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雄骥尾,岂有临阵退缩之理?方世伯不必手下容情。”话虽如此说,右手却不知不觉已按上剑柄。
方腊冷笑道:“群雄?这几个幺魔小丑,也配称什么群雄?”也不见他举腿迈步,不知如何,身子已在众人中间,伸手抓住淳于华领口,将他高举过头,随手向下一掷,头下脚上的摔在沙滩上。那沙滩本就松软,方腊这一掷劲道又是甚强。淳于华一个脑袋深陷沙中,好容易将头拔出,口鼻之中全是沙子,一时睁不开眼来。
淳于华尚未起身,章士衡的长剑、董玄容的掌力,已同时向方腊攻到。方腊矮身避开一掌一剑,左足支地,右腿绕着身子横扫三圈,逼得众人一起退开数步,右足落下时却踏在淳于华背上,左足飞蹴,正中云鹄道人手腕,将云鹄道人手中断剑震飞。淳于华双手撑地,正要起身,被方腊右足一踏,好似背上一座山压下来一般,双手支撑不住,向下俯跌,一张脸又再没入沙中。
云鹄道人变招极快,断剑刚一脱手,立时飞身纵起,去抓半空中那断剑,双腿在身前连环蹴出,直踢到第六腿,手指方才触到剑柄。方腊左掌与董玄容对了一招,将他逼退半步,右臂袍袖凌空卷出,一股劲气将空中那断剑荡开数尺,竟是不容云鹄道人抢到那剑。秦渐辛想起石洞中秘籍所言,青海派专精剑法,于拳法掌法不甚重视,心知方腊不容云鹄道人接剑,实是对青海派剑法心存忌殚之故。眼见云鹄道人虽已受伤,但空中连续六腿,仍是威势惊人,想来若容他一剑在手,更不知如何了得。心中暗暗为方腊担心,心道:“方教主现下武功虽远胜三年前,但这里十余人只怕人人都是高手,眼下为方教主积威所慑,一时手足无措。但教镇定下来,众人合围了,方教主只怕连逃命都不能了呢。”
他虽有心相助方腊,然而明知凭自己的武功,连董玄容一人都未必能敌得过,若是出手,只怕反而送了自家性命。但想生平对自己亲善之人,眼下只怕仅方腊一人尚在人间,自己反正是不想活了,到得紧急关头,须当设法助方腊脱身,自己死在谁手里,都无所谓得很。当下俯身抓了一把细沙,握在左手中,凝神细观众人相斗,只待方腊稍露窘状,便即冲上。
众人被方腊反客为主,突施奇袭,一时大乱。但人人都是大风大浪中过来的老江湖了,顷刻之间,便已定下神来。董玄容双掌连劈,势如斧斤,明知掌力不敌,却是定要迫得方腊与他对掌。方腊身形飘忽,避开两掌,却也激动怒气,眼见董玄容第三掌劈来,左足虚踏一步,也是一掌拍出,迎向董玄容掌力。两股掌力相交,发出轻微“必必剥剥”之声,董玄容已然向后踉踉跄跄退了数步,一交坐倒,吐出一口淤血来。方腊却也身子微晃,身形为之一顿。董玄容不惜身受重伤,争的就是他这片刻停顿,方腊才要再度展开身法游斗,众人拳掌兵刃已从四面八方攻到,将他身畔数尺封得泼水不进。方腊才叫得一声苦,章士衡的长剑已攻到他咽喉前尺许之地,只得挥袖拂开,反手又与另一人对了一掌。
此时合围之势既成,战局登时大不相同。方腊在众人间不逾尺的掌风剑气中奋力趋避,往往十余招中才抽空还得一招。总算方腊威名太甚,兼之一上来先声夺人,众人对他心存忌殚,都留了两三分力自保,方腊这才得保一时无恙。秦渐辛凝神辨认众人家数,只见一人拳法凌厉诡异,似是崆峒派理路,另一人刀法刚猛无俦,显是出自南少林,其余尚识得有华山、青城、武夷等诸派路数,却尚有两人的武学家数在石洞秘本包罗之外。又见那云鹄道人已抢到断剑在手,剑法精微奇诡,虽是一柄断剑,却是威力无穷。原来此人的武功,竟是众人中数一数二的。
再斗片刻,董玄容已调匀内息,与淳于华二人双双加入战团。如此一来,方腊更见紧迫。对方却尚有一人站在丈许开外掠阵,似是防方腊遁逃。秦渐辛暗暗焦急,脑中片刻间已想到十余种助方腊脱身的法子,但细细想来,却觉没有一种派得上用场。忽然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这许多人怎会突然一起找上了方教主?”
