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所长并没有放她走的意思,甚至没有解开她的手铐,只将她拷在了一张三条腿儿的椅子上。邛芳在那张椅子上艰难地保持着平衡。皮所长对应金二人打着官腔说邛芳身世存疑,需要去户籍地查访后才能放人。
应隐的拳头攥得咔咔直响,他暗暗观察了一番这不大的办公间。加上皮所长,里面共有四个警察,带枪的只有皮所长一人。他又仔细地观察了一番逃走的道路,正要捻决儿,突然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皮小勇,你个 XX 的还不给我滚出来!”
听了这声音,皮所长立刻堆起了满脸笑容,高声道:“柏叔,您怎么来了?”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敦实的黑胖子走了进来:“你们谁把我的司机扣起来了?嗯?谁干的?”
皮所长慌忙起身,四下询问了一番,就向里间跑去。边跑边喊:“是早上事故那个人吧?柏叔,您别急,人马上就放!”
柏叔哼了一声,就拉开皮所长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可是他的屁股刚挨椅子,就好像被烫到了一样跳了起来,同时他的眼神直直地盯着被铐在他面前的邛芳:“远远?你怎么在这儿?不是,你怎么让人给铐起来了?”
此时皮所长已带着一个矮小的青年走了过来,他陪着笑道:“柏叔,真是对不住了……”
柏叔打断他,指着邛芳:“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怎么把我的大侄女儿给铐起来了?”
皮所长的额头冒出冷汗来,他看了看应隐,应隐也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弄懵了,同样茫然地看着他。皮所长心中有了几分把握,于是问柏叔:“这是您侄女儿?”
柏叔一巴掌打在他头上:“废话!赶紧着,解开!”继而附着柏叔的耳朵道,“这是黎书记的宝贝闺女,你他妈不想要脑袋了?!”
皮所长茫然道:“不可能吧,这丫头是这个人的表妹,才从山里出来的!”
柏叔又是一巴掌:“远远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还能认错?!还山里出来的?你看看这坯子,谁家山里的丫头有这副气派?”说着就问邛芳:“远远,你是不是又偷偷从家里跑出来了?”
邛芳没理他,只将脑袋别向了一边。在皮柏二人看来,这倔强的一偏倒有几分高傲之意。皮所长顿时脸色惨白,他慌忙低头找钥匙,只是手抖得厉害,找了好半天才找到。
邛芳低下头,脸色苍白。她一声不抗地等待着皮所长解开她的手铐。
走出了派出所,柏叔还坚持要亲自送邛芳回家,他不由分说就拉着邛芳上了自己的车。皮所长还看着,应隐和金院长也无法阻拦,只好也挤了进去。车子开出一段路,众人发现,皮所长的车也跟在了后面。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黎府。
黎书记并不在家。云夫人一见到邛芳,眼眶就红了:“你这个死丫头,还舍得回来啊?”
柏叔得意地横了皮所长一眼,后者的脸已惨白得没有了一丝血色。
此时邛芳早已明白,她是不得不演下去了。也不知黎府的千金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竟然连她的母亲都能错认了女儿。她已打定了主意不说话,因为样貌相似是有的,但声音也相似的几率就小得多了。此刻,她面对云夫人的问话,只是故技重施地偏过头去,一言不发。
云夫人并不生气,连忙一叠声地喊人张罗饭菜,又对着柏叔哽咽道:“这孩子太不让我省心了,唉!都是让老黎给宠的!要不是你遇到了她,今天她还指不定要遭什么罪呢!对了,她是犯了什么错被抓进去的啊?”
柏叔看向皮所长,后者已抖如筛糠,他结结巴巴道:“都……都是……误会!”
应隐发现,此人也继承了皮氏家族的另一个特点——一紧张就口吃。
云夫人厉声道:“误会?!你叫什么?哪个派出所的?谁给你随便抓人的权力了……”她柳眉倒竖,一大箩筐夹枪带棒的话,让皮所长几乎无法招架。
应隐见状,对着邛芳使了个眼色,便要开溜。
云夫人忙换了语气道:“应大夫也在啊,还有老金!你们是来给老黎复诊的吧?是约的今天吗?真不巧,老黎有急事去市里开会了!让你们白跑一趟了!”她说着就摆出了一副送客的架势,小苏秘书也立刻走上前来,要引着二人离开。金院长和应隐对视了一眼,就顺势告辞了。
皮所长对着二人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黎府的司机一直讲二人送回了中医院。回到办公室,金院长关好门问应隐:“应大夫,那个丫头到底是谁?”
应隐道:“她的确是我的表妹。”
金院长又道:“那她怎么又是黎书记的闺女呢?这……不可能啊!”
