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人,我來託他。」
這韋瑛原是京師的一名無賴,三年前三邊總制王越在河南平亂,韋瑛由一個同姓的太監關說,隨定西侯蔣琬走了一趟延綏,以戰功升為錦衣衛百戶。此人狡詐百出,與汪直臭味相投,視作心腹。董璵去託他,滿口答應。哪知到了汪直那裏,全不是這回事。
「這楊曄是有名的豪富。他的錢都是做海盜弄來的,最近招納亡命,預備出海,到日本勾結倭寇,攻打福建。如今父子兩人,逃在他姐夫董璵家。」韋瑛慫恿著說,「汪公公,抓住了楊曄這個叛逆,是真正的大功一件。」
汪直大喜,即時在錦衣衛調了人馬,到董璵家搜捕,父子翁婿,一網打盡。西廠自己設有刑獄,各種苛刑,非常人所能想像,有一種叫做「琶」刑,是將一個人骨頭的關節,用特殊手法,寸寸解開。楊曄曾經三上琶刑,絕而復甦;逼問他攜帶到京的金銀財寶,匿藏何處?楊曄熬刑不過,隨意供了一個人。這下,他的叔父兵部主事楊士偉便大遭其殃了。
楊士偉全家被捕,飽受酷刑,財產當然絲毫不存了。到得結案時。楊曄已死在獄中,楊泰論斬、楊士偉貶官;韋瑛為汪直派到福建去抄楊曄的家,其中一部分來自海外的奇珍異寶,未入「贓罰庫」,轉到昭德宮去了。
由於楊士偉被捕,並未請旨,因而開下一個惡例。從南京留守的大臣,到鎮守大同、宣化的將帥,汪直要抓就抓,肆無忌憚。這一來,商輅認為閣臣不能不說話了,邀集同僚密議。
這時的大學士又添了兩位,都是皇帝在東宮的舊人,亦都姓劉,一個叫劉珝,皇帝稱之為「東劉先生」;一個叫劉吉,與劉珝同年,都是正統十三年的進士。
二劉的性情不同,劉珝伉直,劉吉陰刻,所以劉珝看不起萬安,曾當面斥之為「無恥負國」;而劉吉則私下與萬安交好,面且透過萬安的關係,結納了萬貴妃的兩個弟弟。但談到對付汪直,二劉甚至萬安的態度是一致的,因為汪直在朝中,只賣由三邊總制內調為左都御史、兼督京營的王越一個人的賬,劉吉與萬安亦不免自危,所以都願力助商輅。
奏稿由商輅親自起草,數汪直十一大罪。結論中說:「陛下委聽斷於汪直,直又寄耳目於群小,如韋瑛等輩,皆自言承密旨,得專刑殺,擅作威福,殘虐善良。陛下若謂摘奸禁亂,法不得已,則前此數年,何以帖然無事?且曹欽之變,由逯杲激成,可為殷鑒。自汪直用事,士大夫不安其職,商賈不安於途,庶民不安於業,若不亟去,天下安危未可知也。」
此奏上達御前,皇帝大為不悅。「也不過重用了一個太監,又何至於一下子就危及天下?」他對懷恩說,「你到內閣去問,這道奏章是誰主的稿?話說得重一點!」
原來汪直因為有直接面奏之權。所以他的所作所為,懷恩不大知道。同時汪直有一道嚴格的禁令,凡在西廠服役的,絕對不許洩密,所以連懷恩亦被瞞過了。到得內閣本乎「話說得重一點」的面諭,詰責的措詞跟語氣,都很嚴厲。
四閣臣的表情是:劉珝氣憤,劉吉陰沉,萬安皺眉,而只有商輅,平靜如常。
