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为何要害我?”
长生叹息道:“你应知道自己的身份,你如此拖累他,是要误了他的大事的。”
云染道:“我若还与他在一处,你可是要取我性命了?”
长生语塞了。
云染继续道:“您那大湮的事,我已尽数知悉。我不会碍着他取人心智,甚至……还要助他。如此,先生还是嫌我碍事么?”
长生此时与她离得很近,她身上那异香阵阵袭来,令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他别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答道:“唉,你既如此说,我自然不能再作梗了。”
云染便对着长生,恭恭敬敬行了个人间的大礼。
第十四回 苍墟脚下真龙降故邑 九霄云外长生采奇香
苍墟山脉,乃是北坨与大湮之间的一道天然屏障,峰峦雄伟,主峰苍、墟二峰均高逾千丈。当年仇尤初伐北坨时,曾被此山阻住去路达数月之久。大军开到山脚下时正值初秋,黄叶都还牢牢地挂在树上随风舞动,只偶尔有一半片飘落下来。仇尤下令在山脚下地势开阔之处扎营休整了不过三日,那苍墟山就变了模样。先是刮了半夜的疾风,接着便下起暴雨来。淫雨连绵一整日后,入夜已夹了雪粒儿。待到第二日清晨,遍山已尽铺一层白毯。此时再看那树,早已成了裹着冰溜子的光杆儿,哪里还有一片叶子!
斥候回报,此地降雪便封山,需待来年雪化才能翻越。仇尤不信邪,让先锋营去探路,三拨人马取三道,竟都是有去无回,侥幸回来的一个老兵,双腿从膝盖往下竟已冻得黑紫发脓,不得不锯掉。性急如仇尤,也不得不在这墟山面前低下头来。此山因此有了个“阻湮将军”的诨名儿,至于此处的入秋的第一场雪,则被称为“断湮使者”。
墟山两麓,风光迥异。南麓是大湮的边土,稀稀落落住着些发配来此地重罪之人及其子孙,渐渐形成了一个不大的镇子就叫做“墟南”。山脚下倒有一大片平原,虽称不上沃原千里,也是个莽莽苍苍的景象。只可惜湮人不耐寒冷,因此这大片土地竟被浪置了。那北麓却又是另一幅光景,终年苦寒,却人口极盛。这也不难揣摩——此地于坨人而言,便是最温暖宜居之所了。坨皇倒台后,此地最大的城邦改叫了“墟邑”,人口几有百万之盛,乃是坨部的第二大城邦。城内三教九流汇聚,士农工商兴盛自不必说。
昔日湮坨交恶之际,墟山两麓自然不得太平。墟南境下的那片莽原,在坨人眼中是翠玉一般的宝地,发源于苍墟二峰一路向南的大苍河、小墟河,更是流淌着黄金的珍贵水源。湮人吃了几次亏后,朝廷增派了军力,墟南于是成了一个兵镇,罪民皆入了军籍,因此竟成了个全民皆兵的局面。年年增兵,镇子便年年扩建。罪民刁恶之心,也全都用在了对付坨人身上,因此湮人虽在体力上吃了些亏,却也未被那坨人占得大便宜去。
坨皇倒台之前,墟邑乃是木蔷的封地。她虽从未去过那里,却一直心向往之。前日她匆匆离了大湮皇城,也没什么计较,只一直向着北走,竟就走到了这墟邑。此地虽已易主,百姓却还大多是坨人。她耳听乡音,便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思索良久,便将随身银子分发了那三百人众,命他们在城中分散着安息下来。这些人在那湮国皇宫之中,直拘得要发疯,初回故土,喜得要发狂。见公主此举,一个个都喜极落泪。这些人自然是知道木蔷心思的,也只她那心灰意冷的缘由,都诅咒发誓地表了一番肺腑才离去了。而木蔷自己,便在城中寻了个静雅的去处安顿下来。此时她的身边不过两三个伺候熟了的人,为避嫌疑,便支起了个小香粉铺子,几人都变了容貌,木蔷继续作个老妪的样子,穿着素锻衣服坐在那店中充当起掌柜来。来寻她的湮人眼见了好几拨,无一人认出她来。
被派去寻找木蔷的有上千人,赖万儿充当头领。那日回了蒲荷疯癫的话后,他便马不停蹄地被派了这差使。一番下来,杳无头绪,却也不得不回去复命。这一回去,正碰到皇帝要杀他的哥哥。原来那赖千儿本应不错眼儿地盯着蒲荷,他却悄悄去会了一趟风月场上的故人。来回一个多时辰,又是深夜,眼见着小令王守着那祖宗。可谁成想,回来时,那蒲荷竟已走脱了。
软玉图呈到仇尤面前时,他强忍着面部肌肉的抽搐。此时欢儿已被救了过来,她验看了图,便断定蒲荷是去了三泰城。小令王此时心里倒明晰了不少,只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叹息,半晌后抬起头恳求道:“二哥,就放了她走吧——想必她是不会再回来了。你就当她死了——可依了我?”
