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他的头皮开始发麻。莎拉雅带着枪;万一局面失控,她也敢朝犯人开枪。她是个凡事求全的人,这一点伯恩能感觉出来。
靠墙而立的采维奇站直了身子,两手贴在体侧,手指微微弯曲。他个头很高,宽宽的肩膀就像是橄榄球运动员,长着一双圆溜溜的金色眼睛。“照你的体格,看来是打算对我严刑逼供了。”
伯恩环顾着拘留室,他想体会一下被关在这里的感觉。依稀记得的什么事突然在脑海中闪现,他觉得胸口一阵难受。“严刑逼供达不到我的目的。”借着这句话,伯恩把难受的感觉压了下去。
“你说得太对了。”
采维奇并不是在吹牛。这句简单陈述事实的话让伯恩对采维奇有了许多认识,比疾言厉色地审问一个钟头都强。他的眼光又定在了南非人身上。
“这个僵局该怎么解决呢?”伯恩摊开双手,“你需要离开这个地方。我需要信息。就这么简单。”
采维奇龇着嘴轻声一笑。“我的朋友,真要是这么简单的话,我早就走了。”
“我叫杰森·伯恩。现在你得回答我的问题。我不是抓你的人,也不想和你对着干。”伯恩停顿了一下,“除非你想让我那样。”
“我可不想和你对着干,”采维奇说,“我听说过你。”
伯恩把头一摆,示意采维奇跟他走。“咱们出去转转。”
“这么干可不行。”莎拉雅站到门口,挡在了两人和外面的世界之间。
伯恩干脆利落地比了个手势。
她故意没理会他。“这可是严重违反安全规定的。”
“我刚才已经特地提醒过你了,”伯恩说,“让开。”
当伯恩和采维奇从身旁走过的时候,莎拉雅也把手机举到了耳边。不过她并没有给老头子打电话,而是打给了蒂姆·海特纳。
***
虽然天色已黑,泛光灯还是把草坪和小径照成了一片白银似的绿洲,其间横亘着枝干光秃的树木投下的道道阴影。伯恩走在采维奇身旁,莎拉雅跟在两人身后五步之外的地方,就像个尽职尽责的家庭女教师。她满脸不以为然的神情,一只手扶着插在枪套里的手枪。
刚才在地下室的时候伯恩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愿望,那是被记忆唤起的——他想起了一种审讯技巧,可以用在那些特别能抵抗常用审讯手段(如酷刑和感官剥夺)的对象身上。伯恩突然间确信,如果让采维奇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让这个在狭窄的牢笼里关了好几天的家伙感受一下外界宽敞的空间,那么他就会深切地认识到如实回答伯恩的问题会给自己带来的种种好处。当然,他也会明白自己可能失去的一切。
“你把那些触发放电器卖给谁了?”伯恩问道。
“我已经告诉跟在我们后面的那个女人了。我不知道,那只是电话里的一个声音。”
伯恩深感怀疑。“你平常卖触发放电器就通过电话?”
“出价五百万就行。”
有可信之处。但这是实话吗?
“男的还是女的?”伯恩说。
“男的。”
“口音呢?”
“英国口音,这我都已经跟他们说过了。”
“说得再准确点。”
“怎么,你不相信我?”
“我是让你再想想,好好想想。多想一会儿,然后告诉我你记起了什么。”
“我什么也想不起来,我……”采维奇在一株北美海棠纵横交错的阴影中站住了,“等一下。好像……我可不敢保证啊,但那人说话时好像还带着一点其他地方的口音,感觉像是别的国家,也许是东欧地区吧。”
“你在乌克兰生活过几年,不是吗?”
“你可难住我了,”采维奇皱起了眉头,“要我说……我觉得他有可能是斯洛伐克人。有那么一点儿……可能是乌克兰南部。我在黑海北岸的敖德萨待过一段时间,你知道,那个地方的口音比较特别。”
伯恩当然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心中默默地倒数着时间,过不了多久蒂姆·海特纳就会拿着已被“破解”的密码来找他们。
“你还是在对我撒谎,”伯恩说,“买主来取货的时候你肯定见着他了。”
“我真的没见到他。交易是在秘密放置点完成的。”
“就凭电话里的一个声音?得了吧,采维奇。”
“真的是这样。他告诉了我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我把一半的货放在那儿,一个小时之后再回去拿他留下的二百五十万货款。第二天我们才把交易结清。我谁都没看见。实话告诉你,我也不想看见。”
听起来也挺合情合理——而且安排得很巧妙,伯恩心想。如果这是真实情况的话。
“人可是生来就有好奇心的。”
“也许吧,”采维奇点了点头,“但是我可不想死。这个家伙……他的手下在监视那个秘密放置点。他们可能会当场向我开枪。这你是知道的,伯恩。你见识过这种情况。”
采维奇抖出一根烟先递给伯恩,然后自己又拿了一根。他用一包快要撕光的纸板火柴点燃了香烟。看到伯恩正盯着那包火柴,他说道:“牢房里没什么可烧的,所以他们就让我留着了。”
伯恩的脑海中响起一阵回声,仿佛有人在很远处朝他说话。“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说着拿走了采维奇的火柴。
采维奇根本没作出抗拒的表示。他把烟吸进肺里,再轻轻地呼出来,草坪周围的排水沟外传来了汽车驶过的声音。
牢房里没什么可烧的。这几个词在伯恩的脑海里跳来跳去,他的脑袋仿佛变成了一台弹球机。
“告诉我,伯恩先生,你有没有被囚禁过?”
