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只好不了了之,聽從宣宗立孫貴妃為后。
不過,張太后卻仍舊當「靜慈仙師」為宣宗的元后,內廷筵宴,命胡皇后居於孫皇后之上。為此,孫皇后常怏怏不樂。
到了當今皇帝即位,張太后成為太皇太后,胡皇后便是太后,而「靜慈仙師」的稱號如舊。正統七年十月,太皇太后駕崩,靜慈仙師痛哭不已,一年以後,鬱鬱以終,以嫔御禮下葬。
「胡太后賢而無罪,廢為仙師,宮中人人為她傷心。當時大家都畏懼慈壽太后,所以胡皇后草草成殮下葬,一切的禮節都很簡略。」皇后又說,「曾聽宮中老人談過,先帝后來亦很懊悔這件事做得孟浪了些,自己解嘲:『這是我年輕時候的事。』如今皇上似乎該為先帝補過。」
皇帝深以為然,第二天召見李賢,轉述皇后的意思,問他是否可以恢復胡皇后的位號。
「皇上此心,天地鬼神照鑒。」李賢又說,「然臣以為不僅恢復位號,陵寢、享殿、神主都應該照規定的制度,庶幾顯示皇上的明孝。」
於是重修胡皇后的陵寢,上尊謚為「恭讓誠順康穆靜慈章皇后」,不過神主不祔太廟。
十四
宮中又有一場大風暴在暗中醞釀了。
興風作浪的是萬宸妃宮中的管事趙慶。萬宸妃近年得寵,有過於周貴妃之勢;而且皇子九人,萬宸妃所出的有四,除了皇三子早殤以外,皇二子德王見潾,比太子只小一歲,而容貌才智勝於太子;尤其是太子有個口吃的毛病,相形之下,更顯得德王英挺秀發。趙慶便攛掇萬宸妃,設法讓皇帝廢東宮,改立德王為太子。
此一想取而代之的野心,存在已非一日。但立儲為國本所寄,東宮既立,倘無重大失德,斷無輕廢之理。趙慶頗工於心計,他向萬宸妃獻議:「太子還小得很,不能說他將來決不會成材。再過個七八年,到血氣方剛,膽子大了,甚麼下流的事情都幹得出來,那時別人不說,萬歲爺也會把他廢了。」
然而怎麼樣才會使得太子下流呢?對這一點,萬宸妃很清楚,找幾個狼心狗肺、壞到了家的太監擺在太子身邊,用不了一年半載的工失,就會把太子教成不可救藥的惡少。只是其中有一層難處,阿菊將太子管得很緊,而太子對「姊媽」亦是百依百順,很難下手。
太子本管阿菊叫姊姊,改成「姊媽」這個怪稱呼,還是出於「欽定」。當皇帝由沙漠歸來,住在南宮時,阿菊經常抱了太子去問安。太子正在牙牙學語之時,由於天生口吃,「姊姊」二字發音格外困難。皇帝便說,「天子有八母,阿菊是保母,第二個字改成『媽』,就容易出口了。」
實際上阿菊是姊代母職,太子自從略有知識開始,便經歷了一連串的榮辱升沉,除了阿菊及東宮近侍,始終管他叫「小爺」以外,此外的人,一會兒叫他「太子」,一會兒叫他「沂王」。他記得最清楚的,十一年那年正月裏,玩過龍燈不久,一天半夜裏聽得外面人聲鼎沸,他從夢中驚醒,只見阿菊緊緊摟著他,兩眼瞪得好大的,側耳靜聽,他剛問得一聲:「姊媽,外面幹甚麼?」阿菊便喝住他,不讓他出聲。到窗紙發白時,聽見撞鐘擂鼓,阿菊頓時笑逐顏開。
「成功了!萬歲爺回宮了!你又是太子了!」接著阿菊摟住他又親又笑,笑完了,卻又放聲大哭──她那時的心情,直到三、四年以後,他才能體會得到。