仇尤长叹道:“你那当事的下人,都说是两个影子进了柴屋。欢儿验看,也是两人的血迹。如今那另一人究竟是谁?二人之间,又是否有胁迫之事?”
小令王低声道:“那人是卫雍。”
仇尤惊问:“你眼见了?”
小令王深吸一口气道:“小荷掩藏了他,我是知道的。知情不报,请皇上降罪。”
仇尤问:“一个大活人,如何‘掩藏’?又‘掩藏’在何处?”
小令王道:“卫雍少年时于小荷有救命之恩,这次他坏事,小荷不得不救。她早已用法术拘了他,我亲见那卫雍被拴在门柱之上,四肢着地,狺狺而吠,以矢诱之,张口便吞——已是被拘了神识。”
仇尤听了他这一番颠三倒四的糊涂话,已气得七窍生烟,但又无法发作,只得厌厌地道:“蒲荷坏我大湮朝纲,罪无可赦——但究竟定什么罪,能不能从轻发落,都要等捉了她回来,才能细细地定。如今还有卫雍搅合在里面,更是刻不容缓。赖千儿的脑袋暂且留着,不能捉了他二人回来,你便自行了断了的好。赖万儿,你也同样,不能追回皇后来,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二赖走后,仇尤连小令王一并打发走了,拿了那软玉图,看了看小环燕云二人,又看欢儿,思虑再三,还是揣进了自己的袖口。
半年后,一个婴儿在墟邑出生了。那孩子生出来的时候,从接生的婆子手中径直滑在了地上,而后三两个人竟捉他不起。人们仔细看时,原来他那一层薄薄的胎鳞还未尽褪,乃是个不足月的孩子。因了这一番故事,他便被叫做滑鱼儿。他本有着世间最尊贵的血统,却出生在一个逼仄的墟地小院。从知道有了这孩子,木蔷便不出门了,同时让一个亲近的侍女扮做大肚,充当她的“儿媳”。那日产房中光线晦暗,就连接生的婆子也未曾注意到产下婴儿的竟是老妪。滑鱼儿自幼与“母亲”并不亲近,他一早便知道世间只有“祖母”才能呼风唤雨,也只有祖母才能一日日地宠着他,任他为所欲为。
长到七八岁时,滑鱼儿就能翻越了苍峰,去湮地与那些流犯的后代厮混。自然一日日地,他也学了不少不登大雅的本领来。木蔷并未拘着他。她自幼长在深宫,如今能让滑鱼儿逃了这高墙深院的命运,自是不会再去干涉他。她只是一日日地派人暗暗地跟了他权当保护。这些年里,木蔷遣散的那些人,也都没有忘本。不但常常回来侍奉,每年孝敬的银两,也渐渐成了很大的数目。那香粉铺子的进项还是有限,木蔷便又假了身边人的手,起了商号的头儿,一年年地蚕食了同行的份额,如今已成了这墟邑一等一的富户。只是她本人,依然日日坐在那铺子中,半睁着昏黄的老眼,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也只有如此,才没人打那整日里不归家的滑鱼儿的主意。
吃用上面,滑鱼儿都是很俭省的,他日日眼见着铺子里迎来送往,便早早知道了银子是个万用万灵的好东西。四五岁上,他便与一众顽童两颗糖、一把枣儿地,半真半假做起生意来。到了能翻越苍峰的年纪,一来一回都带着背篓,不但山上的药材,连同那奇花异草并蚁穴蜂巢之类,都能让他卖得一手好价。他又生得面皮白净,女孩儿似的叫人喜爱,说话做事更是机警讨巧,委屈小意儿的本领十分了得,每每哄得木蔷心花怒放。得了这样一个孩子,木蔷倒把她在仇尤面前那些灰心丧气的事儿,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九霄云——不带外字,乃是三泰城中的一位侠盗。用那凡人皇帝的话来说——此一人抵得过一整个三辅衙门。被当面发落了这话的三辅老爷们,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因此出来后总会加倍派了人手来捉他——侠盗也是盗,是盗就能法办。这些脑满肠肥的老爷们,一个个只会咆哮着克扣下面人的银饷,以期逼得那些同样昏昧的差役们急了眼,四处去撞大运——三泰城中的要犯,倒有不少是这么歪打正着地捉到的。
要说这九霄云做下的案子,在三泰城中,随便揪住一个黄口小儿,都能说出个三两件来。那些个墨官肥吏并铜商臭贾,简直听不得他的名字。民间却给这位九老爷立了不少生莲牌位,受他接济的人更是不计其数。此人作案,劫富济贫四字还说不全。他劫的这富,必是有了大不是的地方,诸如沾染了人命或是乱了人伦,再者就是经手的脏银为数至巨,种种如上,这九老爷心中自有他的那一杆铁砣秤心。他出手时,也不会害人性命,只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就让那些人忘却了前尘旧事般,红尘之心尽数淡去。过个一年半载,若此人从此改了,便不再受他挟制。若死性不改,九老爷便会再度出手。只是此时便不给悔改的机会了,一出手就会让那人三魂出体,从此成了个能吃能动的活傻子。
