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我那时节,皇帝早为我定了南家的三小姐。回朝后,我因这誓言,死活退了她的婚,从此便得罪了南相爷。今日仇某这境地,也多半是拜南相爷所赐。阿蔷,你要相信我,我……我一直在等你!”
木蔷笑了起来,声音苍老而疲惫:“此话当真?你便等到了,如今我是这副模样,你又有何话说?”
仇尤直视着她:“自然是娶你了。”
木蔷忽然止住了笑,半晌,她幽幽道:“如今,你还是想想如何自保吧。你到底是如何中了伤生之法的?”
仇尤便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木蔷听罢,苦笑道:“帝王心,总是如此——只是你不该赌那兄弟情。帝王家,哪有什么情分!那日与你分别,我一回去,便被父皇下了狱……不说这个了,都是陈年旧事,不值一提。将军,你听着——伤生之法,可解。”
仇尤看着她。
木蔷停了片刻,道:“你可到那凡间去游历过?”
仇尤摇头道:“乌烟瘴气之地,去那里作甚?”
木蔷道:“龙丹空虚,只有一物可补,便是那凡人的心智。”
仇尤疑惑道:“凡人……的……心智?”
木蔷道:“正是。一人心智,可抵一岁。中了伤生之法,减寿九百岁。因此,夺了九百凡人的心智,便可享千年之寿了。”
仇尤问:“被夺了心智,那凡人还能活着吗?”
木蔷道:“怎么不能?这是从此便无心无神,只活得随波逐流罢了。一年半载之后,心智便会恢复。”
仇尤又问:“你既深知此法,为何自己不用?”
那近侍又抢道:“公主又不是中了伤生之法!此法只可解那伤生法术——你莫不是个木头脑袋?”
仇尤并不与这近侍计较,他思索道:“这大湮似乎只有两处可去往凡间的地方,都离这十三鳞谷万里之遥……”
木蔷道:“这个暂且不说。将军,得亏你中了这伤生之法,不然在这山谷中盘桓不消几日,你便会一命呜呼!”
仇尤不知木蔷为何突然岔开话题,但他还是说道:“仇某侥幸,倒因祸得福了。不然,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找到公主!”
木蔷笑道:“想将军当年,临风而立,杀人如麻,何其威风凛凛。今日虽灰头土脸,却也还不忘这吹嘘恭维的本事——想来是习惯了的,老太太我当真钦佩!”
仇尤受着她的话,整了整衣冠,笑笑没有辩解。木蔷又哪里知道,这世上,唯一不肯顺着他心思来的女人只有一个,唯一肯让他搜肠刮肚的女人也只有这一个。十六年前惊鸿一面后,他总是幻想着她长大之后的样子,豆蔻年华,会是如何娉婷,又是如何纤妍?却未曾想到,再见面,自己已错过了。不过,还能再见面,他已知足。只是,自己能陪伴她的时日,已不多了。他暗暗下了决心,要去凡间走一遭了。想到这里,他问道:“阿蔷,这十三鳞谷,能从地下通到外面去吗?”
木蔷摇了摇头:“不知。我族人来此地,为的是避世,并未想过再到外面去。”
他问:“你们在这地底下,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每日都以何物果腹?”
木蔷道:“将军可知此地为何名为十三鳞谷?”
仇尤摇了摇头。
木蔷笑道:“此地共有一十三种鳞虫,地上五种,皆为游蛇,地下八种,皆为盲鱼。此一十三种鳞虫皆剧毒无比,除此之外,地上的小鬼头伞内,下又生着一种不知名的毒虫,繁殖极快,五蛇皆以此为食。地下长着一种不知名的菌块,绵延甚广,八鱼皆以此为食。”
仇尤目瞪口呆道:“这十六年来,你们便是靠吃这一十三种鳞虫活下来的?”
木蔷答道:“正是。只那白玉蛛不能食,只能驯养着当个伴儿。只恨你那齐校尉,四处乱走,破坏了我无数的机关,还伤了我的人命。”
仇尤一揖到地:“此实乃误伤,我回去就撤了老齐的差事,而后带他来磕头赔罪!”
木蔷不置可否:“你要如何去凡间?”
仇尤答:“我正要求你允我于这地下向外挖掘。若得通达,你亦可重见天日!”
木蔷道:“这个倒不必。我在这儿很相宜——老太婆提前住进了大棺材里,岂非相当识趣?”
