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下来。然而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祖母已撒手走了,这世上,她是孑然一身。贫弱的孤女,是任人欺辱的对象。究竟是谁,违反了安全操作规定,把只能平放的黄磷桶高高地摞了起来呢?李工头儿自然是脱不了干系的,是她指使自己去搬空桶的——但整个仓库里并没有空桶。李工头儿在出事后还来看了她两次,见她恢复如初,眼睛里竟然连一点儿愧疚都没有。难道自己错疑了她?可不是她又会是谁呢?自己向来小心翼翼地做人,是不肯踩死一只蚂蚁的,究竟自己做错了什么,跟什么人结下了血海深仇,才会遭遇这种毒手,要被置之死地呢?还有那个皮大为,他为什么要跑到自己的房间里去死呢?自己一向循规蹈矩,究竟是如何招惹了他,才引来这种种祸事呢?
祁雪思来想去,最后笑了。那是自嘲的笑,因为她突然想到,自己即使查明了一切,也是拿所有人、所有事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的。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突然什么都不怕了。她翻身下床,仔仔细细地将床单上的褶皱抚平,又将小倪交给她的一切物品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床头柜上,就走了出去。
她低着头匆匆走过门诊部的小楼,一直走回了光明巷十三号。院子中的人们见了她,都停下了手中的一切望着她。她冲大家笑笑,就回到了自己的小屋。皮大为的尸体已经不在了,她打开了窗户,奋力地将被褥卷成一团丢了出去,拖着扔进了巷口的垃圾台。而后,她马不停蹄地跑到城里的二手商店,砍了半天价,买了一套半新不旧的被褥回来。
她存放在院子里的柴火,已被邻居们偷偷用光了。此时,见她打扫堆柴火的角落,人们倒不好意思起来,每人都给她抱来一小跺木柴。她挑了没受潮的,生了炉子,房间里暖和了起来。她又检查了烟道,这才放心地顶了门。此时,天早已黑了。她烧好水灌进了暖壶,又把从食堂买来的菜包子放在炉子上烤得焦黄,就着开水连吃了三个。
小屋里的光线依然昏黄,她躺在皮大为的尸体盘踞了十几天的炕上,手中攥着灯绳儿。她又回想了一遍应隐在听到她说怕闹鬼时心中那股轻蔑,就狠下心来拉灭了灯。
“啪”地一声,灯绳儿被她拉断了。小屋里一片漆黑,那一夜,她没有再起身接上灯绳儿。
??第四十九回 除夕夜长生初遇飞雪 垃圾台黠女点破天机
除夕到了。这是个难得的雪夜,风刮得没有什么章法,雪下得又厚又急。透过路灯看那漫天飞舞的雪片,当真是绝美的风景。中医院的宿舍楼内此时一片寂静,只有一楼走廊尽头那个房间还亮着灯。那里面住着一个无处可去的应大夫,可此人却并未顾影自怜,而是坐在小煤炉边上,就着一壶酽酽的粗茶,饶有兴致地望着窗外。
大湮从未有过这种雪景。这种夜晚,很适合小酌几杯。但他曾经喝得太多,并且因此一蹶不振了很久,是早已起过誓再也滴酒不沾的。此时他双手捧着茶杯,面向火炉的那部分身体被烤得暖烘烘的,而背向火炉的部分已冻得发僵。这说明他的这只小火炉虽然已竭尽全力,但还是不足以给整个房间带来温暖。不过他并不在意,肉体上的痛苦对他而言早已不是什么需要忍受的事,他甚至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只是全心全意地品嚼着这份难得的静谧,连同这个特殊时刻带来的孤寂一起,伴着热茶送入腹中。
只可惜,这份安静也没有持续多久。这一晚,在隆隆的新年炮声中,已有四五个病人涉雪找到了他的宿舍。疾病自然不会因为新年的到来而放过这些凡人一马,来的都是又险又急的症候,走的时候都是千恩万谢。
眼下,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他起身打开门,见到外面是个瘦小的老头儿,正在奋力抖落着全身的积雪。他说:“先进来吧。”
那人一声不吭进了门。摘掉风帽,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是长生。
应隐吃惊道:“先生,您怎么来了?”
长生的面容很憔悴,他将手中的两个大纸包放在了写字台上——那里面显见着是些点心,而后笑了笑:“来看看你。”
应隐顿时了然——显然长生还不知道隐儿已给自己做了替身。也不必问他是如何找来的了,想来也少不了一番折腾。他拿出一只待客用的茶杯,倒了满满一杯茶,递在了长生手中。
长生问:“隐儿,你近日可有见到小离?”
