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时,故意行险,均只教那剑芒以数寸之差不能及己。
这剑芒最耗真力,堪堪刺到第五剑,剑芒光华已减,渐显衰弱之兆。章士衡奋力催动,剑芒又涨,但一剑刺出,剑芒便即衰减几分。眼见章士衡出手越来越慢,剑芒也是越来越弱,已只剩得不到寸许。秦渐辛心知章士衡已是强弩之末,一声长笑,左手施展“六爻擒拿手”,轻轻巧巧已将章士衡手中断剑夺下,右掌却已按在章士衡胸口。章士衡眼中显出恐惧之色,大声尖叫,脸上汗水和着灰尘,肌肉扭曲,瞧来狰狞之极。秦渐辛掌力正待吐出,忽然心中一软,留劲不发,笑道:“这是第五十一招。你已接了我五十招了,我说话算数,便饶你性命。”
章士衡颓然坐倒,目光呆滞,神气涣散。他身为一字慧剑门掌门,如此惨败在一个少年手下,而且对方还显得颇为轻松,霎时间,只觉万念俱灰,全身脱力,软软倒在地上,竟然站不起身来。秦渐辛笑道:“你还不走?等方教主回来,你可走不成了。”话音刚落,方腊的声音已远远传来:“小娃儿,我已经回来啦。”
秦渐辛更不回头,说道:“方教主,三年不见,你可变聪明了许多。我本来猜你会从南面而来,不想竟是西边。”方腊来得好快,秦渐辛一句话说完,他已站在数丈之外,笑眯眯的道:“小娃儿几年不见,居然学了这么一身不坏的武功。却是跟谁学的啊?”秦渐辛笑道:“我若说是从《河洛天书》中学来的,你信不信?”
方腊道:“我正奇怪,那班狗崽子莫名其妙找上我,不知为了甚么。原来却是为了那劳什子的《河洛天书》。哈哈,这一百多年中,也不知道多少人上了那班贼道士的大当。再多这么十几个,那也没什么。”秦渐辛奇道:“人人都想要那本书,方教主难道竟然不屑一顾?”方腊道:“天师派若是当真有这本书,那董玄容怎会如此不济?那班狗崽子利令智昏,也不想想,便算是我当真去天师派抢了那本书,天师派又怎会让他们来分一杯羹?”
秦渐辛道:“原来方教主早就知道是天师派故意栽赃,怎不告诉他们?”方腊不答,却向地上章士衡瞧了一眼,说道:“你猜猜,我怎么处置这长胡子。”秦渐辛笑道:“方教主想斩草除根么?呵呵,其器小焉,其器小焉。”方腊双眉一轩,忽然笑起来,说道:“你在激我么?呵呵,我便不杀他又如何。这人武功智慧都平常得紧,连你都斗不过,又怎在我方腊眼下?”随手抓起章士衡,远远掷出,喝道:“给我滚得远远的。”章士衡如梦方醒,爬起身来,向南狂奔,竟不敢回头瞧上一眼。
秦渐辛俟章士衡走远,这才道:“原来方教主不杀他,只是因为他武功和你差得太远。若是他武功好一点,方教主多半便不敢饶他了。”方腊笑道:“你这娃儿,隔了这几年,还是这等臭脾气。只是爱和我斗气。这口舌之争,我是甘拜下风的。你岂不知道我是不想让他听见我们说话?小娃儿,你这几年如何啊?”
秦渐辛久不与人斗口,好容易见到方腊,便如老饕遇上美食一般,正要大逞唇枪舌剑,忽然听到方腊问得这句,胸中一阵温暖,心道:“方教主不问我《河洛天书》,却问我这几年如何。原来这世上,竟然还有这么一人对我关切。”一句刻薄之语才到嘴边,却又咽下,说道:“这几年给人关在一个山洞里面坐牢,前几天才逃出来。”说到山洞,自然而然想起张素妍,心中一酸,不愿多提往事,又道:“方教主,你明知他们冤枉你,怎不分辩?”
方腊道:“这世上许多事,旁人一旦冤枉了你,你再怎么分辩也是无用的。何况,他们冤枉我杀了张虚靖,我是求之不得,又何必去分辩?”秦渐辛奇道:“求之不得?”方腊微微一笑,说道:“这个跟你说了也无妨。不过我却要你自己猜猜,看你这三年中,是变聪明了呢,还是变笨了。”
秦渐辛微一思索,说道:“是了,张天师乃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若是死在方教主手里,那可是方教主大大露脸之事。不但不须分辩,最好是大肆宣扬一番才好。”方腊冷笑道:“你道我是那种欺世盗名之辈么?不过我本来就瞧张虚靖那老骗子不太顺眼,若不是头几年旧伤未愈,功力打了折扣,早就上龙虎山去撕开他的老虎皮了。我既有杀他之心,那么旁人把他的性命算在我头上,又何必分辩?”
