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此城赐作了太子的挂名儿封地。木蔷看着他做这些事,心底里当然也是感动的,可她不敢再将全副身心托了她的皇帝夫君,因此一切不过应个景儿,身上脸上就带出了恬淡的意思来。在外人看来,她那雍容气度却有着另一番意味,正是皇后娘娘千尊万贵的做派。小环身弱,这些年也没有子嗣,燕云产了一儿一女都夭折了,唯有欢儿得了一个皇儿,此时不过三岁,原本唤做“怀木”,取得是盼木蔷早归的意思,此时也跟着仇鱼,改名为仇羊。
欢儿带着仇羊,尴尴尬尬地见了木蔷。她本应依了木蔷的心意,做这皇宫中的影子,可如今办出了这种背主弃义的事来,简直是无地自容。她与仇尤的故事,七分推三分就,也很难讲得清楚。木蔷却并未有半句责怪,还取了贴身的玉佩赠了仇羊,将他抱在膝上逗弄了半天。
欢儿跪下道:“奴婢愿意再回主子宫中伺候,求主子恩准!”
木蔷淡淡道:“这不合适。你放心 ,我不是那嫉妒小气的人。我自幼在深宫之中,父皇有多少嫔妃是眼见了的。就是寻常百姓人家,三妻四妾也是常事。你不必如此自责。我总担心你的归宿,如今心里是真的欢喜,你好好地服侍皇上,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欢儿泪流满面,重重地行了大礼。
三日后,仇尤正式册封了仇鱼,并大赦天下。这一天下了朝,他回到木蔷宫中,对她说:“鱼儿要带的东西,朕已让人造册,你再看看有什么遗漏的。”
木蔷惊道:“何物?”
仇尤道:“太子年幼,需在封地居住三年,已完‘冲折’之礼。他这就要回天墟城了——怎么你忘了?”
木蔷瞪大了眼睛:“这是何时定下的规矩,我竟闻所未闻?!”
仇尤想了想:“对,朕怎么忘了呢。当年希儿就在封地居住过三年。年幼时册立太子,都要经这一番的,祖宗规矩,怕是已传了有千年了!”
木蔷流泪道:“那我也跟了回去。”
仇尤道:“万万不可。‘冲折’就是要让他单独在外以磨砺心志,你跟了去,会坏了规矩。”
木蔷此时已是呆傻了,半晌道:“你竟忍心让他一人在那苦寒之地苦熬?”
仇尤道:“怎么会呢?派去服侍他的人,就有三千人众。朕不放心,还点了仇祯仇祚陪同。”
木蔷再也说不出话,只觉得胸口一阵刀割似的疼痛,一张口便是一口鲜血,直喷出数尺。
??第十六回 欢儿弄舌二蟒战真龙 仙人引路长生遭横祸
仇尤眼见得木蔷口中喷出鲜血,慌忙一步抢上前来。此时木蔷早已晕厥,他将将地挨住了她的身子,只得顺势一倒,用自己的身体做了个垫子,就扶着她缓缓坐在了地上。木蔷的身体软绵绵地没有一丝劲力,头低垂在胸前,气息微弱,几如游丝。他急得大叫:“来人!快传太医!”
那太医亦是飞奔而来,诊了脉,立刻取银针。仇尤眼见着他先隔衣在尺则穴下了针,而后沿督脉一路取了涌泉、足三里、百会三穴。银针捻动,木蔷双目紧闭,毫无反应。太医略一沉吟,又加了中冲、关元、气海三穴。片刻后,木蔷轻咳了一声,醒转过来。
仇尤大喜道:“好精湛医道!”
太医跪地:“因怕误伤了胎气,所以取穴时犹豫不决,好在娘娘体质甚是充实,这急怒攻心,热毒之血已发散了,并无大碍。”
仇尤问:“你说什么?”
太医道:“娘娘已有二月余身孕。”
仇尤大喜,正要说话,木蔷已支撑起来,面色惨白,口角仍残留着血痕:“鱼儿什么时候走?我……我得去送送他。”
那鱼儿此时正在兴兴头头地试穿新衣。他平日里的衣裳,虽无补丁破口,但也不过是粗布粗裁,因小孩子身量长得快,仅有的一套见客素锻衣服,也是留了好几寸的布缝儿,防着他拔节太快,因此穿起来无比地沉重累赘。此时他陷在那绸山缎海之中,眼见的都是轻薄香软的好料子,简直不知眼睛该往哪里瞅了。于是他便紧着颜色鲜亮、花纹繁复的挑拣起来。也不懂搭配的法子,青靴红帽、绿衫紫袄地只管一件件地胡乱试穿。那作陪的仇祯仇祚姐弟二人,见他品味如此粗俗,不由得暗笑。
鱼儿却仿佛背后有眼睛一般,转身问他二人:“你们在笑我?”
那仇祯此时早已是十六岁的少女,仇祚也是个十二岁的少年了。二人见这八岁的孩子对自己怒目而视,都不当一回事儿地反逗起他来。仇祯道:“鱼儿,你可知道异人必有异像的说法儿?”