太子離不開阿菊,所以趙慶設計,先要將阿菊驅離東宮,那一來不但易於安排太子的左右,而且太子沒有阿菊,必然鬱鬱寡歡,亦就更容易為了排遣太子的愁懷,而入於邪惡。
於是有一天萬宸妃侍飲閒談時,她提到太子的口吃,說都是阿菊從小沒有教好;又說太子性情柔弱,帶點「娘娘腔」,擔心將來不如皇帝那樣英斷,然後很婉轉地建議,應該將阿菊放出宮去,或者為她擇一良配,亦算是酬謝她保護太子之功。
「她是太后宮裏的人,這件事先要回奏太后。」
太后的回答,出乎皇帝與萬宸妃的意料:「這件事我早就想到了,我也問過阿菊自己;袁彬沒有娶親以前,我還想到要把她許配給袁彬。可是,阿菊說她『捨不得小爺』。」太后接著又加了一句,「人各有志,慢慢兒再說吧!」
這一來,皇帝就說不下去。可是在慈壽太后駕崩以後,發現了一種新的情況,亦是一大秘密:太子初經人道,對手就是他叫做「姊媽」的阿菊。
這個秘密,經由趙慶當作笑話來散布,自下而上,越傳越盛。傳入裴當耳中,大吃一驚,因為皇帝最近煩躁不寐,容易動怒,如果知道太子畸戀比他大十九歲的保母,一定會大動肝火,於病體非常不利。
於是他一面嚴厲告誡乾清宮及皇帝的近侍,不准將這些流言上聞,一面追查流言來源,最後找到了趙慶。
「你怎麼大造謠言,說太子跟阿菊如何如何。」裴當厲聲詰責,「莫非你不想活了?」
「不是謠言!」趙慶很鎮靜地說,「問一問王綸就知道了。」
王綸是東宮管事的太監。裴當將他找來一問,確有其事。王綸還建議,最好請周貴妃親自向阿菊詰問。裴當密陳周貴妃,決定接受王綸的建議。
「阿菊,」周貴妃面凝嚴霜地問,「你跟太子是怎麼回事?」
阿菊看一看侍立在旁的裴當,抿著嘴一言不發。
周貴妃明白她的意思。「你們都出去。」她揮一揮手,「也不准在窗外偷聽,都躲遠一點兒。」
等裴當及其他宮女都出去了,阿菊往地上一跪,低著頭說:「太子十七歲了!」
這句話意味深長,周貴妃的神色緩和了。「你說下去!」她問,「十七歲怎麼樣?」
「太子早就發育了,知識也開了,常想溜出去找那些浪貨。奴才心想,太子是萬金之體,如果像景泰爺那樣,年紀輕輕自己把身子糟蹋了,且不說對不起老娘娘跟娘娘的付託,奴才自己這些年的辛苦也白吃了,所以管得他很緊。」
「嗯,嗯。」周貴妃連連點頭,「萬歲爺當年,也是王振管得緊,身子結實。不然也不能在國外那樣子折騰,還能無病無痛地回來。你再往下說。」
「去年夏天,記得是七月初七那天半夜裏──」阿菊說到「半夜裏」三字,聲音突然低了下來,以至於無。
等了一會見她還不開口,便又催問:「半夜裏怎麼樣?」
「半夜裏,奴才正睡得沉,讓太子推醒了,他說:『我熬不住了,你得給我找個人。』奴才愣住了。」阿菊回憶著去年七夕夜半之事說,「當時──」
※※※
當時阿菊答說:「半夜三更,哪兒去找人?」
「你不肯而已;你要肯,不怕找不到。算了,我自己想法子。」太子期期艾艾地說完,掉頭就走,腳步匆匆,是迫不及待的模樣。
阿菊突然將那顆鎖錮了多年的心放開。「小爺。」她喊,「你回來!」
「怎樣?」太子回到她床前問,「你願意去找了?」
「你想找誰?」
「誰都行。」
