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形状,我什么也想不起来,除了数她鼻子上的小丘疹,我什么也做不了。我看见窗外太阳升起来,然后没过几分钟,它就沉下去了,落到摩天大厦的下面,在天空中洒下圆斑,给薄纱般的浮云染上深粉红色、藏青色和橘黄色。窗外的人醒了,开始一天的忙碌;很快,他们回家了,一天就这样过完了。早饭、午饭、晚饭轮流登场;我的电话响了,门铃响了——一层有人在按门铃——我才不理呢,我不想被打扰,我不能让露比睡觉的时候离开我的视线,醒了也不行。她睡了又醒了,饿了的时候在我的衣服上蹭着寻觅食物,那时候,只有那时候,我才从摇椅里起来给她冲奶。傍晚时分代替了午后时光,西垂的太阳透过云隙间投下万丈光芒,垂直的光柱,宛若上帝之手。
我不在乎时间,完全无视圆表盘上的铝制指针从这个罗马数字移到下一个,再一个,再一个;我听见走廊里邻居下班回家的声音;我闻到顺着门缝和墙缝飘过来的饭菜香味:墨西哥辣椒肉馅玉米饼、烤鸡、猪排。我的电话又响了,没完没了的,但是我不想从椅子里起身去接听,我安慰自己是推销电话,或者是佐伊的老师发来的会议通知。我对那种会议没兴趣,只有老校友和有特殊需求的学生家长才愿意出席。
突然,大门被撞开了。突如其来的,粗暴的。佐伊穿着粉色的球衣、粉色的短裤,踩着一双裹满泥巴的鞋站在门口。她戴着护胫,过膝的艳粉色长袜上溅着泥点。她还梳着两根辫子。每次比赛之前,总有热心的队友妈妈依据队服的特点,给幸运符队的孩子们打理出统一的发型。
她嚷嚷着:“你去哪儿了?”恶狠狠地把书包扔在地板上。她开着门怒视着我,我看见她背后有邻居端着一盒比萨走过去,假装对佐伊气愤的喊叫无动于衷。比萨的香味飘进屋里,我才意识到自己饿了。“你没有去看我的比赛。”她接着说,没容我给第一个问题编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回答她:我忘了,还是工作太忙脱不开身。
可是,我能说出口的只有“抱歉”,听起来有点儿虚伪,因为事实上就是虚伪。我不抱歉,没去看佐伊的比赛我不感到歉意。因为如果我去了,就没有抱着露比坐在摇椅里的这段时光了。
“我一直给你打电话。”她说。叉着腰,噘着嘴,看了一眼厨房,发现我还没做晚饭。天快黑了,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只是干坐在黑暗里。她打开餐桌上的灯,灯光晃到我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
婴儿呻吟了一声,我赶紧哼哼着:“好了好了。”琢磨着是灯光太亮还是佐伊的声音太大惊扰了她。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佐伊吼着。“我给你打电话,你不看我的比赛,你一直没出现。”她哭起来。我想象着:佐伊和其他幸运符队的队员在赛场上,拒绝承认我在现场,每场比赛都如此。这太难为情,真的。她不希望我在那里。然而,她又不想成为唯一一个没有妈妈陪的人。
我没理会,没回答佐伊的问题。而是反过来问她:“你怎么回来的?”
“你听见我的话吗,妈妈?”她问。我发现自己有点儿反感她说话的语气。她尖酸的口吻好像领导对待下属似的。
“听见了,佐伊,我听见了。但是我在问你,你怎么回来的?”
她怒了。冲进厨房在橱柜里到处乱翻找吃的东西,拽开这个,关上那个。然后说:“教练帮我打车。他不能陪我一晚上,等着你,你知道吗?就像那天一样,他有自己的生活。”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要还他十四美元。”她从冰箱里出猛地抽出一瓶水,“马库夫人说她一直在给你打电话。她说你没回电话。”然后,她拿着一盒苏打饼干和水回房间了。她走了两步,在工作室门口停住,问道:“你为什么不回电话?”
“我很忙,佐伊,你知道的。”我知道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脑子里还没有概念,照顾一个婴儿何止一个“忙”字可以形容。“忙”的意思是在手臂上彩绘、给朋友发信息、逃作业和对着英俊的教练山姆想入非非。千辛万苦抚养孩子的那些时间可不是那种忙。
“好吧,你准备给她回电话吗?”她问。她的两根辫子垂在前面,发梢连在一起围住她的脖子。她看起来不只十二岁,她不笑的时候,我看不见时刻提醒我她还是个孩子的牙齿的矫正器。我突然发现,第一次意识到她有胸了。一直是这样吗?难道是我以前忽视了,还是她一夜之间长成少女了?