眼见这十余人分属不同门派,以董玄容、章士衡推而论之,不是掌门,便是派中好手。其门派所在更是天南地北,忽然于一日之中聚于这小小的高阜县,实是蹊跷之极。董玄容一口咬定方腊戕害张天师,秦渐辛却曾亲眼见到张天师遗骸,不但显然并非为人所害,且逝世已然多年。秦渐辛虽对武林中事所知有限,却也心知各门各派尽遣本派精英,决计不会当真是为了替张天师复仇。
他一时尚未想通,但鬼使神差,忽地朗声说道:“方教主,那本书我已藏好了。你脱身了再找我要罢。”话音刚落,连董玄容在内,众人不约而同的一起撇下方腊,转身向秦渐辛扑来,将他围在垓心,但各人互相忌殚,谁也不敢抢先向秦渐辛出手。秦渐辛冷笑一声,心中登时雪亮,心道:“果然还是为了那本《河洛天书》,我早该想到了。”一瞥之下,忽见掠阵那人仍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便似没有听见一般。
先前众人心思全在方腊身上,虽然都听见秦渐辛脚步声,却是谁也没有余裕向他看一眼。这时众人将他围住,董玄容登时认出,怒道:“秦渐辛,原来你果然是魔教的奸细。”那边方腊忽见众人一起退开,倒吃了一惊。待得董玄容叫出秦渐辛名字,一怔之下,登时想起,当下淡淡的道:“董玄容,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董玄容一怔,这才想起适才听到《河洛天书》消息,一时兴奋,忘了方腊便在身边,竟脱口说出“魔教”二字。这两个字乃是明教中人大忌,方腊身为明教教主,决计不能与自己干休。他在十几年前,相助朝廷进剿明教总坛帮源洞,便和方腊结下不解之怨。其后闻说方腊竟尔未死,早已胆战心惊。这次人多势众,原不须惧怕方腊算旧账。但眼下人人都是目不稍瞬的盯着秦渐辛,方腊若是籍着“魔教”两个字来寻自己的晦气,只怕谁都不会出手相助自己。心中越想越怕,虽是放不下《河洛天书》之事,但到底是自己的性命更加要紧些。眼见方腊向自己方向缓缓迈了一步,登时吓得心胆俱裂,大叫一声,转身便逃,虽在重伤之下,轻功倒似比平时犹强了几分。
秦渐辛向方腊瞧了一眼,眼睛忽而眨了两下。两人都是聪明绝顶之人,当此之际,眼光一对,便即有了默契。秦渐辛微微一笑,伸出右手食中两指,按在胸口,拇指微翘,挑向北方。这个手势他纯是胡乱比划,连自己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众人看在眼里,登时起了疑心,淳于华年纪最轻,第一个沉不住气,大声道:“这是什么意思?”秦渐辛白了他一眼,哪里肯睬他,眼光却向方腊转去。方腊向他一笑,忽而向北疾驰,片刻间便即消失不见。秦渐辛心中暗笑,却佯作如释重负之状,长长吁了一口气。众人一呆之下,云鹄道人脑子最快,跟着展开轻功,向北追去。众人立时会意:“这小子刚才的手势,定是在告诉方腊那《河洛天书》的所在。”人人心意相同,一起向北疾追,片刻之间,连那掠阵之人都已不见。
秦渐辛眼见众人上当,不禁哈哈大笑。正自得意,忽听背后一个声音冷冷的道:“你笑什么?”秦渐辛一惊之下,正要回头,颈上一凉,已架上了一把长剑。秦渐辛听那声音,正是一字慧剑门的掌门章士衡,石洞秘本中一字慧剑门的剑理在心中一闪而过,随口道:“十几个人中,竟然只有章先生一个聪明人。你说可笑不可笑?”
章士衡哼了一声,出手如风,已点中秦渐辛背心“陶道穴”,跟着缓缓转到秦渐辛身前,回剑入鞘,双目炯炯向秦渐辛瞪视,说道:“为什么我是聪明人啊?你倒说说看。”秦渐辛哈哈一笑,说道:“我那手势只方教主一人明白真正意思,其他人便是追去了,也得先打赢了方教主,才有机会去寻那书。章先生若是先向我问明了藏书所在,趁其他人和方教主打得正热闹的时候,却抢先去拿那本书,不是好过和众人拼得你死我活么?这么多人,只章先生一人想到此节,不是聪明人却是什么?”他暗暗运起“支离心法”,正在猛冲背心穴道,当下故意短话长说,以拖延时刻。
章士衡干笑数声,说道:“你这小子倒也聪明,居然一下便猜到我的用意,那便不必我多费口舌,你自己说出来罢。”秦渐辛微微一笑,说道:“我说出来不打紧,可有什么好处没有啊?”章士衡长剑二度出鞘,指在秦渐辛咽喉之上,说道:“你还想要什么好处?”秦渐辛白了他一眼,道:“现下只有方教主和我两个人知道那所在,你若有把握打赢方教主、打赢其他所有人,便不妨杀了我好了。反正我说出来之后,你多半还是会杀了我。”