应隐一愣,半天才想起来小离是谁,他摇头道:“并未见到——她也来凡间了?”
长生盯了他一眼,继而叹息道:“她跟我一样,是逃出来的。只是慌乱之中,软玉图上血流成河,谁也不知谁究竟去了哪里。”
应隐皱眉道:“发生什么事了?”
长生道:“如今大湮当政之人,是仇合。”
应隐的眼前顿时浮现出小合的样子来,他发现,不知为何自己对于小合的记忆要鲜明得多。他思考着这句话后面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话——小合是如何取代了她的母亲,新的势力是如何铲尽了旧的,以及这次政变所带来的血雨腥风,也不知有没有无辜的百姓受到牵连。他发现自己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很是烦躁。他问:“那木蔷公主呢?她也来凡间了?”
长生又看他一眼,道:“她未能逃出来。”
应隐深吸一口气,问:“你……可曾等到将军回来?”
长生一凛,问:“你说什么?”
应隐心中一惊,自知失言,连忙改口道:“先生可曾等到皇上的替身回来?”
长生看他半晌,道:“并未等到。”而后问道,“隐儿,你如今得了多少心智了?”
应隐早已集满了心智,他这么做,为的却是在治病救人的时候应急所用。只是这话并不能说给长生听,他太了解长生那套凡人草芥的理论了。
见他久不答言,长生已捻了决儿,逼出了应隐的龙丹来。金黄饱满的龙丹让整间宿舍都镀上了一层华丽的金光。
应隐忙收起龙丹,遮掩道:“我如今为人治病,倒是很方便收集的。”
长生点头道:“你可曾寻访到你母亲的踪迹?”
应隐惊道:“我母亲?”
长生道:“临走的时候,你对我说要寻访母亲的踪迹,如何便忘了?”
应隐这才想到自己昔日胡乱扯的谎,不料先生却记得如此清楚。他只得遮掩道:“还未有头绪。”
长生又道:“隐儿,你素日与仇合亲厚,为何今日听到她的消息,竟毫不在意?”
应隐回忆了一番,似乎隐儿总是与那个丑丫头混在一起,于是便含混地答道:“不过是儿时的玩伴而已。”
长生此时心中疑窦已陡增,他盯着应隐问道:“还记得我教你的敛念法决儿吗?默一遍给我听!”
应隐自然是熟稔这个生僻法决儿的,只不过不是来自长生,而是来自他在藏书楼闭门不出的那些日月。他笑问长生道:“先生怎么突然考起我来了?”
长生伸出手,指尖捏着个决儿,故意让他看到:“快背!”
应隐只好开始背诵:“醵敛者天精地宝,瘗敛者三魂七魄,揪敛者推为万物,攒敛者心神意力……”
长生摆手道:“好了好了——孩子,你别怪我多疑,如今这些事,真真假假早已作弄得我防不胜防了。”
应隐见终于蒙混了过去,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他问:“先生新近是不是受伤了?”
长生道:“你倒真是大有长进,这都能瞧得出来了?”
应隐道:“我给先生安一脉可好?”
长生点头道:“很好。”
应隐拿出了脉枕,放在写字台上,又请长生坐好。长生挺直了背,手腕轻轻靠了上去,嘴角还泛着笑意。应隐伸出二指,恭恭敬敬地为先生号起脉来。先生的脉象一如应隐推测的那般三部皆无力,正是伤后未好好将养的症候。可是猛然间,先生就脉道转硬,几乎是瞬间,就如琴弦般跳动起来。应隐看向先生,见他神色也突然大异。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声。应隐以为又有人来求医,于是喊道:“从大门进来,窗户可进不来!”可是话音刚落,一缕熟悉的异香就飘进了他的鼻孔。他立刻明白了,必是祁雪来找他了。他暗叫不妙,打开窗,大雪顿时灌了进来。窗下果然是祁雪的身影,她抬头见到了应隐,咧开嘴笑了:“应大夫,我给你包了点饺子!”说着,她踮起脚尖,奋力将一个铝饭盒递在应隐手中。
应隐接了饭盒,还是温热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长生,见他正伸长了脖子张望,犹豫了半晌道:“你……要不要进来?”
祁雪的脸上还挂着笑容,只是有点渐渐凝固了:“不用了,我就是来给你送点饺子。我走了!”
应隐点点头,祁雪已转身裹紧了围巾,很快走远了。于是他关好窗户,打开饭盒检查了一下,见是满满一盒饺子,就端下茶壶,将饭盒放到了炉子上加热,一边拨旺了火,一边对长生笑道:“先生今夜有口福了。”
长生问:“那是……谁?”