这么着几年下来,整个三泰城简直要夜不闭户了。城里秩序好了,四方客商便蜂拥而来,银钱流动得快了,人人都喜笑颜开,太平盛世也不过如此。
这位神乎其神的九老爷,正是长生先生。三五年间,他早已集齐了九百心智。如今在街上支了个看相算卦的摊子权做消遣,单等那十年之期到来。如今他的日子过得可谓是顺风顺水,唯有一桩心事令他如鲠在喉,那便是小潜。
这孩子第一次见到他,还是从西角的死牢里救他出来那日。孩子带了最细的丝帛给他,他还不知要做什么用。出了牢门见到那大日头,长生立刻明白了。这孩子的细致体贴自然是没有毛病的,可他也坏在这上头。这些年来,小潜不过收集了一百多心智,还都是被长生死死逼着才不得不下手的。连那强抢民女的歹人,小潜都会细细问了缘由,而后又犹豫再三,说出一大段初犯不再之类的话来,听起来倒好像他受了那些歹人多少银子似的。
长生深知小潜的病根儿,便是那云染二小姐。他认了云染是同道,心中便没有了凡人草芥这条线,还凭空生出了一些可笑的亲近之心来。这些日子,小潜愈发过分起来。于是前日长生约了他到那相熟的酒家,开门见山告诉他,已给那云染寻了一个婆家。
小潜听了这话,简直面如死灰:“居然已经下了聘礼?为何都不与我商量?”
长生沉着气答:“你又不是她的家人。如今她认了那杨婆婆做干娘,她的亲事自然是由人家的干娘做主了。这定下的人家,配她是绰绰有余的,单是……”
小潜打断他:“谷长生!我尊你一声先生,你为何要如此设计于我!”
长生佯做惊讶:“这是怎么一说?”
小潜含泪道:“我与小染两人心意相通,这些年你是看在眼里的。为何要将她许了别人?”
长生问:“你还回不回大湮了?”
小潜道:“自然……是要回去的。”
长生又道:“那你回去后,可许她再改嫁?”
小潜流泪道:“她为何要改嫁?我必定是要带她回去的。”
长生问:“如何带她回去?”
小潜道:“此时我并不知道。但回去问了将军,总有办法的。我回去再回来,左不过让她单独在这凡间数日,我不信这也算抛弃了她!”
长生道:“若你不能带她回去呢?”
小潜仰头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那我就再来这凡间与她相守!若不得相守,一个坟头子埋了我二人,如此可合了你的意?”
长生看着他发作,等他喘足了粗气,才开口:“你不过是为她所惑。”
小潜嗤笑:“先生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她可是那迷惑人的人?”
长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当我的鼻子被割掉了吗?”
终于说到了那异香,小潜不由得红了脸。他低声道:“我为的不是这个。先生你也能闻到那味道,若那味道能迷惑人,先生怎地未被她迷惑了去?”
长生心中一动,可还是不动声色道:“你怎知我就未被迷惑了去?”
二人话赶话,都是越说越气,最后竟大吵一架,不欢而散,那定亲的礼后来自然是退了,长生不过是用这事做个筏子,自此二人却生了大嫌隙。
那一日,小潜被船厂的老板提拔成了大工头儿。这是一件喜事,虽然这凡间的一切都是不作数的,但那升职宴上人人都来讨吉利,漂亮话儿也听得他飘飘忽忽,又有那好事的人撺掇着他去那风雅些的花街柳巷听小曲儿,他欲拒绝,那些人便拿话架起了他,因此便一直耽搁到了深夜。
那一夜,长生却在小院之中与云染对酌。他离了船厂后,便也搬到了这院子,与这三人隔了天井居住。这一夜他办了一桌好酒菜,自己已喝得微醺。那杨婆婆今日来昏聩得厉害,又着他刻意地灌了几杯,早已陪不住回了房间昏睡起来。
月光下看那小染,已比初见时长成了不少。几杯酒下肚后,她身上那异香愈发浮动起来。长生早在心中给自己找了无数借口,第一条便是要彻底打发了这魅惑小潜的祸水。这件事他人去做,都不如他亲自去做更奏效。因此他借着酒意问起陈年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