秦渐辛想起陈谈所言,心道:“方教主这般骄傲托大,明明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偏要自己揽上身,实是取祸之道。”明知自己决计劝不动方腊,只得说道:“方教主怎会在这里?”方腊傲然一笑,说道:“我原是要上龙虎山去找那老骗子,要世人都知道什么《河洛天书》不过是一个大大的骗局。不料才到这里,便遇上这群狗崽子。”秦渐辛奇道:“方教主怎断定《河洛天书》乃是骗局?”
方腊道:“这事情再明白不过了。天师派说什么百余年前得自奇兽腹中,世上可有畜生肚子里长书的道理么?若说是牛黄马宝倒还在情理之中。我料想百余年前那代天师,定是得了什么奇兽的内丹,以至功力大进,纵横天下。却生怕后人难保令名,这才杜撰了什么天书的鬼话,要武林中人人对天师派心存畏惧。”
秦渐辛道:“那也未必尽然,虚靖天师的威名可不是假的罢?”方腊冷笑道:“人人只知张虚靖武功盖世,可听说张虚靖和什么人交过手没有?江湖中盛传当年我败在张虚靖手下,其实当年老夫兵败,乃是被教中叛徒偷袭在先,为天师派四名玄字辈弟子加上十余名大内高手围攻在后。我一生之中,从来就没见过那张虚靖。只是当年围攻我之人,大半已被我当场格毙,现下还在世上的,就只一个董玄容了。死无对证,我自也不能分辩。”
秦渐辛正待接口,忽然想到:“方教主尚未至龙虎山,天师派便纠集各派精英在此截杀,已然甚是奇怪。如青海派云鹄道人离此万里之遥,更是须一月之前便得知方教主行踪,方来得及邀约。天师派怎对方教主行踪如此清楚?”正在凝神思索其中缘故,方腊忽然凌空一指点来,正中他胸口“紫宫穴”。秦渐辛猝不及防,立时软倒,惊道:“方教主!”却见方腊又是一指点向自己昏睡穴。
秦渐辛虽不知他用意,但想若是昏睡穴再被点中,便连自行冲穴的余裕都没有了。当下运起“支离心法”,硬生生将穴道挪开数分,待方腊指力及体,立时双目一闭,诈作昏倒。这“移宫转穴”之法,乃是“支离心法”中极深奥的功夫,秦渐辛虽内功大成,却始终不敢试练,生怕浸润太深,便会如支离疏一般变得身体畸形。这时冒险一试,竟然侥幸成功。
方腊点倒秦渐辛,却不理会他,任他自行躺在一边,自己却望着月亮呆呆出神。过得良久良久,这才叹了口气,说道:“我虽明知你回来了,却始终瞧不出你藏在哪里。你的藏身遁形之术,比当年精进了。”跟着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你心中无我,自然看不到我。否则以你的武功,怎会现下才发觉我来了?”秦渐辛正在运气冲穴,听到此言心中大笑,几乎岔了内息,心道:“我道方教主怎地突然翻脸点倒我,原来是要会他的老情人,怕我听见了。”
方腊默然半晌,才道:“我只道这许多年了,你当已明白我当年心意。”那女子道:“我自然明白,你是明教教主,永乐天子,不日就要君临天下。我一个平凡女子,自然不值得你怎样。那也怪不得你。”方腊低声道:“原来你一直是这么想的么?”那女子哼了一声,却不回答。
两人默默相对,良久无言。秦渐辛却已冲开了穴道。他听到两人对答,好奇心起,亟盼瞧瞧方腊的旧情人究竟是何模样。当下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月光之下,一人站在方腊身前丈许之地,身形正是先前掠阵那人。只是当时背光,瞧不清面目,这时月光下瞧得清楚,乃是个中年美妇。秦渐辛不敢多看,忙移开眼光,心中暗暗奇怪:“怎地这女子瞧上去这般面善?”
却听方腊一声长叹,说道:“往事已矣,你既是这般想了这许多年,我现下便是多说也是无益。”那女子道:“多说无益。好一个多说无益。当年你是这四个字,现今仍然是这四个字。方大教主,你知道么?当日我离开帮源洞之时,便已决意要取你性命。”方腊道:“我自然知道。当年我兵败后忍辱不死,便是一定要将这一条性命留给你。巧儿,你又何必布下种种策谋,邀约这许多人手。难道我的命能死在旁人手里么?除非你亲自出手,我才甘心引颈就戮。”
那女子微微冷笑,却不做声。过了一会儿,方道:“那么我现下自己出手了,方大教主,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方腊道:“死在你手里,我还有什么话说?巧儿,他对你好么?他知不知道?”那女子道:“这和你有什么干系?”方腊默然片刻,说道:“是,我原不须问你。这些年中,我常常会去看你,去看我们的孩子。巧儿,我一生骄傲,实是不想让你知道。但现下我却不想瞒你。”
那女子冷笑道:“你现下一声懊悔,便还得清欠我的?方大教主,我现下要动手了。你若不还手,我便杀了你。你若还手,我便让你杀了罢。”方腊摇头道:“我不是懊悔。这些年中,我常常想,若是一切从头来过,我多半还是会如当年一般负你。巧儿,我心中决计不是没有你,只是有些东西,我放不下。”那女子纵声长笑,笑声中却尽是凄凉之意,说道:“方大教主,你放不下的东西不知有多少,却唯独放得下我,是么?”