「那好,你找我好了。」
「姊媽──」太子驚喜交集的,雙眼閃得好亮。
「光叫我姊姊!」
「姊──」太子拖著這個字的餘音,撲倒在阿菊身上。
※※※
「當時奴才心想,若是一口回絕了太子,就會逼得他自己私下去找。只要跨出那麼一步,就甭想再管得住他了。奴才心一橫,只有自己不顧廉恥──」
語聲戛然而止,但周貴妃亦不必再往下問,心裏在回想這一年多來的太子,容光煥發,步履矯健,顯然的,阿菊之「不顧廉恥」,有功無過。
「我知道你的苦心,外面有些難聽的話,你不必理會。你只照往常一樣,把太子招呼得好好的,將來的事,有我作主。」
阿菊心懷一暢,知道將來封妃是穩的了,可是眼前不能無憂:「奴才也知道有些難聽的話,奴才沒法兒辯,也不想辯,只要自己覺得對得起良心就行了。如今娘娘知道奴才的苦心,更是奴才的安慰。就怕萬歲爺跟娘娘的想法不一樣。」
「不要緊,萬歲爺問起來,有我呢。」周貴妃拔下頭上一支鑲金翠玉釵說,「來,我給你插上!」
「多謝娘娘!」阿菊磕頭謝賞,然後膝行兩步,低下了頭,好讓周貴妃為她插戴。
宮眷曾經臨幸的梳髻,否則梳辮,但屬於東宮的宮女,一律都是辮子。周貴妃將那支釵為她插戴好了,說一聲:「你回去吧!」
「是。」
阿菊復又行了禮,出殿走到臺階上,先昂起胸來,看一看站在遠處的裴當與宮女,然後大搖大擺地下階而行,立即便有一群宮女圍了上來,卻都在她身後,阿菊知道她們在看甚麼,得意地轉一轉頭,好讓大家都看清楚。
「怎麼,」有個宮女間,「周娘娘把她最心愛的這支釵賞給你了?」
「是啊。」
「為甚麼?」
「我不知道。」阿菊答說,「你自己去問周娘娘。」
「不用問,八成兒是你要給周娘娘生孫子了。」
阿菊臉一紅,平時她口舌犀利,此刻卻想不出一句話來反擊對方的戲謔──戲謔又不止於重語,有的來探她的小腹,有的伸手到她胸前亂摸,嘻嘻哈哈地將阿菊作弄了一個夠,才放她走。
「娘娘找你幹甚麼?」太子剛說了這一句,發現她頭上的玉釵,驚喜地問,「你做了甚麼讓娘娘高興的事?」
阿菊不答他的話,只問:「好看不好看?」
「你來!」
太子牽著她的手,讓她坐到梳妝檯前,另取一面磨得極亮的銅鏡,在她腦後照著。阿菊從鏡中看到束辮的紅絲繩上插著小指般大、碧綠的一支茄形玉釵,紅綠相映,十分奪目,左看右看,越看越愛。
「看夠了沒有?」太子問說,「這面鏡子好沉,我快端不動了。」
「好了。」阿菊一伸手將玉釵拔了下來,復又細細把玩。
「你還沒有答我的話呢!」太子端張凳子坐在她旁邊問。
「咱們的事,過了明路了。」
「呃,」太子惴惴然地問,「你告訴娘娘了?」
「怎麼,不能告訴娘娘?」
「能、能,誰說不能?」太子好奇地問,「我只不知道你是怎麼說出口的?」
「我說,你不要臉,硬賴在我床上不肯下來。」
「你敢,你敢這麼說?」
「為甚麼不敢?」阿菊忽然落入沉思之中,好一會才抬眼問道,「如果我有了怎麼辦?」
「有了?」太子想了一下才明白,是說有孕,「我還沒有想到這上頭,你是有了?」
「現在還沒有,不過遲早會有的,得早點想好,是留還是不留?」
「怎麼?」太子一驚,「如果有了,你要把他拿掉?」
「是的。」
「為甚麼?」