这话让仇尤很难接口,似乎顺着还是逆着接了,都不太合适。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呆立在那里。
木蔷又道:“我老婆子又啰嗦了。也罢,来说说这去凡间之事吧。欢儿,你去取那软玉图来。”
原来那近侍名叫欢儿,她领命去了。少顷,便取了一幅古卷来。
木蔷打开了那古卷。软玉,乃是一种上古传说中的玉材。此时不必多言,仇尤立刻明白了软玉二字的来历。此物洁白似玉而质软,可以很轻便地卷成一束。木蔷一边抚摸着那古卷,一边说:“这东西,是我偷藏下来的。一路上颠簸,倒也没丢了。也不知它有什么用场,原来是等着今日与你这段缘。”
仇尤指着随木蔷手指的拂过而亮起的那些光点:“这些是什么?”
木蔷答:“皆为凡间的古井。要到凡间去时,选中一个,刺破食指,把血滴到溢出井口即可。”
仇尤惊道:“滴满一口井?那不得流尽了血?”
木蔷嗔道:“只让你滴满这软玉图中的井,多者也不过十几滴而已!”
仇尤便摩拳擦掌:“让我试试!对了,怎么回来呢?”
木蔷慌忙阻止道:“这软玉图可不是随时能去能回的。它与凡间有个十年之约,去,便是十年,回来时,只要找到凡间那口去时的古井,再滴一滴指尖血进去,便会一分不差地被送回来。”
仇尤缩手问道:“若是提前回来呢?”
木蔷答:“那便无法带回在凡间搜罗的那些凡人心智,同时,此次在凡间的记忆也会消失。”
仇尤挠头道:“这物件用起来太繁琐,我还是先找到出去的路子吧。”
木蔷道:“是我误导了将军——不用这软玉图,去了凡间,也是不能夺那凡人心智的!”
仇尤一惊:“原来如此!”
木蔷使了个眼色,那欢儿早卷起软玉图,送在了他手中。
仇尤登时明白过来:“我在这里盘桓了这大半日,想来上面已找惨了我。”
木蔷微笑:“也好。将军,我乏了,不留你了。欢儿,替我送一送将军。”
仇尤道:“我明日再来,带着老齐来,让他给你赔罪!”
木蔷已闭上了眼睛,似乎已入定,又似睡着了一般。
仇尤问欢儿:“姐姐,这下来容易,上去不知有何法子?”
欢儿白了他一眼:“公主自然有她的法子。”
到了那地洞口,欢儿对仇尤说:“大将军请吧。”
仇尤只好按她的吩咐钻进那地洞去。
耳听得欢儿拍了拍巴掌,突然间水声便震天动地,不到片刻就灌满了地洞。与此同时,不知何物在后推顶,力道极大,仇尤便飞快地向上冲去。他只听得欢儿在下面喊道:“我送了将军一尾好鱼,将军可要好生烧来吃!”
顷刻之间,仇尤便回到了他的房间里,衣衫鞋袜尽湿。与此同时,那推他上来的物件也在地板上蹦跳。此时已晨曦微露。仇尤在窗口透出的那晨光之下细看,果然是一尾盲鱼,头上是没有眼睛的。这物件长四尺有余,如他的脖颈一般粗细,浑身沾满了粘液,细密的鳞片闪闪发光。正看着,余光一瞥,那地洞突然便消失不见了。
仇尤未及行动,小潜和老齐二人齐齐闯了进来。那老齐看到地上扑腾的鱼,不及说话,一刀便将其砍成了两截。三人眼见着那鱼被砍破了苦胆,灰绿色的胆汁流了一地。
仇尤立刻捶胸顿足起来,指着老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第五回 为护双雏南府香魂断 天降祯祚仇将尤得子
小潜慌忙挡在仇尤身前:“将军,当心有毒!”
仇尤只看着老齐:“好好儿的鱼,你这性子啊……唉……也罢!”
小潜又急问:“将军,您这半日去了何处?此物又是何来历?”
仇尤便讲了他的际遇。
老齐瞪大眼睛道:“这地底下果真住着一群坨子?有多少人?”
仇尤摇头道:“眼见到的有个百十人。听公主的口风,有千万人也未必不真。”
小潜道:“那老太太,当真是木蔷公主?怕不是什么人假托名姓,来惑您耳目的吧?”
仇尤思索了一番:“我此刻还得活命,她自然是真真的木蔷。”
说话间,那老齐已拿着刀,在地上胡乱戳了一阵:“将军?您莫不是魇着了?这……都是实地,戳下去震得我虎口都生疼,哪儿像下面有个无底洞的样子呢?”
仇尤道:“自然有障眼法儿的。对了,长生先生何在?”
小潜犹豫道:“先生后院儿着了火啦,那南夫人闹了起来……对了,先生之前说,寻到了您,便请您立刻去一趟。”
三人便来到了长生房前,里面倒悄无声息。仇尤敲了门,便听得南香请他进去。一进门,他便看到那南香正拿了一把小短剑顶住了心口,而长生先生在一旁不知所措地呆立着。
仇尤问:“夫人这是闹得哪一出呢?”
南香忍泪道:“将军,南香再无面目苟活于世了!”