牢房里没什么可烧的。这句话一响起就在脑海中不断地重复,阻断了思维和理性。
伯恩发出了一声几近痛苦的呻吟。他推了推采维奇,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伯恩想让他待在亮处。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匆匆朝这边赶来的蒂姆·海特纳。
“你知道自由被别人夺走意味着什么吗?”采维奇手指轻弹,弄掉了粘在下嘴唇上的一点烟丝,“一辈子都得在贫困中度过。贫穷这东西就像是色情杂志:一粘上它就再也别想甩掉。这种没有希望的生活会缠着你不放。你觉得呢?”
伯恩的头开始作痛,刚才那句话的每一个词每重复一次,都像是一把铁锤在他的头盖骨内猛敲。他费了半天劲才想明白采维奇只不过是想重新控制住局面。审讯者千万不能回答被审讯者的问题,这是一条基本规则。一旦他回答了对方的问题,就会丧失自己的绝对权威。
伯恩皱起了眉头。他想说些什么——是什么来着?“你可别搞错了。我们现在可是把你抓了个正着。”
“我?”采维奇双眉一挑,“我只不过是个渠道,仅此而已。你们要找的是我的买家。你们想把我怎么样?”
“我们知道能顺着你把买家挖出来。”
“这我办不到。我已经告诉你了——”
海特纳穿过漆黑的树影和耀眼的灯光朝他们跑了过来。他到这儿来吗?脑海中沉重的敲击声让伯恩几乎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他刚抓住一个念头,它就像游鱼般溜走,随即又再次浮现。“是加密文件,采维奇。我们把它给破解了。”
就在此时,海特纳走上前来,把一张纸递给了伯恩。伯恩的精力全集中在脑袋里的轰鸣声上,险些没接住。
“确实很难,”海特纳说话时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不过我总算是把它搞定了。我换了十五种算法,这才——”
海特纳的后半截话变成了一声又惊又痛的惨呼:采维奇猛地把冒着红光的烟头捅进了他的左眼。与此同时采维奇把特工的身子一拨,让他挡在自己的前面,用左前臂紧紧地锁住他的喉头。
“再往前走一步,”他沉声说道,“我就扭断他的脖子。”
“我们会开枪把你打死,绝不手软。”莎拉雅迅速朝伯恩瞥了一眼,慢慢向前逼近。她举枪的那只胳膊笔直伸向前方,另一只手衬在下面,微微晃动的枪管瞄准着目标,等待着——她在等待对方露出空隙。“采维奇,别找死。想想你的妻子和三个孩子。”
伯恩僵立在原地,好像呆住了。看到这一幕的采维奇龇出了牙齿。
“想想那五百万吧。”
他那双金色的眼睛朝着莎拉雅闪动了一下。但他已经在倒退着慢慢离开她和伯恩,把流着血的活人盾牌紧紧地搂在胸前。
“你无路可逃,”莎拉雅说话时的语气非常通情达理,“这地方有一大堆特工。你带着他想跑也跑不快。”
“我在想着那五百万。”采维奇还在一点点地往后退,逐渐远离泛光灯射出的明亮光芒。他在朝第二十三街走,国家科学院的大楼就在那个方向。
那儿的行人比较多——特别是来参观的游客——可以给追他的特工造成障碍。
“我可不想再待在监狱里了。一天都不行。”
牢房里没什么可烧的。伯恩几乎想纵声大喊。就在这时,脑海中猛然闪现的记忆片断把这几个词都淹没了:他奔跑在古老的鹅卵石街道上,鼻孔里灌满了带着浓烈矿物气息的风。他抱在怀中的重量突然间变得难以承受。他低下头,看到了玛莉——不,不是她,是那个满脸是血的陌生女人!到处都是血。血不停地从她身上往外涌,尽管他发疯般地想把它止住……
“别干蠢事,”莎拉雅对采维奇说,“你还想回开普敦?在那地方你根本就别想躲。天涯海角都没有你的藏身之处。”
采维奇歪了歪脑袋,“瞧瞧我把他搞成了什么样。”
“他只不过是受了伤,还没死,”她紧咬着牙说,“放开他。”
“把你手里的枪交给我再说,”采维奇讥讽地一笑,“不肯给?伯恩,看见了吗?我在你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对不对?”