应隐道:“她自小长在山里,怎么能是人家黎书记的千金呢!刚才不说破,只是为了救个急。我今晚就去带她出来!”
二更时分,一阵疾风在黎府门前盘旋起来,直带得两个硕大的红灯笼好一阵摇摆。好在灯笼里装的是电灯泡,若是烛火,只怕已烧了起来。应隐在那灯笼上撞了脑袋,是因为他有些出了神。黎府有个很像云染的姑娘,是云夫人的女儿。这个云夫人,应隐第一次见她时,就发现她与云染有着两三分相似之处。应隐突然想到了云宅,想到了那个抽了他一顿鞭子的大小姐。只是这些往事太过久远,大小姐的样貌他早已忘光了。他想着这些事,在越过黎府大门时就走了神,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灯笼上。
于是他收拢心神,一个个窗口找过去。在一个亮着一盏柔柔灯光的房间里,他看到了早已睡熟的邛芳。云夫人就坐在她的床边,正一动不动地端详着她。云夫人的脸上有着隐隐的泪光。应隐来到了暗处,回了神,立刻换了法决儿,云夫人的身形晃动了一下,应隐立刻扶住了她,顺势将她放在了床上。
邛芳早已睁开了眼睛,看着他没说话。见他笑了,才一跃而起,压低声音道:“应大夫,你总算来了!”
应隐此时听她说话,声音与云染也是一模一样,不由得一阵心神恍惚。他做了个禁声的手势道:“跟我走,别回头啊!”
二人大摇大摆出了黎府,站岗的警卫们,只看到一阵奇怪的风吹开了关得严严的大门。这阵风古怪极了,不但会开门,而且还立刻将门关上了。
应隐看着顺手关了门的邛芳,不由得笑了。邛芳自知又做错了,只得吐了吐舌头。
二人飞快地赶着路。拐过了好几条街巷,应隐的手中,那个障眼法儿一直没有松开。此时虽已是半夜,街上没什么人,但他那份多年来战场厮杀的谨慎早已在不觉间回来了。只是,快走到中医院大门口时,一个女子突然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伸出双臂挡在了二人面前。
应隐看到了她的脸,很熟悉,但一时却想不起来。待到她的声音响起,才明白眼前这人是隐儿的妻子——仇离。她终于找了来。此时,她蹙着眉头,伸出一根手指点向邛芳,问应隐道:“这是谁?”
应隐还未答言,她那只背在身后的手突然伸出,手中的法决儿已向着自己劈了过来。应隐躲避不及,被劈了个正着。他正疑惑为何并不疼痛,突然一阵剧烈地眩晕,让他不由自主地倒在了地上,晕倒前他最后的记忆,是邛芳那划破天际的尖叫声。
??第五十二回 谋右尉阴阳玺分许二主 戾仇皇三士战母子相见
醒来时,应隐的耳朵有些闷闷地生痛。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是耳膜遭受了巨响后一种应激的保护机制。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角橘红的夜空,视野里似乎有着一瞬又一瞬的闪光,同时阵阵尘烟正在腾起。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这是火炮的光影。可是,他并没有听到炮声。于是他将食指伸进耳孔,发现耳朵里不知为何湿漉漉地,与此同时,指尖剧痛起来。他把食指伸到眼前细看,就发现了黑红的血,还有一个新鲜的伤口,很深,显然是利刃所伤。
他站起身来,茫然地四顾了一番。丢失的听觉渐渐回来了,火炮声在不远处闷闷地响着。这里是天都城的皇宫,具体地说是在花园中的古井边。当然,这口井并不是古井,只是照搬了云都城那口井的样子而已。他的记忆有些混乱,似乎自己是听了长生先生的安排去了凡间,如今已返回了大湮。他去了多久,在凡间有些什么际遇,却是一丁半点都想不起来了。很显然,他是提前回来的。只是自己提前回来的缘由,已与他在凡间的记忆一起丢失了。
很快,一个侍卫发现了他,更多的侍卫冲了过来。都是些很陌生的面孔。他问众人:“长生先生何在?”众人不答,只将他当成刺客捆了个结结实实。正在这时,他看到了谷烜,正骑着一匹瘦骨驹,慢吞吞地掠过他的视线。这是隐儿相熟的伙伴,于是他连忙大喊:“谷大人,救我!”
谷烜停了下来。他哒哒地打着马走近,看了他半晌,犹豫道:“是……驸马爷?!”
应隐点头道:“是我!”
谷烜眼中闪过一丝很复杂的神色。他下了马,解开了应隐身上的捆绳,又支走了众人。而后低声问他:“您这是刚从‘下面’回来?”