仇祚会意道:“是啊,你可知自己的臀后生着一双天目?”
鱼儿大怒。他被这宫中繁文缛节已拘得要发疯,见这二人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中,便冲上前跳将起来,结结实实掴了仇祚一掌。接着又转向仇祯。他早已是在街市中滚熟了的,见够不到她的脸,便绕到身后,在她腘窝处狠狠一踢。
此时仇祚目瞪口呆,而那仇祯早已吃痛跪倒在地。
鱼儿尚未解气,便揪起仇祯的发辫,对着她一面脸一下下掴了起来,一边道:“你奶奶——才屁股后面——长眼睛呢!你二人——是什么货色?!不过是我父皇——看你们可怜——收了你们!我仇家的——看门狗罢了——也敢笑本太子?”
那仇祚见姊姊被打,登时大叫一声,发疯一般冲上来。可是他自小长在深宫,莫说与人动手,就连看都没看过这打架的局面,因此完全不得要领,不但一下儿都没打到鱼儿,还被他在肋间踹了好几脚。他吃痛弯腰,脸上又登时被捣了几拳。此时仇祯也终于回过神来,姐弟二人一拥而上,缠斗了好一阵儿功夫,才将将儿制住了鱼儿。
此时仇尤扶着木蔷,缓缓地走了进来,正看到鱼儿趴在地上,那仇祚骑在他身上死死压住,而仇祯捉着他双手,正要反剪到身后去。早跪了一地的宫人们已是吓得呆了。仇尤却也不生气,微笑道:“怎么,青儿、黄儿,你们在教鱼儿什么功夫啊?”
仇祯仇祚二人,若论族谱,还是仇尤的长子长女。可这宫中人人都知道,他们是长生的孩子,是不作数儿的。他二人自然也知道这个,从来都是安分守己,不肯惹是生非的。从这从天而降的太子爷出现,再到他们被派了到那苦寒之地的差使,二人也只想着好好儿地看顾鱼儿。他们将鱼儿看做了自己的幼弟,因这姐弟二人间平日里便喜促狭逗趣儿,也把这一套用到了鱼儿身上来,其实是很亲近的意思。但仇鱼的想法却很不同。他听闻整个墟邑如今都归了自己,正要回去向那昔日的顽童伙伴们耀武扬威一番,不妨父皇却又派了两个人来拘着他,还要他处处都听这二人的,因此他早想着找个机会打发了这掣肘二人。此时仇祯自知失态,慌忙从仇鱼身上滚下来,拉着仇祚就地跪下道:“青儿冒犯了太子爷,请父皇降罪。”
仇尤看着那青黄两儿,一个鬓散钗乱且脸上尚有掌痕,另一个则青了一只眼窝且鼻血长流,不由得哈哈大笑道:“怎么你二人合力,竟打不过一个八岁的顽童么?”
此时鱼儿见阵势不对,大哭着滚进仇尤怀中:“父皇救我,他们……他们要谋害我!”
木蔷中气不足般道:“鱼儿,不得胡说八道!”
鱼儿瞪了她一眼:“你这个老妖婆,我没有你这样的娘!”
仇尤吼道:“闭嘴!”
这一声中气十足,门扇都微微响动起来。仇鱼咬了嘴唇不再说话。
仇尤问:“到底为了什么打架?”
仇祯道:“是我们逗弟弟逗得狠了,失了分寸。”
鱼儿嘟囔道:“谁是你们的弟弟?你们不过是我父皇的看门狗下的小狗崽子罢了!”
此言一出,鱼儿脸上登时着了一掌。仇尤怒目圆睁,问道:“这话是谁说给你的?”
鱼儿大哭道:“是欢儿姨娘!她还说……还说青儿姊姊和黄儿哥哥的娘,是……是畏罪死了的,他们家里……家里……”鱼儿看着父皇愈来愈铁青的脸,不由得住了口。
仇尤看了一眼仇祯和仇祚,他们还跪在地上,此时早已泪流满面。他起身扶起二人,沉声道:“鱼儿顽劣,需要长兄长姊好好教导。今日朕便给你二人一道旨意——鱼儿到了那天墟城,倘若有任何顽劣之迹,你二人可下死力气揍他,直揍到他心服口服为止!”
此言一出,仇祯和仇祚都带泪便笑了。
仇尤又道:“鱼儿,你过来。这是你的长兄长姊,以后更是辅佐你治理大湮的左膀右臂,千万不可信了旁人胡说,快,去给你哥哥姊姊陪个不是!”
