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唉,少不得我要吃些亏了。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待到金枷驿馆的守军回来后,你再联络我吧!”
小合抹了抹眼泪,道:“如今……也只有如此了。”
二人相携着出了梦境,在路过桃林的废墟时,小合不动声色地将树墩上一株新发的嫩芽一把揪下,在手心里揉搓得粉碎了。
这一日正是小合的生辰,身为主角的她,却迟迟还未现身。仇尤早在院中摆了满满十桌席面,大湮散落在凡间有些头脸的人物,皆来赴宴。众人从天亮等到了天黑,皆是饥肠辘辘。终于,仇尤大手一挥道:“不等了,开席!”
众人只等这一声,便纷纷举箸,下之如飞。仇尤有些心不在焉,边吃边向门口张望,众人来敬酒时,也不看是谁,统统喝下,因此便很快醉了个七七八八。这时,坐在他身边的木蔷劝道:“别喝了,你已经醉了。”
仇尤带着酒意,看了看她:“你这老太太啊,当真聒噪!这吉日良辰,小合又不肯赏光,朕还不能替她多喝几杯?”
木蔷怔了一阵,突然跑回了房中。仇尤立刻示意她的侍女山茶跟上。那山茶是新近选出来的,年纪很小。虽是忠心,却有些愚笨。但木蔷很喜欢她,常常将她认作了欢儿,二人倒是相处得很好。待那山茶慢吞吞起身去追,木蔷已进了房中。待她追入房中,木蔷却已哭着跑了出来,将她撞倒在地。木蔷自己也滚在地上,哭道:“我怎么这么老?我怎么这么丑?”众人皆看到木蔷手中攥着一面镜子。
仇尤忙夺下她的镜子,大怒道:“是谁?谁把镜子带进来了?”
因怕木蔷看到自己的样子,加重病情,秋府上下,镜子成了必须锁起来的禁用之物。山茶忙跪下:“是我……我藏在席子下面的,娘娘怎么就翻了出来?”
仇尤见与她完全说不通,忙道:“你去拧一条手巾来,要温热的。”
这时,一直在仇尤身边喝着闷酒的长生道:“皇上,还是用个法决儿吧。”
仇尤看着哭闹不止的木蔷,只好点点头。
于是,长生翻了翻他自己编纂的法决儿书,便捻了决儿,将木蔷变回了十三岁时的相貌。而后,再将镜子递在她手中。木蔷再照时,便破涕为笑了:“真好看!”山茶见状,便趁机哄着她去屋里梳妆更衣了。
经过这一场混乱,众人的酒兴也被扰了个大半,于是纷纷来向仇尤告辞。仇尤也不留客,众人便走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长生陪着仇尤,继续喝了起来。
仇尤呆呆地望着木蔷背影消失的方向:“阿蔷年轻的时候,最喜欢扮成老妇。朕在十三鳞谷与她重逢之时,她便是老妇的模样。后来在天墟城,她为了躲着朕,也扮做个老妇的样子,一扮就是七八年。如今她真老了,却又被您变成了十几岁时的模样!”
长生将书递给仇尤,道:“皇上您看,是这条法决儿,每日里需要行一遍的,不然便要变回来。”
仇尤于是细看了一回法决儿,默诵了几遍,觉得记住了,才将书还给长生:“先生啊,原来维持这变化如此麻烦,真不知以前那七八年她是如何度过的!”
长生一笑道:“人啊,总是能忍耐的。”
仇尤道:“唉,一心人难得!朕许是不该有这个想头儿。”
长生道:“一心人易得,却难守。”
这些日子来,长生很是寡言。仇尤见他今日倒有些谈兴,于是问道:“先生想必是有一番高见了?”
长生苦笑道:“高见自是没有的,倒是栽了不少跟头,因此得了不少教训,皇上可有兴趣一听?”
仇尤亲自为他续满了酒:“洗耳恭听。”
长生道:“皇上,昔日您身边佳丽如云,为何您独独钟情于木蔷娘娘?”
仇尤想了想:“朕与她年少时便相识了,又有婚约,自然是要钟情于她的。”
长生道:“不对!皇上啊,不是钟情于她,是钟情于您心中的那个幻影儿!”
仇尤问:“何人的幻影儿?”
长生道:“这人便是您心中,那个样样都让您满意的女子。”
仇尤疑惑道:“此女子姓甚名谁?”
