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高皇帝決心立長,是錯了沒有錯,我們做子孫的不能說,自有後世史家來評論。不過,你太爺爺的事,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皇帝停了下來,等待太子回答。
「兒子略有所聞。」
皇帝口中的「太爺爺」,是指太子曾祖父仁宗,軀體肥碩,行動不便,當然亦不能騎射。居東宮時,他的兩個同母胞弟,漢王高煦、趙王高燧,總是有意無意,在成祖面前笑他哥哥。成祖非常懊惱,甚至下令節減東宮膳食,想迫使他減肥。但誠如有人所說:天生胖的人,哪怕喝水都會長胖。這種不合常理的話,居然在仁宗身上證實了。因此,成祖幾次考慮改立東宮。但因太子妃賢惠,善於調護,而還有一個極重要的原因是,成祖曾密詢袁珙之子、相術不遜於父的袁忠徹及盛啟東,東宮壽算如何?皆言不永。成祖因而想到,永樂九年所立的皇太孫──亦即後來的宣宗,氣度端凝,文武兼資,將來必是英明的太平天子;為子存父,不宜廢立。
「從太祖、成祖兩朝以來,我大明朝立長就成了家法了。你的資質不如你幾個弟弟,我守家法,仍舊讓你繼位。」
感激涕零的太子,抱著皇帝的一雙腳,泣不可抑。皇帝亦頗為感傷。李賢便向太子說:「請殿下收淚,聖躬宜乎靜攝。」
這一來,太子不敢再哭,淚眼婆娑地望著皇帝。「前朝帝皇為子孫著想,總是留賢相為之輔弼,我把李賢留給你!」皇帝緊接著說,「你要用尊稱,待之以師禮。」
「是。」太子站起身來,向李賢作個揖,口中叫一聲:「李先生。」
「不敢當,不敢當。」李賢磕頭還禮。
「你先退下去!」皇帝對太子說,「我們君臣還有話說。」
「是!」太子先向皇帝叩辭,起身又向李賢拱一拱手,方始倒行數步,轉身出殿。
「李賢,我有幾件事交代你。」
「是!」李賢面對皇帝,跪受遺命。
「第一,后妃的名分,絕不可變易。」皇帝問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李賢知道,這是為了保護無子的錢皇后,便即莊容答道:「聖意謹已默喻。」
「第二,太子即位百日後,行大婚禮。待選的三女子,各有長處,我無成見,將來由他們母子自己去商量。」
所謂「他們母子」,當然是指周貴妃跟太子,此事非由宰輔所能置喙,李賢只答一聲:「是。」
「第三,殉葬這件事,太無謂了!從我開始,永遠廢止。」
聽得這一句,李賢對皇帝從心底泛起敬意,站起身來,捧著牙笏,塵揚舞蹈地,重新下拜,說道:「皇上聖德如天,臣不勝欽服歡忭之至。」
「上天有好生之德」,皇帝一轉念間,許多無辜的宮眷,得慶重生,所以李賢頌以「聖德如天」。皇帝自己也覺得這件事做得很痛快,胸懷一暢,加以參湯的力量,精神復振,拿起御榻旁邊的金鐘搖了幾下,裴當隨即又出現了。
「你端張小凳子來給李閣老坐。」
李賢謝過了恩,站起身來,一見裴當,有了計較。「裴太監,」他說,「皇上交代,萬年以後,不用妃嬪、宮女、內侍殉葬,這件好事現在還不能發明詔,你不妨先宣示聖德,讓大家領受皇上天高地厚之恩。」
裴當目瞪口呆,愣了一會,突然笑逐顏開,跪下來說了兩個字:「請旨。」
「不錯!」皇帝答說,「你去傳旨好了。」
「是。」裴當響亮地答應一聲,興沖沖地出殿去傳播喜訊。
李賢原來是怕皇帝會改變心意,故意出此一著,將生米變成熟飯,便難更改。但後世呢?如果出一個昏君,難免倒行逆施,不顧祖宗成憲,還得再下一番工夫,將它做成一個鐵案。
於是他說:「臣尚有所言。」
「好,好!你說。今天我精神好得多了。我們好好兒談談。」
「臣以為聖子神孫,謹守家法,自可無虞。但後世如有不肖之臣,蠱惑君上,更改成憲,有負皇上如天之德,不可不慮。」
這是很婉轉的說法,其實李賢所憂慮的是後世天子自己不遵成憲,而且那還不是日久年深,數典忘祖。宦官干政,就是最顯著的例子──太祖在日,曾為此發過一篇正論,他說他讀《周禮》,周朝的內侍,不及百人;到了漢朝,用至數千,因而生出變亂。此輩只可司灑掃、供奔走,不可別有委任。又說:「太監良善的,千百中無一、二;奸惡的不計其數。用他們為耳目,必受蒙蔽;用他們為心腹,即成心腹之患。駕馭之道,在使他們畏法而不可使之有功。畏法則言行自必檢束;有功則必逐漸驕恣難制。」因而訂下一個制度,太監不許識字;洪武十七年且在宮門口立一塊鐵牌,上鑄十一字:「內臣不得干預政事。犯者斬。」嚴勅外朝各部院,不得跟十二監、四司、八局這二十四個宦官衙門,有文書往來。