鱼儿眼中带泪,蹭到祯祚二人身边:“哥哥,姊姊!鱼儿年纪小不懂事……”
祯儿早揽住他:“好弟弟,我们笑你在先,是我们不对。”说着便拉他到了那一地的绫罗前面,“你看,这鲜亮的颜色,要与素净的颜色搭配了,才好看。两种鲜亮颜色呢,有的能搭在一起,有的不能,这有口诀儿,以后我慢慢儿教你。”
祚儿也说:“颜色不但有艳素之分,还有冷暖之分……”
鱼儿眼中还挂着泪珠儿,却听得认认真真,不住点头,还暗暗记诵着。
此时仇尤早已携了木蔷离开。他安顿好木蔷,便转身去了欢儿的寝宫。他大步流星,欢儿不及出来迎接,他早已走了进去。屏退宫人,铁青着脸对欢儿道:“你的心思朕明镜儿似的。怀木、咳——羊儿这辈子是不可能当太子的。你好好地记着朕今日的话,若太子这三年——不,这一生有任何闪失,你跟羊儿,朕便不能留了。你好好儿地安分守己,羊儿以后还得个亲王可做,一世荣华是跑不了的。若是再搬弄是非、造谣生事,你母子二人,不会有一分好结果!”
此时欢儿早抖成一团,她涕泪交流道:“皇上好狠的心!若早知今日这一番,五年前您为何要招惹于我?”
仇尤不由得面色一红,可还是恶声恶气道:“你这贱婢!居然还要攀扯朕的不是?”
欢儿大哭道:“我自是不敢跟主子争一分半毫!可主子在那苦寒之地待了那么多年,现如今带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回来,这宫中人人都在笑您是……”她见仇尤目中射出精光来,竟不敢再说。
仇尤上前卡住她的颈子:“朕念着你与朕这一场,如今看来,竟是留你不得了。”说完,他手下收了劲儿。
欢儿抽搐起来,挣扎道:“皇上,您哄我……哄我……”
听了这话,仇尤不由得松了手。他看着欢儿那涕泪带露的样子,不觉软了心肠。他早知道了她是羽人。那羽人侍妾他也曾经手不少,那份娇媚婉转又兼柔顺妥帖是别处女子不能比的。他懊悔起来,可事已至此,无法回转,只得下令封了她的宫门,令她闭门思过三年。
却说长生那一日匆匆离了三泰城,马不停蹄地赶了半月的路,终于到了孔明城中。此时他心中五味杂陈,羞惭、恐惧自不必说,对小潜更是无地自容。他一面恨煞了云染的寡廉鲜耻又兼心机深重,另一面又总忆起她那晚异香浮动的情形来,心中竟有了几分牵记。
孔明城中的景致与三泰城迥异,可他此时却无心观赏。他本是没有寻到任何差使的,因此就胡乱在一个小小的客栈落了脚。那地方名叫如故酒家,一层是酒馆儿,二、三层乃是客栈。长生连换洗的衣物都没带,一时也懒得去置办,就在一层那靠窗的座位上坐下,叫了几两酒闷闷喝了起来。他原本以为那云染受此一辱,定会远远地躲了他二人去,未曾想到自己倒歪打正着地做了一回媒人,如今等于是他亲手将小潜送入那云染手心一般,不由得心下恨痒。思来想去,云染虽递了话给他,可难保那淫妇不变了心意抖露出来。此事若要长久不漏风声,唯有那云染一命呜呼才行。可是他谷长生当真是这禽兽之人吗?是否可退一步,收了她的心智呢?可她若失了心智,依小潜的心性,必是要不离左右地照拂,如此一来,他那欠下的八百心智,更是遥遥无期了。回去之后,小潜不好交差,他的面上自然也无光。且这小潜是将军贴身的人,若与他有了嫌隙,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他这样胡思乱想着,未曾留神一个唱曲儿的姑娘已走到了他身边,举了小托盘,口中正念着词儿讨赏,那盘中早已放着些琐碎铜子儿。他这才依稀记起这姑娘的曲子已唱了许久,自己坐在这里,虽未曾细听,可也占着座儿。于是他伸手到袖中,摸了半天,散碎银子已付了店资,此刻袖中却都是大额的银票,不好拿出来。那姑娘立在他面前,丝毫要走了的意思都没有。于是他眯了眼睛望去,依稀竟是云染的模样。他惊得几乎跳了起来,细看时,眉眼的确酷肖,可个头儿要高了不少,年纪似乎也要大几岁。他这一跳,姑娘也吓得不轻,躲避之际,那一盘铜子儿已是翻落在地。姑娘连忙蹲下身来捡拾,这一动之间,长生突然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味道,正是那熟悉的异香。他一把捉住那姑娘的手腕:“二小姐?”
姑娘似乎早已见惯了这场面,并不躲,抬起头道:“爷,您认错人了吧。”
长生凑近那姑娘,异香缕缕飘来。他自知失态,松了手问道:“姑娘的芳名可否一闻?”
姑娘闻言,便递了托盘在他面前,支住了不动。
长生只好伸手到袖中,胡乱摸出一张银票来,待丢在姑娘的托盘上时,才看到竟是千两的。此时也不好再收回,只得摆手让她收了。
那姑娘顿时眼睛都直了,收了银票,连忙磕头如捣蒜。
此时店中一干闲人都看了过来,私语切切,一片躁动。姑娘连忙拉了他的手,压了嗓子道:“爷,您露了富,这地方是待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