长生笑道:“自然是没有这么个女子的,所以说只是您心中的幻景儿。只不过您见了木蔷娘娘,觉得她有些符合这幻景儿的样子,就将她认作了幻景儿,钟情于她了。”
仇尤道:“这也说得通。”
长生道:“不!这说得通,却行不通。昔日里您与娘娘初见之后,又隔了许多年才再见面。这些年里,您心里那个幻景儿已经变了,但是娘娘没有变。更何况,您二人不过见了一面,她身上必有许多并不合您那幻景儿的地方,只是您并未发现而已。待到天长日久地相处时,这些地方就总会让您感觉到掣肘了。”
仇尤皱眉道:“似乎正是如此。”
长生仰头饮了一杯,道:“木蔷娘娘是个皇族女子,她的母亲花朝贵妃又是多年专宠。她必是比着父母的相处之道,来憧憬她的夫君您的。只是,您身边的女子太多了,那时小环娇妍、燕云绮艳,这些都让她惴惴不安。因此,在您看来,这份不安也许就是生分。一旦生分,便有了嫌隙,嫌隙生了出来,便再难称佳偶了。”
仇尤道:“先生这些话,也只是平常了。”
长生起身道:“臣自然还有话,只是皇上得先恕了臣的罪!”
仇尤忙拉着他坐下,道:“这个自然,先生但说无妨。”
长生犹豫道:“此时……此时皇上心中恐怕是有些怨恨木蔷娘娘吧?”
仇尤叹息道:“朕的确有些事怨恨了她。”
长生道:“并不是有些事,不过是她两次出走的事。”
仇尤道:“的确如此。”
长生又道:“臣斗胆说一句——娘娘并无过错,她的过错,都是您给织罗的。”
仇尤瞪大眼睛看着长生,半晌后问道:“她带着鱼儿弃我而去,也是我织罗的?”
长生道:“皇上并未真正想过与木蔷娘娘过那举案齐眉的日子。您明知她会因为小环燕云一流而伤心,而与您有了嫌隙,您却并不在意,依然要求她大度,要求她母仪天下。娘娘也的确忍着做到了,这时您心中便有了愧疚。只是这愧疚并不是明明白白的想头儿,而是让您恼羞进而成怒。但娘娘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做了一切,您也不能奈她何,这怒便无处可发。”
仇尤点头道:“先生真是一语中的!”
长生一笑,接着说道:“娘娘越是贤德,您这怒气便越是无处可发。后来,您对娘娘冷淡了下来,便是要逼着她犯错儿,好让您捉了筏子。待到娘娘忍无可忍之时,您心中那愧疚而致的怒气,倒都可以发出来了——娘娘终于让您给织罗上罪名了,您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发落她了。”
仇尤道:“依先生所言,阿蔷竟是无错?”
长生高声道:“老夫今日放胆一言——无错!”
仇尤道:“那么,是朕错了?”
长生笑道:“您也不能说错了。只是您心里知道娘娘这份情谊太重,您是受不起的。所以必不能好好地承受,非要寻些娘娘的错处来,好让自己在做那些伤她心之事时,不那么愧疚万分而已。渐渐地,娘娘在您心中,没有错处也就有了一两分错处。天长日久地相处之中,自然会再增添两三分错处——此时,娘娘的对错,已是参半了——几可发落。”
仇尤张大了嘴巴,半天才合上:“先生为何不早早告诉了朕这个?”
长生道:“老夫也是近日才悟出这个道理的。”
仇尤道:“那先生您呢?既然如此通透,却为何落得孑然一身?”
长生苦笑了一阵儿,道:“老夫早已不去想这些事了,皇上可切莫再塞个沁娘之流给我!老夫可再也承受不起了!”
仇尤笑了一阵,眯起眼睛道:“朕已不似先前鲁莽了。先生可还是念着那个凡间的女子?”
长生奇道:“皇上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仇尤道:“小潜自然守口如瓶,你不可疑他。但这世上的事,总有法子让人知晓。朕也是查别的案子,才牵出这一桩旧事来的。”
长生道:“老夫自知并非深情之人,儿女情长之事,只是有限。与皇上相比,可谓云泥。昔日老夫非南香不娶,不过是仗着您青眼有加,挟以自重罢了。那南香,老夫也不过是瞧上了她的那副皮相。至于她的性情,则一概不知。老夫是素来不喜女子过于柔弱的,南香后来横死,也吃亏在柔弱二字之上。唉,早知如此,老夫是断断不肯误她一生的。老夫是一心盼着得一人白首的,只是造化弄人,再也不能如愿。”
仇尤道:“那凡间的云姓女子,可是合先生的心意?”
长生沉默了一阵,道:“自然,染儿处处合我心意——相貌、人品、心性,皆是我最喜爱的那一种类。只是那时,她已与小潜两情相悦,且她……终究是个凡人。凡人,寿不过百。而那时,我已……唉,这个不提也罢。我心知她是个无辜的女子,但又强迫自己将她认作了妖邪一流,才能相欺。说来说去,不过是为自己找寻籍口罢了。”
仇尤道:“先生与朕倒似乎是犯了同一个错?”