方腊凄然道:“我放不下你。但我不能不放下。巧儿,只怕你是永远不会明白了。你动手罢。”那女子向他凝视半晌,缓缓一步步走近,慢慢伸出右手五指,抵在方腊咽喉之上,低声道:“以你的武功,现下抵挡,仍然来得及。”方腊微微一笑,不再开口,闭目待死。那女子脸上忽现温柔之色,又道:“你死了之后,我自会下去陪你。反正我们的孩子已在下面了,咱们三个人终于可以团圆了。”说着五指发力,猛然收紧。
方腊听到她最后一句话,身躯猛然剧震,忍不住便要开口。但那女子五指已扣住他喉间软骨,运劲捏下,方腊竟是说不出话来。却见秦渐辛大叫一声,从地上跃起,发掌击向那女子背心。那女子脸色一变,松开抓住方腊喉头的手指,回肘一撞,撞中方腊胸口膻中穴。跟着身子微侧,左掌已然探出,抓向秦渐辛手腕,正是一招“品物流形”。
秦渐辛见她居然使出天师派的武功,也是一惊。这“六幺擒拿手”他早和张素妍拆得熟极而流,只怕闭着眼睛都能拆解,当下沉肘化开,眼见那女子右掌拍来,正是张素妍惯使的“坎离掌法”,心中登时雪亮,向后跃开,大声道:“师娘!你是我师娘!”
那女子一惊,脸上登时赤红,左掌右爪,同时攻到,来势凶狠之极。秦渐辛随手化开,只觉她功力较之自己颇有不如,但眼见她面目依稀与张素妍仿佛,心中酸痛不可遏制。眼见她又是一掌拍到,竟不招架,挺胸受了她一掌。他功力虽然胜过那女子,但全身内力都是走捷径速成,真气虽强,却不密实浑厚,护体之效远不及寻常内功。在那女子一掌之下,登时向后直跌,口中已是鲜血狂喷。
那女子微一错谔,又再攻上。秦渐辛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只觉全身酸软,几欲虚脱,心知无幸,却毫不惊惧,脸上反露出笑容,心道:“我误杀了师妹,现下死在师娘手里,正是死得其所,再好也不过了。”那女子见他束手待毙,反下不了手,一掌拍到一半,忽然凝住,说道:“我死后名节如何原本顾不得。但天师派的清誉却须保存。你若发誓不泄漏今日之事,我便饶你不死。”
秦渐辛凄然一笑,说道:“师娘,我自然不会泄漏今日之事。但你也不必饶我性命。我早就不想活了,只是没勇气自戕而已。现下死在师娘手里,再好不过了。”这时内伤发作,胸口剧痛,心中伤痛更远胜于身上痛楚,内外夹攻之下,渐渐支持不住,身子晃了晃,双手撑地,低头道:“师娘,师妹是被我害死的。你杀了我罢。”
那女子乍然听到他这句话,心头大震,脸色剧变,一时竟然呆住,良久方才身子颤动,大叫一声:“原来是你!”右足飞起,将秦渐辛踢得飞了起来,尚未落地,跟着又是一拳一脚,都打在他背上。
她心中恨秦渐辛入骨,只觉若是一掌打死了他,实是太过便宜了他,是以出手虽重,却避开他身上要害,一意要秦渐辛死前多吃些苦头。秦渐辛毫不反抗,闭上眼睛任她踢打,只觉每受一下,心中伤痛便略减一分。他内功护体之效本就不强,在那女子连续踢打下,受创甚重,七窍之中,渐渐渗出血来。那女子却是毫不留情,直欲将他活活打死一般。
约摸过得一顿饭功夫,那女子已气喘吁吁,方才住手。眼见秦渐辛趴在地上,已是奄奄一息,心下稍觉快意。微一喘息,上前抓住他领口,提了起来,右掌蓄势,便向他天灵盖拍去。忽觉拳风刮面如刀,一只手臂伸来,架开她这一掌,却是方腊。跟着手中一空,秦渐辛已被方腊夺去。
那女子大怒,喝道:“方十三,你干甚么!”她撞中方腊穴道之时急于回手抵御秦渐辛,使力并不甚重,方腊内功胜过她甚远,被撞中的又是膻中气海,虽未有意冲穴,但过了这许久,内息运转之下,穴道已然自行解开。这时一只手提着秦渐辛,低声道:“巧儿,你不许杀他。”那女子怒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