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班,一周坐诊五天。一开始很少有人找他看病,每天他只需要接诊零星的几个病人。后来,这几个病人又带来一批病人,这一批病人更带来大批病人。那七八个老头子,如今都没了病人,除了两三个好学的每天围着应隐打转,剩下的都在一边啜着茶,或长吁短叹,或冷嘲热讽,倒也是很特别的风景。
一个年轻的助手负责写下应隐口述的药方,他的字写得又快又漂亮。应隐很喜欢这个讨喜的叫做“小倪”的年轻人,教起他来,几乎是倾囊而授。只是他不知道,“小倪”的名字叫做倪竟,半年前他的父亲,因为应隐挤占了他的工作名额,从中医院的办公楼上跳了下来,抬回家以后,三天后就去世了。小倪一想到自己是踏着父亲的尸骨得到留在城里的工作机会的,就忍不住浑身发抖。他自然是将这个挤占了他名额的应隐当做了天字第一号的仇敌,可是真见到了应大夫本人,见到了他的本领,见到了他的胸怀气度,这仇恨慢慢地就荡然无存了。
这是冬日里普通的一天,中医院门诊部依旧门庭若市。应隐在闹哄哄的人群中,调息静坐,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指尖,眼前不再是一个个病人,而是一节节手腕和它们后面那些稀奇古怪的病症。他根本不需要看到那些人,不需要再细究什么五色五音、五味虚实,只要搭脉十几秒钟,就能准确地判断出一个人得了什么病,还能不能治,而后他口述、小倪笔录,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药方就能递到患者手中。
金院长坐在办公室里,手里还拿着电话听筒,出神地透过玻璃窗看着排出了门诊大楼的患者队伍。他自然是知道这些情况的,不过几个月间,患者送来的锦旗和感谢信就堆满了老倪空出来的那间办公室。金院长桌上的电话响个不停,每天找他来要特号的人络绎不绝——应隐并不知道,他每天接诊的前三十名患者,都是关系户。可是,他刚刚接到的这个电话,却是要求应隐上门服务的。来电话的是黎书记的夫人云幼牧女士,这可是个很有能量的人物。他沉吟了片刻,放下了一直发出短促忙音的听筒,走出了办公室。
周日的晚上,金院长带着应隐,敲开了黎书记家那幢大宅的院门。这个金碧辉煌的宅子,在还有皇帝的时候,曾是皇帝胞弟的府邸。二人跟着领路的秘书,穿过三道拱门,又经过曲折的回廊,才来到了会客用的一间宫殿。当然,里面的陈设已是时新的朴素样式,只在质地上面做足了文章。应隐自然不懂这些,他看着那个女主人,有些出神。这女人长得有点儿像小染,只是要苍老得多。金院长已经说过了她姓云,那么,她会不会是染儿的亲戚呢?
金院长与女主人寒暄了一会儿,见应隐还盯着人家看,只好咳了几声。应隐这才发觉失态,不由得脸一红。他赶紧端起茶来喝了一大口,不料茶水滚烫,他又不好吐了,只好强咽下去,顿觉五脏六腑都被烫熟了,他不由自主地吸起气来。女主人见他如此,抿了嘴微微一笑,口中却呵斥着秘书:“小苏,我早跟你说过,沏茶的水不能太烫。你看看,你就是不听,还好我们的神医小同志反应快,要是烫伤了人家,耽误了人家救死扶伤,你的罪过可就大喽!”
这女主人说话,带着扶翠城本地的口音,更让应隐坚定了她与云染有着某种联系的想法。只是,此时还不是开口询问的时候。
金院长道:“不碍事的。黎书记怎么样了?”
女主人道:“唉,还不是老样子。不能下床,一下地就喊头晕!”
金院长道:“那就让小应到楼上去给他诊脉吧!”
女主人使了眼色,苏秘书立刻过来请应隐上楼。应隐看了看金院长,后者微微点了点头。于是他就起身,跟着苏秘书走了。一边上楼还一边听到金院长问那女主人:“远远呢,怎么没见她?”
女主人道:“那丫头啊,一天到晚不着家,谁知道又野到哪里去了!唉,就这么一个丫头,都让我们老黎彻底宠坏了!”
苏秘书走得很快,应隐听着这两句话时,已与他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他只好小跑两步追上去。
黎书记并不是应隐想象中那种病入膏肓的老头子。他的头发还只是花白,脸色也很红润,只是身形很是臃肿。应隐还未搭脉,已经彻底得知了他的病状——这是每日里食精脍细又缺乏锻炼才会生成的外寒内火交攻的症候。看到了这个病状,他也就看到了眼前这个汉子的前半生——必是极苦处的出身,又有了暴富的机缘,才会让他毫无节制地放任自己胖到这种境地。治这种病,他曾经在云都城的一本禁书上看到过一个绝妙的法子,只是还未试验过,如今正好拿来一试。
那黎书记见到了他,虚弱地拱了拱手:“小神医同志,你好!”