「懷司禮,」他指著一疊卷宗說道,「汪直所為的不法之事,都有案可稽。朝臣無大小,有罪皆須先請旨奉准,方能逮捕審問。汪直擅自逮捕太醫院院判蔣宗武,禮部郎中樂章,行人張廷綱,刑部郎中武清,清軍御史黃本。左通政方賢四品,浙江布政使劉福三品,亦且不免。南京,祖宗根本重地,留守大臣,汪直亦擅自逮捕;宣府、大同,北門鎖鑰,守備不可一日或缺,汪直一天之中,拿問了五員武將,械繫至京。請問,汪直不去,國家如何不危?」
「昔日王振用事,尚且不致如此跋扈!」性情激烈的劉珝,接著發言,「土木堡之變,至今不過三十年,皇上莫非就忘記了先帝蒙塵之苦?」劉珝越說越激動,搥胸頓足地哭道:「皇上如果不罷西廠,天下就會大亂。外患可禦,內亂難平,那時有十個于少保亦難以為力。懷司禮,請你在皇上面前力爭,倘或皇上還要用汪直,請先罷免閣臣!」
懷恩一直沒有作聲,只是將左手食指咬得格格作響。不知他是切齒於汪直呢;還是想到汪直如此罪大惡極,竟無所聞,有愧職守,誤責賢良而自悔自恨。
「是了!」他終於拱拱手說,「四位閣老,朝廷柱石,懷恩盡知。明日必有以報命。」
懷恩回宮覆命,皇帝一見,先就詫異地問:「懷恩,你的手指怎麼啦?」
這一下懷恩自己才發覺,左手食指,嚙咬過重,皮骨已破,血正涔涔下滴,當即答說:「奴才聽四閣臣所言,實有嚙指之痛。奴才據實回奏,不敢迴護,更不敢欺罔。據謹身殿大學士商輅說──」他將商輅的話,幾乎一字不遺地覆述了一遍。
皇帝大為驚訝。「汪直真是這麼過分嗎?」他還是不太相信的語氣。
「內閣,」懷恩用手比了一下,「有這麼厚一疊卷宗,都是告汪直的。」
「你看了沒有?」
「沒有。」
「那,真假就不可知了。」
「可是,『東劉先生』的眼淚是不會假的。」懷恩這才轉述劉珝要求他在御前力爭的話。
皇帝聽完,沉吟了好一會說:「原奏中只請『罷汪直以全其身』,你去傳旨訓飭,西廠撤銷,東廠照舊。」
「是。」懷恩問道,「韋瑛呢?」
原奏中在「罷汪直以全其身」之下,還有一句話,「誅韋瑛以正其罪」,懷恩此問,原意想殺韋瑛,但皇帝不允。
「把他攆出去,也就算了。」
於是懷恩將汪直召至司禮監,狠狠訓飭了一頓,西廠立罷,韋瑛遣發到宣化府充當苦差。消息一傳,朝野歡聲雷動,甚至還有人放鞭炮稱慶。
但是,亦有人頗為汪直講話,如左都御史王越,在朝房中見了二劉便說:「汪直行事,亦有很公平的。商、萬兩閣老在事甚久,是非甚多,對汪直有所忌憚,欲去之而後快;兩公入閣才多少日子,何苦如此?」
「我輩所言,非為己謀。」劉珝答說,「而況不公之事要靠汪直來糾正,試問朝廷置公卿是幹甚麼的?」
王越無言以對,但內心卻期望汪直能夠復起。原來此人是徐有貞一路的人物,才大志亦大,博涉書史,多力善射,所以雖是進士出身,卻期望立邊功來封侯。事實上邊功已至,封侯之願卻猶渺茫。原來這三十年來,朝廷的外患已有變化。也先早就去世,韃靼內部,殺伐相循,其中較強的酋長為毛里孩、阿羅出、孛魯乃、滿都魯、孛羅忽,入寇之處,不外遼東、宣化、大同、寧夏、甘肅,去來不常,為患不久。這種情形,到了天順初年,起了個很大的變化。
