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她便捻了决儿,将药粉撒到了仇尤的脸上。
仇尤的口中只来得及发出了半声惊呼。
不过片刻后,长生和小潜皆已接到了血信,同时出现在了房中。他们看到小环正一边啕嚎大哭一边摇晃着仇尤。
二人的守护法决儿丢到仇尤身上,毫无作用。
此时灵风终于跑回来了,三人只见黑暗中一个魁梧的黑影逼来,小潜便本能地捻了决儿,一个一击致命的法术顿时击中了他。
灵风闷哼了一声,倒在了地上。
长生道:“你……这也太鲁莽了!”
小潜急问小环:“可是这人害了皇上?”
小环摇头道:“不是他。”
长生摸了摸仇尤的颈侧,已无脉息。他急问:“是谁?谁干的?”
小环哭道:“不知道,皇上突然就……”
长生道:“今晚谁来过?”
小环口齿不清地说道:“两位赖将军来过,他们走后,皇上就……”
小潜喃喃道:“瘴目法决儿,这是坨部的法术。”
长生急问:“如何解?”
小潜道:“需得剜掉眼睛,才能……”
话音未落,长生已捻了决儿,手指立刻伸入了仇尤的眼眶,片刻后,两颗还连着神经的眼球就被他拽了出来。
三人看向仇尤,他还是一动不动。小环哭道:“你们……你们怎么能……”
小潜挠头道:“我……我可能记混了……”
正在此时,又一个人出现在房中。三人看去,皆是大惊——正是那许久不曾露面的呼喝先生。
此时长生与小潜早已双双跪倒:“呼先生,快救救皇上!”
小环迟疑了片刻,也立刻跪了下来。
呼喝惊道:“这是怎地了?”
长生道:“皇上中了坨部的邪法儿,已是没了气息!呼先生,救人一命,功抵九层镇魂宝塔,求您……”
呼喝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而后走到仇尤身边,仔细查看了一番。他思索了片刻,缓缓说道:“我此次来,正是为了许他‘无穷之寿’,只可惜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小潜急道:“呼先生,先救人啊!”
呼喝道:“此时他已是无救。不过,我倒可以将无穷之寿许了他,他自会去寻个替身来,到时你们就可以再相见了。”
三人忙不迭地行礼道:“请呼先生速速为之。”
呼喝便在仇尤的眉心一点。
小环脱口道:“这就……好了?”
呼喝点头道:“自然。”
小环惊道:“上次见先生施法,还建了法阵,怎么此时什么都不需要了?”
呼喝见她起疑,便说道:“那些不过是为了让你们这些灵底之民敬畏天威,而故意做出来的样子。”
小环又问:“可是,我们怎么能知道您……”
长生打断她:“没规矩!”
小环只好不说话了,憋得眼眶通红。
长生便对呼喝道:“请先生借一步说话。”
呼喝于是跟着长生一直到了一旁的偏殿之中。
此时,房中只剩下小潜与小环,以及已变成了尸首的仇尤。
小潜关了门,冷冷地问小环:“二位赖将军是何时走的?”
小环道:“怕是有半个时辰了。”
小潜又问:“皇上是何时发作的?”
小环早知他们之间的血信,于是老老实实答道:“便是适才。”
小潜冷笑道:“书上说,这瘴目法决儿,施法之后登时毙命,皇上如何会延迟发作?”
小环后退几步,贴了墙望着他,不说话了。
小潜逼上一步道:“究竟是谁害了皇上?”
小环依然盯着他不说话。
小潜又逼上一步,他已拔出了剑。
小环暗暗地捻了决儿,待他挥剑的瞬间,药粉立刻出手。
小潜立刻倒地,甚至连惊呼都没有来得及发出。
此时在偏殿中,呼喝正在向长生讲述着他为何一去不回。原来那日他感到主人似乎已没有了生命的气息,便匆匆赶了回去。回去后发现,竟是主人的公子对父亲下了毒手。他一回去便落入了圈套中,被囚禁直到几日前。此时他早已心如死灰,只是想着仇尤为了主人的事无比尽心,自己却以天威恐吓、以重利虚诱,实非君子所为,于是便来到了大湮,想要了结这段心事。
长生听他讲着,见他神情至为哀切,也不好在此时提出要求来。呼喝对着长生,将他与主人间那些恩情一桩桩一件件地说了好半天。终于,待他说累了喝茶的间隙,长生犹犹豫豫开口道:“我自知是不配劝您的,但您有着无穷之寿,便是不回上界,就在大湮或者凡间寻个去处安顿下来,日子也还是过得下去的,为何定要殉主呢?”
呼喝的眼神仿佛看向虚空般说道:“主人已是卧床多年,身边一时也不能少了伺候的人啊!”