应隐还了礼。此时他早已对凡间的礼节了然于胸,再也不会闹出之前那种笑话来了。他安了脉,症候果然与他推测的完全一致。他沉吟片刻,问道:“你这症状是不是一起身就感觉到天旋地转?继而眼前金星乱冒,同时全身肌肉抖动,不一会儿就会大汗淋漓?”
黎书记点头道:“对对对!我还有救吗?”
应隐笑道:“自然是有救的,只是需要吃些苦头。”
黎书记道:“苦头,我是不怕的。哪怕要锯掉我一条腿都可以,只是别再让我不死不活地每天躺在床上挨日子了!唉,小神医啊,我……我有时真是……恨不得一枪了结了自己!小神医,你别笑我,我是个军人,吃苦我是不怕的,说吧,怎么治我都配合!”
应隐的七颗司化丹是在三天后送到黎府的。黎书记服了这药,浑身就冒出油汗来,绵绵不绝。房间里早已照应隐的吩咐,加了好几个火盆。那黎书记身下的被褥,一天里换了有七八次,每次换下来的被褥上面,都是大片大片浸透的油渍。每日里他只服用应隐调配的药汤,倒也完全不觉饥饿。如此煎熬了七天,待到最后一颗丹药的药效褪尽,黎书记坐起身来,只觉得身轻如燕。他站了起来,两边的秘书正要搀扶,他一把一个推开,欢呼着跑下楼去:“夫人!我好了!我好了啊!真是神医啊!”
云夫人看到他,双眼都直了:“老黎?你这是……”
黎书记站在镜前,他的脸已经恢复了年轻时四方的轮廓,高高腆出的肚子也平坦了许多。他乐得要跳起来:“快把小神医叫来!我要亲自感谢他!”
云夫人捂着鼻子道:“且慢!你还是好好洗个澡去吧!”
黎书记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果然是不怎么好闻。他又摸了摸已长出寸许胡茬的下巴,咧嘴笑了起来:“夫人提醒得是!你快把那个小同志叫来,我先去洗澡,半个钟头以后,我在会客厅见他!”
云夫人笑着答应了,目送着他一步三颠地走远了。
金院长接到了云夫人的电话,心口一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他立刻给应隐的办公室去了电话,只是此时,办公室里人仰马翻,并没有人来接听这个电话。
就在刚才,从火柴厂抬过来一个人。或者说,那已经不能称为一个人了,只能说是一个人形的东西,摊在担架上。这是一起严重的生产责任事故,这个倒霉的工人,碰倒了堆放得有整整一面墙高的黄磷钢桶。此时,工人已被严重烧伤,浑身黑红,皮肉都鲜血淋漓地沾在衣服上。
病人们自动地给担架让出了路。应隐站起身,看到那个瘦小的工人,还在痉挛地挣扎着。他有一瞬间的慌乱——这种病人应该抬去西医的急诊室,而不是抬到中医院来。可是不待他发问,抬着担架的工人就告诉他,西医说没救了,是旁边一个病人指点他们抬过来的。另一个工人补充说:“应大夫,您好歹试试——就算治死了我们也不怪您!”