“是的,”我说,“当然。”
“什么时候?”她质问。
“很快,我很快就给她打。”
“这个孩子不是你的,你知道。”她冒出这么一句话。她注意到我温柔地摇晃着露比,抚摸着她的头。
“你为什么这么说?”我痛苦地问,但是语气平和。
“你好像认为她是你的。这太奇怪了。”然后她冷冷地问:“杨柳呢?”她的话让我措手不及,简直就是当头一棒。我被数落的有些气短,迟缓地说:“她不太舒服。早早地睡了。”为了让佐伊信以为真,我平静地解释道:“流感,流感泛滥。”
也许,佐伊想起了我给优秀的前台达纳打过去的欺骗电话,她转了转眼睛,冷笑地说:“好,好。”然后直奔自己的房间,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我把露比放回到大腿上,一直摇到黑暗笼罩着整个天空。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点点星光和灯火明灭的高楼,这一点儿灯光,那一点儿灯光,汇成万家灯火。
杨 柳
我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和马修见面。我们大部分时间去图书馆,我们在一排排的书架间看书,或者接吻。我们总是尽可能早地到达图书馆,因为如果耗到太晚等到放学的话,学生们将蜂拥而至,挤满走廊尽头的桌子。即使在没人去的工程书走廊里也吵吵嚷嚷的惹人烦,所以只要约瑟夫和艾萨克离开奥马哈的家,我们马上就出去。中午时分的图书馆寂静无声,孩子们在学校,大人们在上班,我们两个像世界上唯一的生灵一样在走廊里游荡。图书管理员也躲得远远的,因为没人看工程书,没有书需要整理。
只有一次,一个管理员拦住我们好奇地问:“学校放假了?”语气里没有不信任,可我还是愣住了,我的心停止了跳动,相信她一定会把我交给约瑟夫。是马修,他说:“我们有家教。”好像早就准备好了,准备好很长时间了。管理员点点头说:“多幸福啊。”然后走了。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家教”是什么意思,但是马修懂。
就这样结束了。再没有人问过我们在那里干什么:两个孩子大中午的从学校跑出来。
马修抚摸我的方式和约瑟夫截然不同。马修的手是体贴的,约瑟夫可不是。马修的手温柔地缓慢地移动,约瑟夫则不会。我感觉马修的手就像橡皮一样,他抚摸我的时候就抹去了约瑟夫的手在我脑子里的印记。
马修越来越频繁地提出要带我离开。可是他也说知道他爸爸不会放过我。而且,他没有钱养活自己,更别说养我了。他没告诉我离开救护站之后他住在哪里。总之没有实话。他说睡在朋友的沙发里,或者住在朋友门店里的简易床上。他每次谈到这些事的时候,就像讲坐船游览密苏里河时一样,总是看着别处。我知道他在撒谎。他总是一脸疲惫。他开始显老,他的皮肤变得粗糙。也许他睡在马路上,我不知道。
但是,他一如既往地说要带我离家出走。他提过奥马哈以外他想去的很多地方。高山,还有海滩。他说过要攒钱,他说过他挣钱的方法:偷女人的包或者抢银行。我不相信马修真的这么做了,但是如果这样可以让我离开约瑟夫和米利亚姆,我想,可以。只要没人受伤就好。
“也许,”他说,“有那么一天。”
在奥马哈的房子里,在我的卧室里,马修有好几次想吻我。他好几次想躺在我的身边,不是为了看书而是为了别的。
我不知道马修在做什么,也不知道约瑟夫进我房间做什么。我特别害怕,不敢告诉马修,我怕他不相信我。“我诅咒你,”约瑟夫说,“没有人会相信你。”
而且,约瑟夫提醒我,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除了他和米利亚姆。
从秋天到冬天,我和马修一直坚持图书馆之约。约瑟夫在家待了好几周,或许更长,他不去上班。“放寒假了。”他说。他一天到晚地和我待在那所房子里,我根本见不到马修,我想他。我思念马修停留在我身上的手和嘴唇,想听他叫我名字的声音:克莱尔。大雪从天而降,雪片又厚又密,草坪穿上了一袭白衣。我凝视着窗外漫无边际的雪花,回忆在奥加拉拉时和爸爸妈妈堆雪人、滑雪橇、打雪仗的情景。在这里,雪不过是另一个让人待在屋里的理由而已。奥马哈屋里和屋外的温度一样低,窗户漏风,暖气只有20摄氏度。我总是处于寒冷之中。
约瑟夫去上班了,马修回来了。日历已经翻到了三月份,可是冬天好像永远不会结束,天气怎么也不像春天。寒冷,灰暗,家家户户的屋顶上依然结着冰。
三月初的一天,马修过来接我去图书馆,兴致勃勃地在电脑上给我展示他新发现的一个游戏。他进来的时候情绪高涨,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从没见过他那么兴奋。天空的颜色像是一块碳,我们呼出的热气化作了一股烟。