应隐不动声色道:“是我的一个病人,几个月前烧伤了。出院以后时不时给我送点儿吃的。”
长生问:“她……她姓甚名谁?”
应隐道:“这个……似乎是姓李——我的病人太多了,哪里记得清楚!”他故意说错了祁雪的姓氏,盼望着她能躲过长生的追踪。
长生道:“既如此,你为何不留了她一起吃?”
应隐道:“这个……人家也没有进来的意思啊!”
长生起身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应隐道:“先生且慢——我还没给您开方子呢!”
长生摆手道:“不必了,我如今已大好了!”
应隐拉着他道:“先生好歹吃了饺子再走——这么多我一个人怎么吃得完?”
长生也不好挣脱他,只好说:“我今夜是吃过了饭来的,而且吃得很饱!”
应隐不放手:“先生,您好歹吃一两个!”
长生只好走到火炉边,也不用箸,伸手捉出一只饺子来,塞在口中,一边含糊地说:“味道很好!很好!”一边已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
应隐啼笑皆非,站在原地很久,犹豫再三,却没有再跟出去。
大街上空空荡荡,并没有什么行人。长生从温暖的室内走出,因此浑身都冒出热气来。他早已被冷风灌了一脖子,此刻不由自主地打着冷战。不过他并未感觉到寒冷,就像他并未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一般,一种超越一切的情绪正笼罩着他。他走出了中医院的大门,举目四顾,果然已空无一人。他又低下头细细地辨认起足迹来。雪下得更急了,但好在足迹还依稀可辨。他跟着那纤巧的足迹走了一阵,在一个十字路口,这足迹淹没在了许多杂乱的足迹之中。长生站在路口,四顾了一番。此时唯有路灯那微弱的光线陪伴着他。他略微清醒过来,自嘲地笑了笑——那女子既然是小隐的病人,就总有存档的东西可以查出来,只管去查就是。自己这大半夜的如此折腾一番,岂不是可笑至极?
这样想过之后,他就放缓了脚步,慢慢地向着自己在丰年巷赁下的小院子里走去——没错,他赁的那间,正是昔日里老钱的祖宅。可是没走几步,一个半大的姑娘向着他迎面跑来,将他狠狠撞倒在地。那姑娘显见着是故意的,因为一边撞还一边给了他一个向斜后方拖拽的力道。果不其然,他倒下的瞬间,就绊倒了后面追赶的那人。长生此时在雪地里硬生生地打了两三个滚,摔得浑身都散架了一般,衣衫鞋帽也早已污湿,饶是温文如他,也不由得恼怒起来。只是就在这瞬间,他突然又闻到了淡淡的异香,似乎正随着逃走的姑娘飘远。他的心狂跳起来,见已追不上,正要捻决儿,那追赶的人突然揪住了他道:“长生先生,是您么?”
长生一惊,看向那人。显见着是一张伪装过的脸。
那人忙卸了伪装,露出真容来。一张半融化的脸陡然出现,吓得长生不由得后退了几步。那人道:“先生,是我!赖万儿!”
长生再细看,眉眼的确是赖万儿。他问:“你在追赶何人?”
赖万儿道:“一个姓黎的小丫头——这丫头捉弄得我哥哥好苦,我定要捉住了她给哥哥出口恶气!”
长生听到“姓黎”,心中又是一惊。他已听隐儿说了那送饺子的女子姓李,如今又冒出个姓黎的来,怕不是自己错听了,这两人本就是同一人?可适才逃跑的姑娘显见着身量未足,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自己在隐儿房中听到的女子声音却显见着沉稳许多,怎么也不像是这小姑娘发出来的。这究竟是一人还是两人呢?莫不是姊妹俩?长生皱眉细思起来。
赖万儿却没这耐性等着长生开口,他行了个礼道:“先生,您恕罪——我得赶紧去追了,好不容易等到了这小丫头落单的时候儿,下次要再想捉到她,又不知到哪年哪月了,我这就得失陪了!”
长生听了这话,回了礼,望着他远去了。想了想,还是捻了决儿,也化作清风,追了上去。
循着脚印,异香又飘来。只是,在下一个十字路口,脚印向东,异香却向西飘去了。长生停了下来,喘息了片刻,向西追去。
十几分钟后,长生站在一个高高的垃圾台下面,仰头向上望去。那异香正是从上面飘散下来,混着难闻的垃圾气味,飘进了他的鼻孔。他站了片刻,显出身形来,一步步爬上了垃圾台。随着他的脚步接近,异香愈发浓烈。长生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云染的音容笑貌在他眼前浮光掠影般一次次飘过。他气喘吁吁地登上了最后一个台阶,向着满满当当的垃圾山望去。一片雪毯之中,新近翻动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