话说到这份儿上,应隐也无法拒绝了。人们都安静下来,等着看应隐如何处理。他先是暗暗地捻了个决儿,手掌在那工人的头顶拂过。工人顿时不挣扎了,全身放松地昏睡了过去。围观的人们立刻发出一片啧啧的赞叹之声。应隐火速地开出药方,让小倪去将全城的应用药材都买回来。那两三个好学的老大夫,也自告奋勇地跟着去了。其实去买药,不过是一个障眼法儿。虽然中医也有化腐生肌的方子,但都不能救急。此时,他只有用法术来救人了。他命人将那工人带担架抬到了里面的治疗间,又严严实实地拉上了帘子。
应隐暗暗地运了运气,感受了一番这些日子来龙丹内蓄积的能量。自坐诊以来,他倒补充了不少能量——那些得了“狂症”的患者,被他取出心智后,倒都立刻就安静温顺了。这种治疗方法,倒比长时间大量使用镇静剂的效果要好得多,找他来治疗狂躁类精神病的人也越来越多。可是,他的龙丹也还只是半满。此刻,他已捻了决儿,将那些曾经看过的医书上晦涩的法决儿,一条条地在这个工人身上试过。工人虽在昏睡中,可也看得出十分痛苦,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着。应隐很有耐心地一条条试过,丝毫不理会外面那些愈来愈嘈杂的窃窃私语。终于,有一条名叫“弹指一倾”的法决儿起了作用。应隐眼看着那工人身上黑焦的皮肤迸裂脱落了,而嫩红色的新生皮肉露了出来。他一边稳稳地捻着法决儿,一边脱去了那工人身上的衣服。随着新生皮肉的不断长出,他这才发现,原来这是个女人。 半小时后,女人全身都长出了新生的粉红色皮肉,这时,焦腥的气味渐渐散去,他突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异香,淡若游丝。他心中大为惊恐,向着那女人的脸上细看去,不由得惊呼一声——虽然没有了毛发,但那张小脸正是属于他在古井边偶遇谈天的那个叫祁雪的女孩子!此时,昏睡法决儿的效果已渐渐散去,祁雪已皱起了眉头。他慌忙又补上了一掌。随着肌肉与皮肤的复原,祁雪身上的味道也愈来愈浓烈了。他的心神再也不能安定,慌忙走了出去。
此时,买药的人都回来了。他便指挥着人们按方调制了,又搬来一只巨大的浴桶,将一间闲置的病房消毒后,搬了进去。煮好的药汤,统统倒进浴桶放凉。围观的人们看着应大夫从里间抱出了那个工人。虽然身上裹着毯子,但人们眼睁睁地看到了那工人裸露出来的手脚上面,都已长出了新生的嫩粉色皮肤。在人们的惊叹声中,医术已经变成了仙术。
应隐没有理会这些,他只是请排队的人再稍等片刻,就抱着祁雪走进了病房,小心翼翼地将她放进了药浴缸。
祁雪在药液里面泡了七天七夜。每天换药汤时,都是应隐亲自操作。应隐一直没让她醒过来,因为皮肤和肌肉的新生与复原伴随着难忍的疼痛。他每天都为祁雪传输着能量,就像在锁心湖边,仇离为“真隐儿”传送能量一样——这些日子来,他的记忆中,不知为何多出了许多属于真隐儿的记忆,尤其是关于小离和小合的记忆。
七天后,祁雪已痊愈了。此时的她,更比受伤前白皙了不少,全身的皮肤都如同婴儿一般细嫩。金院长看到这一幕,也开始疑惑了——这个小应究竟是不是外界传说的那样,是个妖人呢?这绝不是医学或者任何科学可以解释的事了!可是,就算小应真实什么妖邪,也没有见他害过人,相反倒已救了无数人。他开口道:“小应,黎书记来了,在我办公室呢。”
应隐头也不回,道:“让他等一会儿。我现在要让小雪醒过来。”
金院长问:“谁?”
应隐回头一笑:“这个病人,就是我一直在找的表妹。”
金院长拍着大腿道:“怎么……怎么会有这种事!真是……真是……万幸啊!”
应隐不再说话,他捻了决儿,解除了昏睡的咒语。
祁雪几乎是瞬间就醒了过来。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眯了眼睛细看应隐:“你是……大蛇?”
应隐点点头,对着金院长道:“我这个表妹,就爱叫我的外号!”
金院长只好退了出去:“小应,你快点儿啊,我在门口等你——黎书记可怠慢不得!”
祁雪此时已坐了起来,一个护士递给她一面镜子,她正在检视着自己的五官。
护士道:“你表哥可真是个神医,我们都说不可能救活了,你不知道啊,你都烧成一疙瘩了!”
祁雪抬头,眼中含着泪:“我记得——虽然不知道我变成了什么样子,但那种疼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表哥,谢谢你!”说着,她在床上重重地鞠了一躬。
应隐问:“你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的?”
祁雪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瞬间就消失了:“是我……太粗心大意了。”
应隐道:“行了,你这就可以出院了,让小胡护士帮你办手续吧。我还有事儿,得先走了。”说完,他不待祁雪答话,赶紧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间病房和充斥在期间的异香。
黎书记并没有等得不耐烦。他满面红光,说起话来也恢复了声如洪钟的气势:“小神医同志,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应隐看了看一旁的金院长,发现他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他问:“什么好消息?”
黎书记答道:“我决定把你调到我身边来工作——做我的专职保健医生!待遇么,原来你是十二级干部,现在给你越级升到九级!哈哈!怎么样?”
应隐深吸一口气道:“对不起,我不能去。”
黎书记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你说什么?!”
金院长忙说:“小应他是说……”
应隐答道:“我是说,我现在走不开——我表妹严重烧伤正在住院,病情反反复复,一刻也离不开人。”
黎书记看了金院长一眼:“原来是这样。那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