章士衡一怔,只得道:“你若老老实实说出来,我便饶你不死,这便是你的好处了。”秦渐辛想要摇头,但穴道被点,动转不得,只脖子微微一动,说道:“我若将那所在告诉你知晓,便是你不杀我,方教主定然不会放过我。我反正是一死,又何必跟你说?若是真要我说,除非……”章士衡忙道:“除非怎样?”秦渐辛道:“除非你收我为徒,将我带在身边保护,让方教主伤不了我。我便跟你说。”渐觉穴道松动,心中暗喜,脸上却毫不显露。
章士衡心知若是一口答允,未免显得其意不诚,当下故意沉吟半晌,这才道:“本门择徒极严,向来不轻收弟子。念在你根骨甚佳,若是将那所在说出来,为本派立一大功,我便破例收你为徒。”秦渐辛笑道:“我不上当。我现下说了,你定然又抵赖不肯收我了。除非你解开我穴道,让我先行了拜师之礼。师父问话,做徒儿的怎敢不老实回答?”说着故意转了转眼珠。
章士衡见他眼珠转动,登时起疑,冷冷道:“你若老实说了,我自然解开你穴道。你若想在我面前弄什么狡狯,我便将你身上的肉一块块割下来。”说着长剑微颤,点在秦渐辛右边大腿之上,将裤管戳破,直抵至肉。秦渐辛皱眉道:“你若当真不肯解穴,也有个商量。怎地弄破我裤子?我这身衣服可是今天刚上身的。”章士衡道:“有什么商量?”秦渐辛向他眨了眨眼,说道:“你若是不肯帮我解穴,我只好……”忽地右膝飞起,右掌下劈,两股力道一撞,登时将章士衡手中长剑震为两截。这才道:“……自己解穴了。”
章士衡料不到他竟能在片刻之间自行冲开穴道,一呆之下,长剑已断。秦渐辛双掌齐出,一攻胸口,一攻小腹,右腿弹出踹向章士衡下阴。他这三记攻势于咫尺间发出,端地是又狠又辣,明知章士衡武功在自己之上,只盼出其不意,一招之间便将他重创。只是章士衡武功当真非同小可,危急之中一个“铁板桥”向后急仰,双足恰如钉在地上一般,身子齐着膝盖折屈,自大腿以至脑袋,大半个身子横空平架,离地尺许,便如一段木头般挺得笔直。秦渐辛两掌一腿已尽数落空,章士衡半截断剑,却向他小腹直撩上来。
秦渐辛足尖在地上一点,身形已向后飘出,退开五尺,右足微微使力,挑起地上沙粒,向章士衡迎面罩去。趁他眼睛为沙粒所迷,目不见物之际,已揉身而上,自创“御天掌”之中,夹着方腊的“断阴掌”和林砚农的“先天拳”,顷刻之间,连下七八招杀手。章士衡闭目挥舞断剑,一一化解,这才睁开眼来。他以一派掌门的身份,给一个年未弱冠的少年逼得狼狈不堪,心中又羞又恼,只盼一剑将秦渐辛身上穿个透明窟窿。不料拆得三十余招,竟觉缚手缚脚,每招每式都如同故意要输与对方一样,若非他武学根底奇佳,每到险恶关头及时变招,早已中掌受伤。饶是如此,只觉背心汗水涔涔而下,越斗越是心慌。
原来秦渐辛自知武功不敌,想到石洞秘本中的记载,“一字慧剑门”的剑招长于以剑尖攒刺,而短于以剑刃斩削,是以出其不意,先断了章士衡手中长剑。章士衡剑法虽精,但手持半截断剑,“一字慧剑”中的精微招式全然使不出来,武功登时打了个大大的折扣。秦渐辛自创的“御天掌”本是令敌随己的绝学,但限于经验阅历,碰上章士衡这等高手,尚不足以克敌制胜。但章士衡先前眼睛为细沙所迷,开头数招目不见物,自是被秦渐辛占尽了先机,待得数招一过,章士衡已全然落入秦渐辛御天掌的彀中。到此境地,便是章士衡武功再强一倍,也是无力回天了。
秦渐辛虽大占上风,要想当真伤了章士衡,却也并非易事。心念微动之下,忽然哈哈一笑,说道:“瞧不出你这老儿,还当真有些本事。这样罢,你若能接得我五十招,我便饶你一命。”他手上实已全力施为,常人当此境地,决计无法开口说话。但他深通“支离心法”,于内息控纵极为精擅,这一番话说来声音平稳,语气闲适,倒显得如同行有余力一般。章士衡怒极,一声暴喝,一尺五六寸长的断剑上,忽然生出半尺吞吐不定的青芒,手腕振处,向秦渐辛胸口疾刺。
秦渐辛心中大喜,他早从石洞秘本中得知一字慧剑门有这门剑芒绝学,出言相激,原本就是要章士衡使出此招,脸上却佯作大惊失色之状,闪身避开。章士衡面露狞笑,汗水却涔涔而下,催动内力,那青芒瞬时暴盛,反手一剑又向秦渐辛刺到。他若是手持三尺长剑,使出这剑芒绝学,原本是不易抵挡。但他这时手中不过半截断剑,纵有剑芒,却也不难趋避闪躲,自是伤不到秦渐辛。秦渐辛觑得分明,闪躲趋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