长生见他已魔怔,不知如何再劝,只好沉默了。
呼喝道:“我知道你也想讨这无穷之寿,只是这法术施用一次却要恢复许久。而我此时只求速死,恐怕难以遂你心愿了!”
长生鼻中酸热道:“我与您一样,皆是佐君之人,我不是为自己——呼先生,您明白我的心意么?”
呼喝望着他微笑不语,半晌伸出手在他额头一点,而后说道:“我给不了你无穷之寿,但还能送点儿别的东西给你,你需爱惜羽毛,以后可要好自为之!”说完,五色烟华散出,呼喝便立刻遁逸了。
仇尤醒来时,双眼一阵钻心的疼痛,他不由得大叫起来。此时的视野一片黢黑,没有丝毫亮光。他慌忙捻了掌灯决儿,再用手去摸眼睛——分明是睁着的。他心中顿时恐惧到了极点——他瞎了。在略微适应了那影响他思维的疼痛后,他终于记起了是那个贱婢小环暗算了他,一包气味奇怪的粉末迷了他的眼睛。那么,此时他身在何处呢?他起身慢慢摸索起来。
突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听身量似乎是个矮小的男子或是个妇人。他立在原地不动,手中已捻好了决儿。
一个女人的声音柔柔地问:“曦儿,你这是怎地了?”
仇尤沉默着。曦儿是谁?
女人走上前来,捧起他的脸,他似乎感觉到了女人躬身的动作:“曦儿,你的眼睛怎么了?”
这女人的声音很是熟悉,正是他的皇后木蔷。只是,她口中的“曦儿”又是谁呢?仇尤开口道:“是木蔷么?”
女人惊道:“你这孩子莫不是疯了?怎地叫起你娘的名字了?”
仇尤顿时僵在了原地,他茫然地问:“你是我娘?我娘不是早就死了么?”
女人哭道:“曦儿,你别吓娘!你这是疯魔了么?”
仇尤突然感觉到人中一阵剧痛,显然这女人在用针刺他的人中。此时他的手胡乱推挡中,才发现自己是身高只到这女人的腰部——他竟真的变成了一个黄口小儿?他急问道:“此是何处?”
女人哭道:“鳞部月泉镇——傻孩子,你就是在这里生、在这里长的,怎能忘了呢?你可不要再混吓娘了!”
他问道:“你是我娘,我又是谁呢?”
女人道:“你是曦儿啊!”
仇尤又问:“我姓甚名谁?”
女人哭道:“你姓任,名九曦!苍天啊,这是怎地了!一夜间你就……”
仇尤心中大为惊骇——人与九,合起来正是仇。片刻后,他想便明白了——其一,一直以来在他心头那疑团的确是真的——他的皇后娘娘果真是假充的,而眼前这个才是正主;其二,木蔷出走时身怀有孕,想来是得了个男孩,便给他拆字取名叫“任九曦”。
只是,他又是如何变成这个孩子的呢?难道——那小环已害死了他,如今他是依着无穷之寿的规矩,将这孩子做了替身?难道当年呼喝先生施法其实是成功了?此时他心中又惊又骇又喜又惧,加之眼睛疼得要发疯,不知何时竟不由自主地晕了过去。
??第四十四回 廿载一梦再逢白玉蛛 撷尘遭祸又遇故旧人
仇尤再次醒来时,虽然双目皆毁,但心里已是明镜一般——自己孜孜以求许久的无穷之寿,当真是实现了。只不过自己有着数百子嗣,却偏偏是这个任九曦做了他的替身!此时他虽已与木蔷重逢,心中却无半分喜悦。他已经得知了这个叫做月泉的小镇,在鳞部极南靠海的地方,距离天都城简直有万里之遥。这里坨羽角鳞混居,因未完全开化,倒也民风淳朴。想来是木蔷心中顾虑他会派人去坨部搜寻,故而反其道而行之,跑到了离坨部最远的地方来。这里大概也没人盘问她的身世,她才安顿下来,生下了曦儿。
如今仇尤已盲了,他又怎能回到天都城去呢?长生先生定下的那三道谜题,皆是图画,且谜底两两相换,他这眼盲之人,又如何解得?这个姑且不论,凭他一己之力,如何能回得去?必得木蔷相助才行。可当年她已心灰意冷,远远地躲了他这么多年,如今又怎么肯回到新都去呢?且她若得知了她的曦儿已做了自己的替身,恐怕立刻就要与他搏命。
想到了这一点后,仇尤事事都万般小心起来。因他突然眼盲,木蔷已张罗着将镇上最好的大夫请了来给他瞧病。此时他才知道,木蔷在此地的日子过得很苦,她是卖了最后一件首饰才凑够了那昂贵的药费。他心中不是不痛悔的,可一切已于事无补。大夫说他的病根儿是疑惧惊怖所致,他觉得这大夫的脉倒是很准。于是他喝了那腥苦的药汤,不料汤中不知有何药材,竟让他昏昏沉沉了好几日。
那几日,他的记忆断断续续,又朦朦胧胧。只记得食物饮水,皆是木蔷一口口地喂到他口中。他在幼时,并未被母亲如此这般照拂过。此时他心中升起的柔情,一难尽诉。
只是到了第三日,神思不再昏惫时,木蔷的态度却变了。她诓着他走到了地下的不知什么地方,趁他不备,就将他牢牢地锁在了那里。他大急:“你这么做什么?”