我和马修都不知道约瑟夫那天不舒服。我们不知道当我们跳上蓝色的公交车路过伍德曼大楼的时候,正在社区大学讲课的约瑟夫会突然感觉头疼;我们拉过椅子坐在电脑前的时候,他正计划取消下午的课回家休息。我们把钱投进售货机买薯片的时候没办法知道他正在收拾东西,背上黑书包准备出门;还有后来,我们坐在工程书通道看书亲吻的时候,约瑟夫却钻进他的车里,开车回家了。
我们回去的时候,屋子里静悄悄的,冷风把我们推进去。马修侃侃而谈地说着他妈妈米利亚姆,说如果他像她一样成为植物人,他宁愿有人朝他开一枪,让他从痛苦中解脱。
我震惊了,只顾张大嘴巴看着他,没发现约瑟夫坐在灯芯绒的躺椅边上,用他的一双鹰眼恶狠狠地盯着我们。他一动不动,像尊雕像。马修僵在门口,我莫名其妙地也停下来,转头看见了约瑟夫,他双手紧握灯柱,大灯罩被甩到地板上,落在他黑色的大靴子旁边。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简直无法理解。约瑟夫异常冷静地问我们去哪了。
“散步。”马修说。约瑟夫什么也没说,他把灯线一圈一圈地绕在手上,还轻轻地扯了扯试试松紧。
然后约瑟夫问我的衣服是哪来的。以前为了不让约瑟夫看见,马修每次都把衣服带走。
约瑟夫和马修对视了很久。约瑟夫怎么也不可能知道,他上班的时候,马修常在这个家里进进出出。
约瑟夫让我说,说我们出去散步了,因为撒谎的嘴和邪恶的想法一样是上帝所憎恶的。他让我大声地说出来。他想让那些话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我说了。
他转向他的儿子,说道:“我是怎么教你的,马修?坏朋友会毁掉良好的品行。难道我不是一直这么教育你的吗?”
接下来,就这样发生了:约瑟夫冲出来,用灯柱反复地打马修同一侧的头。他大声地吼叫着那些妈妈只在嘴里小声嘀咕过的词。
我拼命拦着约瑟夫,让他住手,他把我推倒在冰冷坚硬的地上。过了一分钟我才缓过神来,重新站起来,但是在我明白过来之前,约瑟夫又把我推倒在地。这一次,鲜血从我的鼻子里流出来,红色的,黏稠的,源源不断地流着。
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灯柱砸在坚硬的骨头上,发出声响。
一条深红色的血柱喷向空中,溅在麦片色的墙面上。
每次喘息间我都听见“畜生”“混蛋”“蠢货”一类的词。
手边的东西都变成了武器:电话、花瓶、电视遥控器。玻璃碎了。还有哭声以及更多的血。
我蜷缩在地上,感觉地板像地震一样在颤抖。
后来,艾萨克也加入了,他从学校或者是打工的地方回来,和约瑟夫一起打马修。那么用力,我真不知道他能不能站得住。我嘶喊着:“住手!放开他!”可是没人理我。马修摸到一个烛台,成功地用它抵住了艾萨克的头,他瞬间就不动了。
艾萨克失去平衡,打了一个趔趄,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头。
马修接着举起烛台, 约瑟夫使劲夺了过去。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三十秒?三十分钟?好像一辈子,我确定有那么长。
我什么也做不了。
“这就是你说的正当防卫?” 露易丝·弗洛雷斯问,“你是这个意思吗?”她挽起起球的羊毛衫的袖子,拿出一张纸扇风。她流汗了。外面肯定很暖和,已经从春天进入夏天了。她的鼻子上挂着汗珠,葡萄干似的皮肤褶皱里存着汗水。我看见阳光从孤零零的窗户里照进来,给这个阴郁的房间在黑暗中注入一线光明。
“是的,弗洛雷斯夫人,”我说,“当然是。”
我闭上眼睛看到的还是马修,血流顺着他深棕色的头发淌到他的脸上。那天在客厅里,他和约瑟夫、艾瑞克打成一片的时候看起来老了十岁。我恨自己不能阻止他们,更糟糕的是,我体会到了马修的心情:无能和无力。他瞪着我身后的地方,我知道他最深的感受是耻辱。我恨这一切。
“过了一会儿,”我对弗洛雷斯夫人说,“马修走了。你知道,他不想走。他不想把我留在那个家里和他们在一起,但是他无能为力。”
我给她讲了在那个可怕的三月的下午,马修是怎么心力交瘁地把自己拖在门口才离开的。
现在,那情景还历历在目,马修爬到门口。约瑟夫和艾萨克则在狂笑。
我听见他们在起哄。
“去哪儿?”她问,“马修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我回答,“我不知道。”
我回忆着:他在出门之前用抱歉的眼神看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