變化之起,是由於阿羅出發現河套是個好地方──黃河自青海流入甘肅境,至蘭州附近,折而往北,經寧夏入綏遠,復又東流,至接近山西處,屈曲向南,直下潼關,成為陝西與山西的界河。西起蘭州、東至山西偏頭關,這個由東、北、西三面黃河所包圍的區域,名為「河套」,土地肥沃,水草豐盛,但自唐朝在黃河以北築東、中、西三受降城後,河套雖有蒙古部落,仍視作內地。明朝初年,阻河為守,沿長城築高臺碉堡,防範甚密。永樂初年,看韃靼漸漸北移,守將始撤至長城以內的榆林堡。
及至阿羅出潛入河套,發現可以久居,便盤踞不去了。接著毛里孩、孛羅忽也來了,但三部互爭水草,無法大舉入寇,一面遣使通貢,一面相機騷擾,朝廷以安撫為主,邊將則玩忽不戒,以致河套日漸多事。
到得成化二年,韃靼各部取得協議,入延綏聯合南侵,朝廷拜撫寧侯朱永為靖虜將軍,而以大同巡撫王越參贊軍務,雖然打了兩個勝仗,但並不能將毛里孩等部落逐出河套,因為官軍能作戰的只得萬把人,而韃靼人數則有數倍之多,而且備多力分,更覺不敵。
於是朱永與王越會銜上奏,條陳戰、守兩策,戰則須調兵十五萬,兵部尚書白圭無從調遣,只好採取守勢,朱永召回,王越亦奉命回京議事。
但廷議仍主進剿,先前之不能成功,是因為將權不一,宜專遣大將調度。於是拜武靖侯趙輔為平虜將軍,陝西、寧夏、延綏三鎮總兵,皆歸節制。王越其時已加了總督銜,仍舊參贊軍務。不久,趙輔因病召回,改由寧晉伯劉聚代替,參贊則仍是王越。
王越在榆林堡前後七年,經常親自領兵出擊。韃靼部落又是一番滄桑,毛里孩勢力漸衰,最強的兩個酋長是滿都魯、孛羅忽。成化九年九月,滿、孛二人將老弱婦孺安置在靈武以東、靠近寧夏、出鹽的花馬池地方,然後長驅南下,一直蹂躪到秦州、安定,快接近渭水了。
在榆林堡的王越得報,率領延綏總兵官許寧、游擊將軍周玉各領五千騎,由榆林往西,過紅兒山、白鹽池,兩晝夜行了八百里路,打算抄韃靼的後路,直搗花馬池。其時秋風大起,黃塵迷目,向西北前進的官兵頗以為苦,王越只好暫時駐馬,等風勢過去再說。
不道有個頭髮已白的老兵,在他馬前拜了下去。「恭喜王大人,」他說,「這一去一定大勝。」
「何以見得?」
「去的時候有風,黃沙把我們的影子都遮沒了,韃子不會發現。」老兵又說,「等我們搗了他的老巢,韃子擄掠回來,是在下風,趁風勢之助,迎頭痛揍。哪有個不勝的?」
王越大喜,下馬扶著老兵的手臂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沐恩叫馬成功。」
「好個馬到成功。」王越說道,「我升你為千戶。」
於是王越重新部署,將一萬人分為十隊。自率中路,許寧、周玉為左右翼,偃旗息鼓,十道並進,大破韃靼的老營,殺的殺、降的降,俘獲駝馬器械無算。所有的蒙古包,當然燒得光光。
不過,王越並未守候在上風迎擊滿都魯、孛魯忽,因為已經夠了。
果然滿、孛二人飽掠而還,只見血流遍野,一片灰燼,妻兒都不知道哪裏去了。相顧痛哭,出長城北去,不敢再住河套了。
論功行賞,王越只得了一個「太子少保」的虛銜,增俸一級。不過官位權柄倒是加重了,廷議設「三邊總制」府──明朝的邊防,東起山海關、西迄玉門關,沿長城共有九處重鎮:遼東、薊州、宣府、大同、山西、延綏、寧夏、固原、甘肅,稱為「九邊」。而西面自延綏至甘肅,則稱為「三邊」,其實連固原共有四鎮。三邊的延綏、寧夏、甘肅,文至巡撫、武至總兵,悉聽提督軍務、三邊總制的王越指揮。
