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怎知我的前路便是歧途呢?”
那人答道:“我本无名姓,乃是主人跟前一个微末的伺候之人,主人‘呼’来‘喝’去已觉心满意足。您既追问姓名,不妨就以‘呼喝’二字称呼好了!”
长生听了这话,只觉此人搪塞愚弄,因此又发了怒意。他不再答言,只捻了决儿,要穿城而过。可那法决儿任凭他如何催动,竟都不灵了。他再次回过头去,见那人依然立在原地笑望着他。
呼喝笑道:“阁下心中一团腥燥之火,却是为何?”说着,便近前在他眉心一点。
长生只觉一阵空明,心中的怒意竟去了个无影无踪。那恼云染无耻就计的羞恶之心,恨小潜障目迷情的轻恶之心,憎蒲荷二人心狠手辣的痛恶之心,怨阿陌假意柔情的秽恶之心,竟都已半丝不存。这时他猛地想起那日蒲荷口中的“主人”二字,不禁心下大骇。
呼喝又伸指轻点,那铜墙铁壁一般的城门竟立刻消失,长生不提防扑出门去,跌在地上。
此时长生早知这呼喝来历必是极为深远的,因他使用穿墙法术儿时,并不能让门扇消失,而只是让其暂时软化,通过时如在流沙中跋涉或溯溪而上般,那阻力是清清楚楚存在的。想到这里,他并未起身,而是就地拜伏,对着呼喝说道:“得遇高人,实我之幸。还请您指点前路一二。”
呼喝搀起他,笑道:“先请赎我显弄之罪。实不相瞒,我奉主人之命前来相寻有缘之人,不料今夜办了一件愚蠢无比的事,当真是无可挽回,因此在这长街之上徘徊以消散胸中烦闷。因见阁下是个有缘人,却随意出手伤人,似乎为心魔所困,故出手相拦,还请赎呼喝轻狂之罪。”
长生道:“呼先生客气了。不知您那主人如何称呼?”
呼喝携起他的手,道:“夜凉如水,我二人就不要站在这风口儿直吹了,若不嫌弃,请到舍下小酌几杯,我再将这中间缘故细细讲了,可好?”
经他这一说,长生才感到的确有阵阵冷风吹来,于是他点了头,二人相携,视那铁门如无物般穿回到城内,渐渐走远了。守城的兵丁,依然立在原地,似乎从未发现二人的踪迹。
此刻,小潜和云染二人,已安葬了杨婆婆,依着凡间的习俗,在她的坟前守灵。是夜星朗月清,漫天如彩钻异宝般华丽,衬得那一座新坟愈发凄凉。二人眼中依然含泪,正一张张缓缓地续着供纸。
这坟地并不在杨婆婆的祖宅之中,因她这一脉离乡已久,故无后人供奉修葺,祖先的坟茔早不知何处去寻觅。那村长出面,与村边一户马姓的人家相商,付了一点银子,便在那人家极远处的一块自垦荒地边上起了这个坟冢。村里的木匠胡乱卖给他二人一张半块门板改成的碑牌,上面那刻字似乎舍不得力道一般浅淡,不消说一两季的日晒雨淋后,便会不可辨识。小潜便对云染说:“明日守灵期满,我想去那淮青城中一趟,背一方石碑回来。”
云染道:“我小时候听爹爹讲,这淮青城正出青石,所做的石碑,上面的铭文千年不坏。你到了那城中,一定要问清是青石的碑,莫让人哄了去。”说着,便将头上那一只玉簪取了下来,交在他手中道,“这原本是我那没见过面的亲娘留下的物件,但论恩情,竟是不及干娘。如今就用它换些银两来办这件事吧。”
小潜忙挡回道:“这怎么使得!你快好好收着,我自有计较。”
云染问:“你的计较可是在那竹林之中?”
小潜轻轻摇头,正要说话,突然三个人沿着田埂打着灯走了过来,正是那出借土地的人家。他们径直来到二人面前,那马大叔咳了几声,似乎惊愕地问道:“原是说借了我家的道路抬棺出去,怎地竟埋在这里了?”
小潜与云染大惊。小潜对着马大叔道:“原本说好的就是埋在此处啊,是您亲口同意的!前日丈量尺寸,您也亲见了啊!”
马大叔红了脸,可还是皱眉高声道:“你这孩子,尽满口胡沁!哪有人会同意把自家的土地上埋了别人的祖宗?”
他身旁另一年长之人也凶神恶煞道:“真是晦气!如此一来,我们这一族都要倒尽霉头!你快快将坟迁走!”
小潜听了这话,才知他们是故意来找茬儿,因此握了拳头正要上前,云染拉住他,道:“新坟不易搬迁。前有村长作保,地银已付,现有收契为证。便是在官老爷面前分辨,也是容易地很!”
一直没出声那人瓮瓮道:“什么?果然付了银子?付了多少?”