至成祖即位,亦曾公開宣示:「我恪遵太祖遺訓,如果沒有鈐用御寶文書,一軍一民,內官不得調發。」可是永樂元年即有太監李興,出使暹羅;接著是派鄭和率舟師下南洋;永樂八年,派太監監軍、巡視邊防。仁宗洪熙年間設置各行省鎮守太監,充耳目,寄心腹,太祖遺訓,早丟在腦後了。及至宣德四年設「內書堂」,命大學士陳山教小太監讀書,更是公然違背成憲。
皇帝亦明白李賢的言外之意,認為顧慮得有理,點點頭說:「你看呢?該怎麼預為防範?」
「臣請皇上頒一道親筆硃諭,供奉內閣,永著為令。」
「這道硃諭怎麼寫法?」皇帝說道,「你替我擬個稿子!」
「是。」李賢起身說道,「容臣至裴太監直房擬就再呈。」
裴當正要到後宮去傳旨,李賢將他攔住,說明緣故,借他的直房,擬好手諭稿,一起入殿。
於是裴當指揮小太監,在御榻前擺設書案,皇帝照李賢的稿子,用硃筆寫了下來:「殉葬之制,自朕而止,永以為令。後世有議恢復者,閣臣應及時諫阻,不則即為失職,准言官嚴劾治罪。」原稿到此為止,下面應該是「天順八年正月初二日御筆特諭,交內閣敬謹收藏,永永遵行。」但皇帝沉吟了一下,自己在「治罪」之下,加上一句:「倘有中旨,恢復殉葬之制,不奉詔,不為罪。」
發下來一看,李賢便又磕頭說道:「聖慮深遠,非臣所及。」
「起來,起來,坐著談。」皇帝又問,「你還有甚麼話?」
「商輅為皇上手拔的三元及第,人才閒置可惜。」李賢從容進言,「岳正前蒙皇上憐他母老,准從肅州釋歸田里,年力正強,似可復召,量材器使。」
「嗯,嗯!」皇帝沉吟了一下說,「我的日子不多了,不必多此一舉,留待東宮繼位以後,你不妨建言。」
「是。」
「徐有貞近況如何?」
「臣無所知。」
「我倒知道。他在蘇州,還是常常爬到屋頂上夜觀星象,說將星在吳,應在他身上;隨身帶一根鐵鞭,興致來了,不管甚麼地方,甚麼時候,拿出鐵鞭來舞一陣,看樣子還想出山。」
「徐有貞是懂韜略的。」
「可是不能用他。他是想四方盜賊作亂,才有立功的機會。這種唯恐天下不亂的用心,可誅!」
李賢頗為詫異,皇帝何以有此成見?他認為徐有貞是個人才,備位宰輔,薦賢有責,不過皇帝已經表明,進用人才,留待嗣君,此時就不必多說了。
「徐有貞的言行不符。他的門客馬士權受他的累,下獄後,馬士權始終沒有一句不利於徐有貞的話。出獄以後,他拍拍馬士權的背說:『你是義士,他日我有一女相託。』到得從金齒衛回蘇州。馬士權去看他,絕口不提婚事。」皇帝略停一下問道,「你知道不知道,我為甚麼告訴你這件事?」
「臣愚。請皇上開示。」
「『糟糠之妻不下堂,貧賤之交不可忘。』徐有貞跟馬士權是患難之交,親口許了婚,淡然而忘。對朋友無信義,何能期望他忠君愛國。將來嗣君如果要召用徐有貞,你記住我今天的話。」
「皇上觀人於微,臣當謹記。」李賢看皇帝已有倦意,便即起身說道,「請聖躬千萬珍攝。」說罷,磕頭退出。
十五
從年初三起,皇帝的病情,日惡一日。裴當到內閣宣旨:命太子攝事於文華殿,應有何儀節,著內閣具奏。
「不須別定儀節,照東宮監國的成例,略加變通辦理好了。」
東宮監國,一切內外軍機、國家大政,悉由東宮裁決,同時奏聞行在。皇帝如今在文華殿暖閣養病,太子又在文華殿攝事,近在咫尺,有難以裁決的大事,不妨就近在病榻前請旨。這就是變通之處。
※※※
御榻前面,雁行般跪著四個皇子。領頭的自然是太子,接下來是僅小太子一歲的皇二子德王見潾;生在南宮,十三歲的皇五子秀王見澍;太子的同母弟,十二歲的皇六子崇王見澤。其餘三皇子,年紀太小,未曾宣召。
宣召這四個皇子,是來聆聽遺囑,主要的當然是對太子。「見深,」皇帝的聲音微弱,「我可要把天下交給你了。」
一語未終,太子失聲長號,俯伏在地,痛哭不止。這一半是父子天性;一半也是阿菊所教導:「你要儘量想傷心的事,到時候就會有眼淚出來;越想越傷心,眼淚就會越流越多。」太子此時想皇帝在沙漠所受的苦楚,南宮所受的委屈,也想他自己幼年所經歷的種種遭遇,真個淚如泉湧了。