伯恩仿佛是极其缓慢地从噩梦中清醒了过来。他看到采维奇已经走上了第二十三街,海特纳被他连拖带拽地滑下了路缘石,就像个不听话的孩子。
就在伯恩冲向采维奇的时候,采维奇猛力把海特纳朝他们俩推了过来。
紧接着同时发生了好几件事。海特纳可怜兮兮地踉跄着。驶到近处的一辆黑色悍马发出了刺耳的刹车声。就在悍马车的后方,一辆满载崭新的哈雷·戴维森摩托的大拖车突然转向,以免追尾。在汽车喇叭发出的巨大响声中,拖车险些撞上了一辆红色雷克萨斯;雷克萨斯的驾驶员惊慌失措地猛打方向,和另外两辆车撞到了一起。在最初的那一瞬间,海特纳看起来似乎是给路缘石绊到了脚,但他的胸口旋即绽开了一朵血花,身体也在子弹的撞击之下拧了过去。
“哦,上帝啊!”莎拉雅呻吟道。
那辆黑色的悍马此时已停了下来,车身还在减震器的作用下晃动着。透过半开的前车窗,能看到一只形状丑陋的消声器映出的幽光。莎拉雅才开了两枪,敌人回击的子弹就逼得她和伯恩扑倒在地。悍马的后车门猛然打开,采维奇猫着腰钻了进去。没等他关上身后的车门,车子就加速开走了。
莎拉雅收起枪朝搭档奔去。她跪倒在地,轻轻地把他的头枕到自己的大腿上。
沉浸在记忆之中的伯恩听到了枪声的回响。他感觉自己刚才仿佛置身于一间丝绒做成的牢房,周围的一切既听不清楚也看不真切,直到此刻才被放出来。他从莎拉雅和瘫倒在地的海特纳身上跃过,冲进第二十三街,一只眼睛紧盯着那辆悍马,另一只眼则瞄着大拖车。拖车的司机已经把车头拨正,咔咔作响地换着挡加快了车速。伯恩全速奔向拖车的尾部,抓住吊着跳板的铁链爬了上去。
头脑急速运转的伯恩攀上了拖车的载货平台,只见被链子固定在平台上的摩托车像士兵一样整整齐齐地排成几列。黑暗中摇曳不定的火焰,那根火柴发出的光亮:采维奇点着那根香烟有两个目的。第一个目的当然是给自己提供武器;第二个则是发信号。那辆黑色的悍马本来就在等着,已经作好了准备。采维奇的逃跑是经过精心策划的。
策划者是谁?他们怎么能知道采维奇会在何时置身何处?
没时间再想这个了。伯恩看到那辆悍马就在自己的前方。它既没有飞速行驶,也没有在车流中穿来插去;司机看来很安心,他以为自己和车上的乘客已经成功逃脱。
伯恩解开离拖车尾部最近的那辆摩托车,一偏腿骑了上去。钥匙在哪儿?他弯下腰用身体挡住风,从采维奇扔给他的那包纸火柴上撕下一根划着。即便如此,火焰仅仅维持了片刻,不过这短暂的火光已经让伯恩看到了用胶带粘在闪闪发光的黑色油箱托架底部的钥匙。
伯恩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启动了摩托车上的Twin Cam88B双凸轮轴平衡型引擎。他猛然提高引擎的转速,把自己身体的重量移向后方。摩托车的前轮抬了起来,车身随即从拖车尾部的边缘疾射而出。
他还处于自由落体的状态时,拖车后面几辆车的驾驶员已经在狂踩刹车,车头危险地突然转向。骑着哈雷摩托的伯恩重重地落到人行道上,车身弹跳了一下。他立即倾身向前,两个车轮都抓住地面的摩托车顿时获得了摩擦力。在乱作一团的刺耳刹车声和腾起的橡胶烟雾中,他猛地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加速朝那辆黑色的悍马追去。
焦急万分的伯恩觉得时间仿佛过了好久,这才看到那辆悍马穿过第二十三街和宪法大道车流拥堵的交叉口,自北而南朝林肯纪念堂的方向驶去。悍马车的外形特征很明显,绝不会看错。伯恩猛地把摩托车换到高速挡,趁着黄灯向前疾冲,左躲右闪地穿过了十字路口。这一下又激起了一片刹车声和愤怒的喇叭声。
他一路跟踪着悍马,看着它朝右拐了个直角弯,绕过了被弧光灯照得通明的林肯纪念堂。悍马拐弯时的车速很慢,伯恩乘机拉近了自己与目标的距离。悍马继续绕行,朝通往阿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