长生道:“正是。我必先将她认作妖邪,才能已匡正除秽的名义去伤害她。这不过是我怕自己的良心不安,而找出的籍口而已。”
仇尤道:“先生……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长生道:“皇上,老夫今日这些话,句句肺腑。若您能听得一半句进去,以后无穷无尽的日子里,老夫也能放下心来了!”
这时,小合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先生怎么竟像交代后事似的?”
二人看向她时,只见她浑身好似在泥水里滚了一圈似的,但双目炯炯,丝毫不见疲态。
??第七十四回 一念千年长生得延寿 百口莫辩悦离死他乡
仇尤起身,脱下自己的褂子披在了她身上:“你这是……何人寻了你的晦气?”
小合道:“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先生,您是怎么了?”
长生道:“媛公主,您太过机敏,以后不可如此锋芒毕露了。”
小合道:“莫非先生有寻死之意?”
长生一笑:“老夫怎会寻死,是死寻老夫来了。老夫的寿数,想来已是将尽了。”
仇尤大惊道:“这是为何?”
长生道:“昔日老夫被掳到黎府后,被那妖女黎远远夺了龙丹,如今……只怕已与凡人一般,寿不过百了。”
仇尤道:“先生究竟多大岁数?”
长生又是一笑,捻了决儿。二人皆眼见着他须发瞬间尽白了:“皇上,老夫骗了您。您找到老夫的那一日,老夫已是五十九岁的人了。只怕您不肯起用,这才日日地用障眼法决儿来蒙蔽您。原以为结了血誓,会破了这障眼法儿,但因我本意并不是要害您,故而障眼法儿也未被揭穿,老夫便……便这样天长日久地装下去了。刚来这秋府时,老夫曾有些日子须发皆白,只是那时四下忙乱,您并未察觉。后来老夫得了上界的障眼法决儿,才变回了这样子啊!”
仇尤正要说话,小合抢道:“西角大捷,至今正是四十一年。先生莫非顷刻便要毙命?”
长生凄然一笑,道:“长短不过这一两日了。”
仇尤听了长生这话,登时痛哭起来:“先生!为何不早早告诉朕,朕好为您想法子啊!”
长生道:“生死有命,老夫为难皇上又有何用?”
仇尤忙问小合道:“你……你可还能联络到呼喝先生?”
小合不慌不忙坐下来,自斟自饮了一杯,而后道:“联络他又有何用?”
仇尤道:“朕要向他为先生求取那无穷之寿!”
小合冷笑道:“那呼喝除了对主子忠心耿耿,更是个无利绝不起早之人,父皇此时又有何物与他交换呢?”
仇尤愣了片刻,道:“朕用自己的无穷之寿与他交换!”
长生忙道:“不不不!这万万不可!”
小合道:“莫要推让了。父皇,您的无穷之寿给了先生,那呼喝又能得到什么?他怎肯做这件事?”
二人皆是一愣。
小合道:“长生先生,这些年您对大湮、对我父皇忠心耿耿。我虽不能给您无穷之寿,但不让您顷刻便毙命,还是办得到的。”
仇尤问:“你如何办得到?”
小合一笑:“呼喝先生传了我此法。”
仇尤眼中一亮:“如此说来,你也已有了无穷之寿?”
小合又是一笑,并不答言,她屏退左右,就地盘坐下来入了梦。片刻后,她已捉着那金枷驿馆门口的老乞婆,走了出来。而后,她捻了决儿逼出那老乞婆的龙丹,又将她扯到了长生面前。仇尤和长生都显见着那龙丹在她手中消失了。这时,小合口中念念有词了一番,而后对长生说道:“先生,快认了此妪做您的女儿吧,这是我为您寻到的傀儡!”
长生见那疯妪浑身脏污不堪,神情甚是骇人,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我可不要这个!”
小合笑道:“先生已命在顷刻,却嫌弃这老妪之身?”
长生道:“媛公主尽管出言相机,老夫是宁死不肯让这腌臜妇人做了替身的!”
小合听罢,收了笑容,放开那乞婆。后者立刻要跑,小合已手中变决儿,一击便结果了她。
正在这时,那名叫山茶的女侍终于哄睡了木蔷,正蹑手蹑脚地向着众人走来。
仇尤问她:“你又来作甚?”
山茶道:“皇上,我的……我的镜子还在您那里。”
小合问仇尤:“这是何人?倒眼生得很?”
仇尤答:“这孩子是个羽人,她没了父母,我见她在街上做杂耍乞讨的营生,便收入了府中,如今是专门服侍阿蔷的。”
小合听罢,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