「我不願意我生下來的孩子,沒有名分。」
「怎麼會沒有名分?」太子結結巴巴地說,「是皇太孫的名號。」
「你別一廂情願了,東宮沒有冊妃,哪裏來的皇太孫?」
太子默然,好半晌嘆口氣說:「可惜,你不能入主東宮。」
看他鬱鬱不樂,阿菊便解勸著說:「好了,好了,你別煩!等我有了再跟你商量,總聽你的就是了。」
※※※
皇帝終於也知道太子跟阿菊的事了。
「不成話!」皇帝很生氣地對周貴妃說,「你的兒子真沒出息,怎麼會迷上比他大十九歲的女人?」
「這也沒有甚麼不好!像我們家鄉,六七歲的孩子,娶個比他大十來歲的媳婦;平時都是媳婦照料,到孩子成年了再圓房。阿菊在東宮的情形,跟這也差不多。」
周貴妃是昌平州人。其實「小丈夫」的風俗,亦不僅昌平州為然,不過流行於貧家小戶之間,世家大族沒有這種不相配的婚姻,何況是天潢貴胄?
皇帝正想駁她時,周貴妃卻又接著她自己的話說:「我想,萬歲爺當年也虧得王太監管得緊;倘或像郕王那樣,沒有人管,由著性兒胡來,二十幾歲就把身子淘空了,那時萬歲爺才知道阿菊的好處。」
王太監是指王振,皇帝至今還念著他的好處。一聽周貴妃將阿菊比做王振,他不再生氣了。
「不過,也該給他立妃了。」皇帝問說,「你看誰好?」
這是指為東宮擇配在宮中待年的三女子。周貴妃答說:「我看倒是吳家的那個,比較能幹。」
「他自己的意思呢?」
「我還沒有問他。」
「你倒問問他看,挑定了,就在明年春天,替他們辦喜事。」
「是。」
「裴當!」皇帝交代,「你到內閣宣旨,讓禮部挑日子!」
「遵旨。」
「還有件事,你到貢院去看一看,號舍修得好不好?不能再出事了。」
原來定制逢辰戌丑未之年會試。這年癸未,二月初九起會試,三天一場,共計三場,至十七畢事。第一場、第二場都安然無事,到得第三場,有那半夜裏交了卷,等候天明出闈的舉人,看月色甚佳,在號舍中飲酒作詩,不道樂極生悲,發生火災,恰逢風起,火勢一發不可收拾,燒死了九十多人,試卷亦皆焚燬。
被難的舉人,贈給進士;僥倖逃生的卻須重試,而貢院重建需時,原定明年再舉,但舉子功名心切,紛紛上書,願留京歇夏,等候新貢院落成再試。新任禮部尚書姚夔,奏准改在八月間,補行會試,估計那時工部可以將貢院修好了。
可是殿試呢?會試發榜需時一月;殿試雖只數日即可完竣,但金榜題名,接下來便是任官。明朝任官,進士、舉貢、吏員三途並用,新進士除選入翰林院以外,內用則六部主事,及所謂「中行評博」──內閣中書、行人司行人、大理寺評事、國子監博士;外用則知州、推官、知縣,那時已在十月間,北地早寒,十月裏已經見雪,則領憑赴任時,天寒地凍,道路艱難。因此,會試發榜後,殿試改在明年,仍照向例於三月初一,由天子臨軒發策。
裴當到內閣宣旨後,又到工部會同營建司的官員去察看新建的號舍,修得工料堅實,令人滿意。回宮覆命以後,皇帝為了體恤舉子,復又傳旨,加賞每名舉人盤費銀十兩;同時命兵部預備驛馬,會試發榜以後,不論錄取與否,皆准馳驛回籍。
由於皇帝對補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