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來的。」石亨從懷中將鑰匙取出來說,「你去開門!」
坐更將軍不知是怎麼回事,當然也不敢違拗。等將長安左門打開,已有一騎衝到,正是張軏。
「都來了?」石亨問說。
「都來了。」
於是大隊長驅直入,最後是徐有貞。「石公,」他說,「門仍舊要上鎖。」
此時無暇細問,石亨只是仍命坐更將軍閉門上鎖,將鑰匙要了回來。
「鑰匙給我。」徐有貞要來鑰匙,使勁往金水河中一拋,「今日之事,只能向前,不能後退。奪門吧!」
誰知就在此時,天色大變,烏雲四合,星月晦冥,陡然感到如被關入一個大鐵籠中似的。石亨大為驚恐,「元玉,」他拉住徐有貞問,「事情會不會成功?」
「一定成功!」徐有貞大聲回答,顯得極有信心。
於是一起直奔南宮,石亨的兵器是一把大號鋼刀,他用刀背擊門,同時大喊:「開門,開門!」
由於人聲嘈雜,聽不清裏面有何反應,石亨便跟徐有貞商量,如何得以破門而入?
徐有貞張目四顧,發現不遠之處,有一堆木料,頓時生計。「張三哥,」他對張軏說,「你叫你的弟兄,去搬一根可以做柱子的大木頭過來,把門撞開。」
張軏隨即下令,派幾十名士兵,移來兩丈長的一根徑尺巨木,高舉撞門,但宮門厚重,裏面又有丁字形的巨閂撐住,連撞數下,門閉如故。
「撞門不如撞墻!」徐有貞說,「只要撞開一個洞就行了。」
果然,很快地在圍墻上撞出一個大洞。張軏親自領頭,從洞中鑽了進去,指揮部下,移開丁字形的巨閂,雙扉大啟,石亨、徐有貞、曹吉祥、楊善一起入內,遙遙望去,殿內已有燭光了。
「就我們五個人去見駕。」石亨又吩咐石彪,「你去把便轎抬來。」
「王尚德呢?」徐有貞覺得王驥是他約來的,應該等一等他,一起進見。
「別等他了!」曹吉祥說,「他的小兒子不懂事,居然騎了一匹馬來,大家一擠,把他從馬上擠了下來,王尚德正在招呼呢!」
徐有貞點點頭,將手一揮,五個人一起上了翔鳳殿。石亨隔著殿門,提高了聲音說:「請上皇賜見。」
殿門開了,燭光下看到上皇穿戴整齊,不像是剛起身的模樣。等他慢慢走到門口,五個人都已跪下了。
「石亨,喔,還有張軏,」上皇只看清了這兩個人,「你們來幹甚麼?」
「請陛下到奉天殿登位。」
「哦!」上皇這樣應了一聲,沒有再說甚麼。
「便轎呢!」石亨向跪在他旁邊的徐有貞說,「請你去看一看,催他們快抬來。」
徐有貞隨即起身,找到石彪,自然也找到了便轎。十來個士兵圍在那裏,七手八腳,不知如何才能把便轎抬起來。原來皇帝的便轎名為「轝」,轎槓的構造相當複雜,有長槓、有橫槓、有短槓、有小槓,相互串聯而成,串不成功就抬不起來。
幸而徐有貞懂得它的形製,指導士兵串連好了一看,大家才知道便轎只須四個人,前後各二,雙手平舉即可。於是挑了四名手臂長短相同的士兵,將上皇扶上便轎坐穩,石亨、徐有貞等人,扶著轎槓,下殿出宮。
說也奇怪,一出南宮,頓時星月開朗,上皇左顧右盼,右面在前的是石亨,其次張軏,他都認識;左面扶轎槓的是兩名文官,便即問道:「你們兩個是誰?」
「臣左都御史楊善。」
「啊,啊!」上皇驚喜,「原來你是楊善!一下子沒有認出來。你前面的呢?」
前面的是徐有貞,他朗然應聲:「臣副都御史徐有貞。今日奉迎皇上復位,乃是武清伯石亨首先創議,臣有貞策畫迎駕。」
「好,好!你們都是我的股肱之臣。」