「別哭!這不是傷心的時候。」
由於語聲太低,又因太子一哭,他的弟弟們受了感染,亦無不大哭;而在別室待疾的皇后與周貴妃,亦復嗚咽不止,因此,皇帝的話,太子全然不能理會。
「太子,太子!」裴當半跪著為太子拭淚,「萬歲爺有要緊話要交代。」
等太子漸漸收了淚,皇帝便又說道:「大明江山是列祖列宗傳下來的。創業維艱,到你手裏,大概可以守成了。可是守成亦不容易,你不可掉以輕心。」
「是。」太子很吃力地答了一個字。
「國家大事,有宰相,我把李賢留給你了;彭時亦是好的。」皇帝喘息了一會又說,「陳文早年在我身邊,去年入閣以後,聽說跟李賢不甚和睦,你要留意。」
「是。」太子期期艾艾地說道,「兒子要替他們調和;如果調和不成,兒子自然聽李先生的話。」
「不錯。」皇帝點點頭,「你很明白。照這樣子,我走了也可以放心了。」
一聽這種訣別的話,太子復又泫然欲涕。裴當輕輕喝一聲:「太子!」警告他勿哭。
「過來!」皇帝眼望著太子說。
語聲過低,太子沒有聽清楚,裴當便加了一句:「太子請到萬歲爺身邊來。」
等太子膝行而前,皇帝舉起一直按在腹部的右手,想握拳握不攏,因為手指浮腫得連關節都不分明了。最後他將手擱在太子肩上,用極低的聲音說:「我最後交代你兩句話,一定要記住。」
「是。」
「第一,權柄不能下移,一定要在自己手裏抓緊。」
「是。」
「第二,觀人於微,尤其是在你左右的人,」皇帝接著又說,「看人不可只看表面。」
「是。」太子將皇帝的話,在心裏默唸了兩遍。
※※※
「權柄一定要抓緊!萬歲爺的話,可真是金玉良言。」阿菊說道,「不過,你還得要讓人家知道,權柄是在你手裏,人家才不會生妄想。」
「那,那該怎麼樣才能讓人知道呢?」
「法子多得很,最要緊的是說一不二,就算錯了,也要錯到底;如果你錯了,別人一說,你馬上改過來,那樣子就不是你自己作主。久而久之,人家認為你錯了,連說都懶得跟你說,照他自己認為對的去做,豈不是無形之中權柄就下移了?」
「嗯,嗯!」太子將她的話想了一會,頗有體會,決定要試一試,「你叫王綸來!」
「王綸看他的錢老師去了。」
王綸的「錢老師」,指侍讀學士錢溥。他亦是許多掌權的太監的老師,因為他早年在內書堂掌教,循循善誘,深得那些小太監的敬愛。當年的小太監,如今大多出頭了,經常來看老師;有疑難大事,亦每每來向老師請教。王綸這天來看他,就不是尋常的問候。
「皇上快要壽終了,從明天起由太子攝事。」
「我知道,內閣已經發了上諭。」錢溥又說,「恭喜你啊!太子一接了位,司禮監當然是你。」
「那也是靠老師當年的教導。」王綸問道,「皇上駕崩了,照喪禮:『宮中,自皇太子以下及諸王、公主,成服日為始,斬衰三年,二十七月除。』三年之喪,自然不能婚娶,太子納妃怎麼辦?」
錢溥想了一下答說:「皇上一定會想到,遺詔必有交代,當奉遺詔行事。」
「是。」王綸問道,「能不能請老師擬個遺詔的稿子?」
錢溥一愣。「這是內閣首輔的職司。」他說,「他人何得擅草?」
「我是請老師替我擬個稿子,或許用得著。」王綸又說,「司禮監本來亦可擬詔旨的。」
「李閣老肯嗎?」
「他不肯也得肯。如果我預先備得有稿,搶在他前面進呈,太子會用我們的稿子。」
這是王綸準備奪李賢的權。錢溥估量著,此事成敗各一半。既為老師,沒有不助門生之理,但亦必須估計自己的得失,倘或事敗,追究原稿執筆之人,禍將及己。
「擅草遺詔,是個不輕的罪名。」
「老師請放心。」王綸答說,「我如今在東宮管事,凡事都要替太子先預備妥當,預擬遺詔,也是我分內之事,至多不用這個稿子,哪裏談得到擅草遺詔的罪名。」
錢溥想想不錯,點頭許諾:「好,我幫你的忙。」
「老師幫我的忙,我也要報答老師。」王綸忽然很興奮了,「老師,如果太子用了我們的稿子,李閣老面子上掛不住,一定會告老,那時候我薦老師『入閣辦事』。」
原來閣臣雖為相位,但必須加「掌文淵閣事」,才是當權用事的宰輔,通稱「入閣辦事」。錢溥是侍讀學士,已夠入閣的資格;如再能「掌文淵閣事」,便是所謂「位極人臣」了。轉念到此,錢溥不能不動心。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