仇尤自然知道她的意思,他却装作惊奇地问:“此话从何而来?”
南香哽咽道:“先父与将军的恩怨,将军于夫君的恩情,夫君对我的情义,我……我再不能这般装聋作哑地皆受着了!苟活了这许多时日,只因黄儿还太过年幼,怕撒了手,他也活不了。今日,黄儿已离了乳,青儿也将将长成了,我……我便……”
仇尤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夫人,莫怪我直言——你这番想法,大错特错!”
南香吃惊地止住了哭泣,看着他。
仇尤道:“南相爷可曾说过,让你随了他去?”
南香低下了头不语。朝变前一日,半夜她去偷爹的令牌,得了手正要走,爹在黑暗中叫住了她,颤着声儿让她不要走,说这一走,父女便恩断义绝。南香便问不走又如何,那南相爷道,舍了谷郎与青黄两儿,爹再为她寻更好的亲事。听了这话,南香才彻底冷了心。
这几个月来,风言风语,她听了太多。人们不知道南相爷已经暴毙,都传言她是个奸细,还说她迟早会把朝廷的追兵引过来。流言一日日地发酵,连带着,人们对青黄两儿也一日日地愈发过分起来。前几日,青儿在屋外玩耍,一群孩子蒙了她的眼睛,打得她鼻青脸肿。南香在给青儿上药的时候,不由得阵阵发抖。黄儿还在襁褓,若是有人对他下了手,那后果她闭着眼也不敢想。这些事,她又不能告诉丈夫,不能让他来给自己出头。群情本就激愤,她不能让丈夫去当这出头的鸟儿。所以,思来想去,她只有了断了自个儿,才能让一双儿女撇清了干系。这些话,她又如何能对将军出口呢?
这世上似乎没有什么事是她能做主的。八年前,将军平复了西角,带回了一个角人。人人都传那人因为长了一颗七窍玲珑之心,为那角皇所忌惮,硬生生在西角的大狱里蹲了半辈子,将军救他出来之后,有好几个月,他的眼睛都不能见太阳。又传说这人本领通天,在牢中用不知什么法决儿,早与将军暗通声气,将军才能攻破了西角那迷宫一般的皇城。又听说,皇帝想要请他进宫伴驾,他竟婉辞了。她听了这些,心中便种下了一个念头,想要见一见这个奇人。
后来便见到了。皇帝设了宴席,她硬闹着让爹带了她去。原来那人是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儿,一把干瘦的山羊胡子。她听到了,见过了,便把此人抛在了脑后。可是,没过了几日,仇将军就上了门,带着厚礼。
那仇将军有十几年没登她们家的门了。他本来会成为她的姐夫,她的三姐本来会成为整个皇城最让人嫉妒的女人。可是,因为他的反复无常,她那心高气傲的三姐成了整个皇城最大的笑话,最后只落得半疯半傻地被关在内院角落那间屋子里。她恨煞了仇将军。爹爹自然是没有好脸色的,她隐隐听得爹爹发了脾气,摔了些叮当作响的物件,那仇将军便走了。
她记得真切,那仇将军走后,爹爹闯到她的房间,劈手便给了她一个嘴巴。那是爹第一次打她,她懵在原地,爹却也不说明缘由,摇头叹息了一番便走了。
过了几日,她的坨娘终于打听到了消息,原来那西角人瞧上了她,要娶她。她想起那一把晃动的山羊胡子,想起了胡子上面那张能言善辩的嘴,嘴上面那一双黑亮的老鼠眼睛——她没有见过老鼠,爹说那人长的是老鼠的眼睛,泛着贼光,她便信了。她竟有些忍不住想要发笑,为这事竟白白挨了一个巴掌。她轻蔑地想,那自不量力的角人,顶多能给她的身份增添一些更扑朔迷离的消息,这便是他全部的力量了。
可是,又过了几日,爹便张罗着翻修起荷花池后面那个院子来。爹说,已向皇帝讨了保证,那角人权当入赘,他是愿意的。南香自然闹了起来,可是爹派人把她和三姐关在了一起。半夜三姐立在她的床边磨牙,那声音让她的骨头缝儿里都痒了起来。爹说,不嫁那人,她的结局也是如此。她吓得半死,浑浑噩噩便屈服了。
洞房那日,她袖中藏了一支细簪。玉石俱焚的心思,自然瞒不过那人。可他没有躲。她的手却抖得厉害,也不知是不是存心,便扎偏了,簪子陷在他的胳膊上拔不出来。那人自己拔了出来,淌着血交还给她,一双黑亮的眼睛直视着她,不躲也不闪。她却不忍再扎了……从此糊里糊涂做了夫妻,爹爹撺掇着她留心这个打探那个,丈夫又防着她的爹爹,虽不曾也防着她,却是聚少离多……一双儿女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