木蔷咬牙切齿地问:“我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自你病了这些天,你竟连‘娘’也不叫了?”
对着木蔷,仇尤的确叫不出“娘”字来。他吞吞吐吐了半天。
木蔷冷冷道:“不必勉强了——你昨日梦中胡言乱语,已是将你那一切阴谋诡计尽数说了出来!”
仇尤立刻一身冷汗——昨夜他梦见了呼喝先生,梦中他苦苦哀求,希望先生能治好他的眼睛,可是先生就是不为所动。他又哀求先生将他换回天都城中的任何一个子嗣做替身,可先生只厌恶地甩开了他的拉扯。仇尤心虚地问木蔷:“我……我说什么了?”
木蔷道:“仇大将军,还要再装下去吗?你摸摸自己额头——是不是凉冰冰的?那是我的白玉蛛!如今你早已解了伤生之法,白玉蛛要取你的性命,可是易如反掌!”
仇尤一摸,顿时打了个寒噤,他急问:“你要如何?”
木蔷问:“曦儿呢,他到哪里去了?”
仇尤沉默一瞬,老老实实道:“曦儿……只怕已没有了——如今只剩了这副皮囊。”说完,他静静等着木蔷发作。
黑暗中一片寂静。许久后,木蔷的声音里带了浓重的鼻音:“我不会杀你,只剩了皮囊也好,变成了游魂也好。我留着你,也许就会有转机的那天。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地窖里吧,可不要再打什么歪主意——这白玉蛛就待在你的额头上,你不离开这里,你们就会相安无事!”
木蔷说完便转身离去,仇尤听着她爬上了地窖口,到了地面上,而后将不知什么沉重的物件压在了窖口的木板上。仇尤虽然看不到这一切,可如今他的听觉敏锐了许多,那重物压在木板上时,他甚至感觉到耳朵受到了压迫。他又摸了摸额头上那只白玉蛛,便摸索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干草堆上了。
此时那天都城中,正在举行国葬。在短暂的人仰马翻后,“木蔷”很快控制住了形势。这许多年来,皇后娘娘早已重拾了结交朝臣的本事,只是没有什么连心之法加持了,但她早已看透这些为官之人不过为名利所惑,已高名重利诱之,没有不灵的。自然这利诱比不上法术带来的纽带结实,可是应付眼前的局面,已是够了。她与长生两人已奉立仇羊为新君,那仇羊因母亲已疯魔,自己从小便不得仇尤喜爱,因此为人处事,时时处处都透着拘谨和别扭。这却正和了“木蔷”的心意,见长生也对她不甚约束,她便愈发地妄为起来。
小潜的尸体与仇尤同时下葬,依照的是殉葬的规格。隐儿似乎伤心过度,已是行尸走肉般,在葬礼上,连长生让他对着小潜最后一次行七个礼的时候,他都听了好几遍才明白过来。
小潜身上的无穷之寿,知晓的人本来不多。如今仇尤已有了替身,虽不知此人身在何处,但他那个庞大的绵延万代的计划,自然是搁浅了。此时,长生已下诏让所有能寻访到了仇尤所遗子嗣都来参加葬礼,并将当日那三道谜题公之于众。来解迷的人果然很多,甚至有一人解对了所有的谜题,只是他并不知晓两两相换之事,长生先是大喜,而后又大憾,在悲喜交加之间,便也不曾留意隐儿那反常的举动,只当他是伤心过度而已。
没有人知道,此时僵硬地行礼的人,正是小潜本人。直到在隐儿的皮囊中苏醒过来,他才彻底相信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无穷之寿”竟是真的。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占据了跟自己毫无血缘的隐儿的皮囊,难道还是昔日他喂给云染的那颗龙丹在作祟?他悔之不及,又无人可诉说,因此便恍恍惚惚起来。
过了几日,长生来见“隐儿”,拿着一份名单。原来那上面是几日后去凡间撷尘的人选名单,隐儿的名字却不在上面。
“隐儿”看到这东西,又看到长生那欲言又止的神色,又想到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