体有丝毫共同之处。
几天以后,洛拉到贝尔纳父亲主持的法国非洲协会去,志愿地上街去为麻风病人募捐。
第三部 斗争 希望不朽的手势
贝蒂娜头一个爱的对象是她的哥哥克莱芒斯,未来的浪漫派大诗人;后来正如我们所知道的,她爱上了歌德,崇拜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