不道言官彈劾寧晉伯劉聚濫殺冒功,而且牽連到王越,說滿都魯、孛羅忽不戰自退,王越亦不無冒功之嫌。朝廷以韃靼絕跡於河套確是事實,所以置而不問。但王越自以為功大而賞薄,一直怏怏不快,復有言官此一彈,心裏更不舒服,所以稱疾還朝,內調為左都御史、兼督京營。
但他依舊很熱中,想尋求奧援,再立邊功,庶幾封侯有望。打聽到汪直的心腹韋瑛,正是他在延綏所提拔過的小校,於是折節下交,由韋瑛引見給汪直,談得頗為投機。汪直在朝中,部院大臣都敬鬼神而遠之,除了吏部尚書尹旻以外,幾乎沒有人願意理他。難得王越有心趨附,自然一拍即合。
汪直的西廠雖已撤銷,但仍舊受皇帝密命偵查外事。有一個說來不可思議的原因是,皇帝愛聽汪直來談市井之間,離奇古怪的新聞。因為寵眷未衰,便有人想投機,能使汪直復掌西廠,則以此擁護之功,自不愁無進身之階。
有個御史叫戴縉,九年不調,未進一階,看準了這一點,上奏說道:「近年災變頗仍,未聞國家大臣進何賢,退何不肖。惟太監汪直,釐奸剔弊,允合公論,而只以校尉韋瑛,張皇行事,遂革西廠。伏望推賢任人,命兩京大臣,自陳去留,斷自聖衷。」
「命兩京大臣,自陳去留」這一著很厲害。因為凡是正人君子,都怕招致尸位素餐、駑馬戀棧之譏,「自陳去留」時,總以求去者多。果然,第一個是首輔商輅,早先汪直就說他曾納楊曄之賄,事出有因,商輅是楊榮的「小門生」,楊曄至京見老世叔,以福建土產餽贈,亦是人情之常,不道成了話柄。商輅內心原有些不安,如今戴縉稱頌汪直,而皇帝並無表示,無異默認戴縉之言為是。這一來,商輅還有甚麼臉面立於朝班?因而上奏「乞骸骨」,語氣非常堅決。皇帝准了他的奏請,不過特加恩遇,進位少保,賜敕稱功,賞賜珍物,派兵部官員護送,馳驛榮歸。
此外左都御史李賓、刑部尚書董方、南京吏部尚書薛遠這一班正色立朝的大臣,亦都不安於位,紛紛求去。皇帝估量不會再有人反對汪直,遂即降旨,復設西廠,距詔罷西廠只得兩個月。
汪直恢復勢力後,第一個受益的就是戴縉,由九年不遷的七品御史,一躍而為從五品的尚寶司少卿。有些不識廉恥為何物的言官,驚喜地發現戴縉為他們開了一條終南捷徑,專挑注直看不順眼的九卿,摘舉細故,嚴詞彈劾,一時京官落職的,不下四、五十人之多。其中最倒楣的是兵部尚書項忠。
此人籍隸浙江嘉興,與韓雍同年,都是正統七年的進士,才幹政績亦與韓雍相仿。土木之變,他以刑部員外郎隨扈,被俘後派他養馬,找個機會盜走兩匹好馬,騎一匹、牽一匹,交替著向南疾馳,得以脫險。後來派到陝西當按察使,吏治軍務,兩皆出色。成化八年由湖廣總督內調,歷都察院、刑部而調為兵部尚書。他是最看不起汪直的,所以西廠復開,汪直必欲去之而後快。
真是冤家路窄,汪直復起後,由於韋瑛不在身邊,另外重用了一個錦衣百戶吳綬。這個人詭計多端,但頗工文筆,原先就為汪直掌密奏,此時自然而然地成了汪直的心腹。
吳綬與項忠結怨,是因為吳綬在陝西從軍時,唆使他的長官養寇自重,為項忠嚴劾,以致降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