小潜此时终于明白了,这三人显是兄弟,另外二人必是未分得银子,眼红此事,才挟制了那马大叔找上门来。他答道:“十两银子,当面交付,不敢欺瞒各位大叔。”
年长者道:“地里埋了外姓人,大大不吉利!只付十两银子,便想讨我马家如此大的便宜?”
瓮瓮者附和道:“莫说十两,便是百两,也是万万不能的!来,兄弟们动手起坟吧。”
小潜这才看清他们手中果然都拿着锹锄等物。他大急道:“大叔们有话好说!切莫动手!”
那三人听若不闻,在手上呸呸地吐了唾沫,便要动手。
云染道:“若依三位大叔,倒是需要多少银子才能平了此事呢?”
三人对视一番,那年长者道:“少说也得二……咳……三百两!”
云染一笑道:“诸位大叔,三百两就三百两,不过是要连这块地一同买了。我二人倾尽家底,也不能让母亲尸骨不安。明日这个时辰,请三位带了地契来我家取钱吧。”
这块半熟的荒地,也就七八分的面积,三十两都没有人买。三人又是一番对视,年长者道:“你这小丫头可不能哄我。”
瓮瓮者道:“大哥,就是再给他们一天又如何?他们的老子娘儿埋在这儿又不能长了腿跑了!明天拿不出钱,咱就扒了这坟,还怕他们跑了不成?”
于是三人约定了明晚取钱,便拖着锹锄等物回去了。
云染鼓住的一口气松了下来,只觉浑身发抖。她连忙去侍弄那已经灭了的香火。
小潜脱了罩袍披在她身上,重新跪好道:“你让我到哪里去找那三百银子呢?”
云染道:“竹林之中。”
小潜道:“可是我们早已说好了不去碰那些墨玉的。”
云染柔声道:“干娘留这东西给咱们,就是为了预备着这种急难的时候儿。况且这又是用在干娘的事上面,正是物尽其用。小潜哥,你不可太迂了。”
小潜想了想,道:“似乎很有道理,那我明日便进城去办这件事,连同石碑一起带了回来。”
云染点头道:“明日便迟了。取那墨玉,唯有趁如今天色尚黑才好行动。”
小潜道:“果真如此!那我此刻便去了。我取了墨玉,便去城中兑换银子,连着雕刻石碑,想来过了晌午也就能回来了。”
云染道:“你去吧,我陪着干娘。路上一切小心。”
于是小潜立刻化为清风,潜入了竹林。摸索了半天记号,便折了一只竹竿在手,于一处泥土松软之处挖了起来。挖了不多时,竹竿便触到了两块硬物。小潜小心翼翼地挖出其中一块,捧在怀中看去。那墨玉光泽冰冷细腻,足有银盆大小,厚逾二寸,抱在怀中甚是沉重。如此带入城中,甚是招人眼目,于是他便取出了随身携带的小刀,试图削成小块。不料那墨玉竟是坚硬地很,削它不动。小潜便取出石块,用那小刀做楔子,向着玉面上小心翼翼地砸去。砸了七八下,依然光滑如镜,小潜心中急躁,便加了七八成的力气,一击下去,那墨玉“飒”地一声,登时化为齑粉。小潜顿时懊悔无及,猛想起那日长生所赠平安扣儿失手落地也是这般,自此才明白了‘玉碎’究竟是何场面。他不敢再砸,只好再挖出另一块儿,填好了土炕,将云染给他的包袱散开,勉强包好了,半扛半抱着那块墨玉,一路向着城中赶去。
此时那小令王府中,一夜的人仰马翻才稍稍消停下来。卫雍听了那胆大的下人回话,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他当时便问道:“我……我竟已死了吗?”
下人赔笑道:“爷可不是归西了么?不然,爷的双腿怎么长回去了呢?”
卫雍问道:“我的……我的尸身现在何处?”