应隐道:“我是提前回来的——大约是将军出事了,快带我去见长生先生!”
谷烜道:“先生如今不在大湮,只怕是在凡间!”
应隐问:“那……皇上呢?”
谷烜道:“如今没有皇上了,只有女皇。”
应隐心下暗疑——难道将军的替身是个女儿?
谷烜继续说道:“这女皇陛下,也是驸马爷的熟人了,她便是昔日的媛公主。”
应隐大惊失色道:“是那个……仇合?怎么可能?当日先生设下的三道谜题,可有人解了出来?”
谷烜道:“至今未有人解得。应大人,女皇陛下正在四处找您,还设下了重赏。是谁带您回来的,您当真不记得了?”
应隐摇摇头,指着远处问:“这可是围城的火炮?”
谷烜点头道:“正是。已是围了三日三夜了。我这就带您去见陛下,可好?”
应隐抓住他,问道:“是何人在围城?”
谷烜道:“是前太子仇鱼。他在天墟城反了,剐了程禄将军,北坨已是失了。还有……”
应隐顿足道:“滑鱼儿?他为何要反?”
谷烜道:“唉,那还用说吗——他终究……是个坨子。还有一支反军,是鳞部打上来的,为首的叫做‘任九曦’,是个瞎子。”
应隐大奇道:“瞎子也反叛了?”
谷烜低声道:“女娃儿都当了皇帝,瞎子自然也能反叛。”
二人见到了仇合,她身着锦衣华服,即使在深夜自己的寝殿中,也还顶着沉甸甸的头饰。不知怎地,她与应隐记忆中那瘦小柔弱的“小合”已完全不同。身量上似乎并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神中已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势。
应隐一靠近她,胸中突然就生出了一股莫名的亲近之感。他知道这是锁心湖的魔咒在作祟,于是更加正襟危坐起来。
仇合淡淡道:“应大人,别来无恙。”似乎她并没有为寻找这个人,而将大湮翻了个底儿朝天。
应隐并未出仕,隐儿只是承袭了父亲的爵位而已,听到这声生硬的“应大人”,他的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只得站起来再次行礼。
仇合微微还了礼:“父皇在世时,视你为臂膀。应大人拳拳之心,大湮百姓亦铭感五内。如今反叛四起,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不知应大人可愿为朕分忧?”
应隐起身,急切道:“小合,长生先生现在何处?”
一个声音从应隐身后响起,他听出了那是匆匆赶来的井嘉:“叛贼谷长生咎由自取,已被诛杀。应大人,您跟皇上说话,怎么能直呼其名呢?”
长生死了?应隐立刻看向谷烜,后者对他微微摇了摇头,他略微放下心来,于是转身看了看井嘉。井大学士早已驼了背,变成了个枯瘦老头儿的模样,可精神头儿是一丝不差的。他微微行了礼。
仇合问井嘉:“探子可有回来的?”
井嘉摇头道:“启禀圣上——并无一人归来。”
应隐问他:“大湮雄军百万,如何竟闹到了连皇城都被围困的境地?”
井嘉看了看仇合,没说话。
仇合起身,冷笑道:“井大学士,你是旧人,不方便说,朕替你说吧。半年前,朱香桂将军病重,角部换帅之际,叛贼仇鱼突然在天墟城扛起反旗,聚贼众三万,将程禄将军残杀后,一路西下占了角部。朕派彭、袁二将,领兵十万讨之。不料此二人竟中途反了,倒与仇鱼一同南下,合围了鳞部。”
应隐听到“彭、袁二将”,这陌生的姓名,立刻明白了这就是仇合口中未说出的新人了。他急道:“鳞部井勉将军手中,也不过十万人众。这些年他为休养生息,更是将兵丁远远地派去了沿海各地驻扎垦荒,如何能挡得下十三万叛军?”
仇合道:“是二十万叛军——反贼一路上,打着匡扶太子的旗号,又策反了不少州县的守军。你说得很对,他自然是抵挡不住的,他的脑袋不过半月时间,就被送到了朕的案前。”
井嘉听到这里,忍不住抽噎起来。
仇合看他一眼,继续道:“角、坨、鳞三部,已尽数落入了叛军之手。那鳞部趁乱,也有个贼人举了反旗。此人自称是父皇转世托生之人……”
应隐打断她道:“他有何证据?”
仇合皱眉道:“他自称能解开父皇留下的三道谜题,只是他身有残疾,皇宫的守卫不许他进宫。”
应隐道:“他可解开了?”
仇合道:“谜题的正解,唯有那谷长生一人知晓。如今谷长生已死,这便永远成了一桩无头公案了。”
应隐听得心惊胆战,忙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