那下人道:“就在院中那颗老槐树下,因怕晒了月光不祥……”
卫雍自然知道地方,合府上下只有这一课槐树,上面裹了一层虫胶。从这棵树的高杈之上可以看到蒲荷的房间,昔日里他常常潜伏在上面,弄得满身都黏糊糊地。于是他大步流星走到树下,将棺材推开了个缝儿对众人道:“我要进去了。”
他已捻好了决儿,就待化了清风先逃开,再悄悄料理了小令王的尸身,替做还魂。可是这一推之下,手中的力度有异,他便用力推开了棺盖,只见里面果然空无一人。
下人们顿时魂飞魄散。
卫雍也是一呆。幸而他乃将帅之才,急变极快,立刻躺了进去,打手势让众人盖好棺盖。下人们战战兢兢地推上了棺盖,卫雍不禁露出了笑意,他虽不知是何人盗去了小令王的尸身,但此人已助了他一大臂。他料到府里下人定会将这“回魂”一事报知仇尤,便发力将棺材悄悄顶开一条小缝儿,合眼睡去。此刻,唯有蒲荷的下落令他生疑,但这也不是片刻间便可分明的事,因此他便不再去想,见外面两个下人战战兢兢地跪着,便安然睡去。
其实这盗去小令王尸骨之人也不难揣摩。他本是王府中的下人,与那金氏兄弟乃是极近的亲戚,自幼又受了他二人家中的恩情,这王府中的差使更是二人保举的。他不知该如何报这二人大仇,便伙同了一个平日里就受他胁制的小厮,趁着自己看守之际,偷偷将尸身运了出去。这二人一早向街上相熟的收泔水之人借了一只大桶,便折断了小令王的四肢大筋儿,硬塞了进去。二人不敢耽搁,一直拉着这桶,向着云湖走去。因他二人着王府服色,这云湖又是王府的产业,加之泔水桶气味难闻,这一路上倒无人阻拦。二人到了湖边,悄悄点了香烛,便将小令王的尸身细细分割了,一块块儿绑了大石投入湖中。那云湖大鱼便过来争抢,水花飞溅,倾刻间已剩白骨。可怜小令王半生英雄,最后竟葬身鱼腹!这人办了这件挫骨但未扬灰的事,自觉对得起金氏兄弟了,便携了那小厮,二人从此离了皇城,再无音讯。
仇尤却一直到申牌中才赶过来。原来他这一整日只守着那假木蔷,无暇分身。虽听了王府半夜的奇案,料想是下人们眼花的成分居多,故而直到假木蔷喝了安神汤药彻底睡熟了才来。这一耽搁,卫雍几乎被闷死在棺材中。原来那早起的下人甚是勤勉,拿着抹布儿将棺材擦得干干净净,见留了个缝儿,深觉见了太阳不敬,便招呼了几人合力将那缝儿严严实实合上了。卫雍再推时,因棺中毕竟窄小,呼吸不畅,他力气失了大半,因此竟推不开了。
那仇尤来到棺前,也不用人帮忙,发一声喊,便推开了棺盖。此时卫雍早已嘴唇青紫,倒真似僵尸一般。他动也不动,仇尤看了半晌,正要合上棺盖,突然卫雍喉中轻轻一动。仇尤再定睛看时,那卫雍已缓缓睁开了眼睛。
好一个仇尤,躲也不躲,竟伸手扶起了卫雍,道:“三弟,你可认得朕?”
卫雍装作神思迟钝道:“这是何处?我怎么……怎么躺在棺中?”
仇尤心中纳罕,暗思那假木蔷的症候许与此有关。他曾听木蔷讲过,坨人有回转之法,需一人代受便可将那濒死之人救活。可他是眼睁睁看着小令王胸口中刀,血流成河当场断气的。他更想不明白木蔷为何要代小令王回转,难道竟是看他伤心过度,牺牲了自己来换回他兄弟的性命?木蔷待他之深,难道今日才可见一斑?可那化了清风逃走的假冒之人,又是什么缘故呢?他想着想着已深入魔障,回想着木蔷的百般好处,便几乎要将天下的好事都算归了她名下,更是立志要遍访名医,为她医治疯疾。
卫雍见他盯着自己不语,到底心虚,便装作了那不能行动之形状,欲从棺中爬出而不能。
仇尤这才回过神来,将他抱出,安放在一张软席之上。二人叙了片刻,仇尤只问他为何复生,卫雍便将那坊间神鬼怪谈搅合了一通,说给他听。仇尤心中有事,不曾细听,竟也信了。此时仇尤坐立不安,恨不得立时回到假木蔷身边,卫雍也就装作疲累,二人心照不宣,各自行事去了。
入夜,那卫雍换了紧身行头儿,攀在木蔷宫中一颗大树上窥视。只见满屋里香烟袅袅,显然她已服用了大剂量的安神药物。卫雍此时心中并不明晰,但已有八九分肯定这木蔷乃是蒲荷假充的,因她那病根儿发作之时,与蒲荷并无二致。仇尤未曾见到故而不疑,卫雍却早已大疑。只是目前尚不知这假木蔷到底有无清醒过来,且仇尤一直守在她床边,拉着手儿不放,也不好下去试探。
卫雍如此想着,却未注意到自己所攀的树杈已被蛀虫几乎掏空,因此想要溜下来的时候不慎一脚踩空,树杈登时折断,连人带枝都摔在了地上。这一下动静在黑夜中犹如一声炸雷,无数宫人立刻点了火把围住了他,仇尤也走出来查看,问道:“看来朕这宫中真是有奇珍异宝了?怎地总引着些‘树上君子’念念不忘!”
卫雍此时被摔得动弹不得,口中一片腥甜。他见仇尤就要走过来,慌忙捻动麻木的手指,口中默念着风行决儿,化为了清风。可是他这一摔之下头晕目眩,并未直直冲上天空,而是撞在了宫墙之上。这一撞他更觉头重脚轻,但风行者,无风即显形,又不能停下,只得跌跌撞撞地打着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