不一會,便轎到了東華門,那裏的坐更將軍,迎門攔阻,厲聲問道:「是誰擅闖禁地?」
「你倒看看是誰?」徐有貞的聲音更大。
「我是太上皇。」上皇叱斥,「閃開!」
坐更將軍不敢攔阻,乖乖兒地閃開,於是入東華門向西,過會極門折而向北,越過金水河橋,便是奉天殿之前的奉天門。
「請皇上御奉天門受賀。」
徐有貞指揮便轎停了下來,扶上皇升階入門,門內的御座還在殿角,他帶領士兵將御座推到正中,上皇毫不遲疑地坐了下來。
「皇上復位,天下之福。臣等叩賀。」
徐有貞領導行禮,三跪九叩既畢,復又出門站到臺階上,大聲說道:「大家跟著我三呼萬歲!」
「萬歲,萬歲,萬萬歲!」
士兵齊聲高呼,聲震屋瓦。其時文武百官因為景泰帝這天視朝,都已在午門的左右掖門待命,聽得午門以北一片喧嘩,不知出了甚麼事。正在相顧錯愕,私下打聽時,只見崇閎壯麗,俗稱五鳳樓的午門,三十六扇紅門,一齊開啟,徐有貞站在臺階上宣示:「太上皇帝自南宮復辟,現御奉天門受賀。」接著又問:「禮部胡尚書何在?」
「胡濙在此。」鬚眉皆白的胡濙,顫巍巍地從後面擠上前來,「有何見教?」
「胡公,」徐有貞急忙下階相扶,謙恭地說,「上皇復位,一切儀節,拜煩費心安排。」
於是胡濙找到鴻臚寺的官員,序班贊禮,叩賀上皇。行禮既畢,在上皇身邊的徐有貞進言:「皇上宜有所宣諭,以安眾心。」
「你替我傳諭:百官各守其職,謹慎將事,不得自相驚擾。」
「是。」
「此刻我要趕到仁壽殿去見太后,你看我甚麼時候正式御殿?」
所謂「正式御殿」是御天子正衙的奉天殿,重新即位。徐有貞想了一下答說:「臣以為以今日日中為宜。」
「好!」上皇又說,「傳諭完了,你把閣臣,還有王直、胡濙都找了來。我有話交代。」
於是閣臣五員及王直、胡濙,一共七人進見,表情各為不同。王直、胡濙可說悲喜交集,而王直則以景泰帝易儲而蒙賞,不免稍有愧色;高穀、商輅問心無愧,但商輅又微微有惋惜之意,覺得上皇復辟一舉,稍欠考慮,故眉宇間隱顯抑鬱。
陳循、蕭鎡既愧且恐,不過蕭鎡的恐懼,現於形色;而陳循深悔在議復儲時,不該觀望自誤。只有王文表裏不一,內心怕得要死,表面上卻一貫保持著他慣有的那種冷漠的神色。
不過,表情最複雜的還是上皇,無窮感慨自心底同時浮起,奔赴喉頭,壅塞得隻字不能吐,只能緊緊閉上雙眼,然後拭去眼角的淚珠,張眼說道:「我只告訴你們一件事,徐有貞以本官兼翰林學士入閣,曹吉祥掌司禮監。」
「是!」首輔陳循想到徐有貞改名出於他的指點,不免一喜,殷勤地說:「有貞,你該謝恩。」
徐有貞被提醒了,走到上皇面前,磕頭謝恩。上皇指示:「凡事你與高穀、商輅商量著辦。大家退下去吧。」
陳循、蕭鎡知道上皇已等於作了命他們退出內閣的決定,各自黯然回家。王文卻裝作不解,跟著高穀、商輅與徐有貞一起到了內閣。
意氣飛揚的徐有貞,將自抑已久的興奮,一下子都發了出來,指手畫腳地大談奪門的經過。王文可真受不住了,悄悄離座溜走。
正談得起勁時,曹吉祥來了,後面跟著一大群太監,以及他的京營中的武官,十分氣派。「高先生、商先生,」他站在內閣大堂正中,昂然說道,「請各便!我奉皇上面諭,有事跟徐學士商量。」
聽這一說,高穀與商輅相偕避去,徐有貞肅客上坐,低聲問道:「裏頭的情形怎麼樣?」
「皇上在仁壽宮大哭了一場。」
「這位呢?」徐有貞舉兩指相詢。
曹吉祥愣了一下,方始會意,是指行二的景泰帝,笑一笑答說:「他在乾清宮西暖閣,聽見撞鐘擂鼓,大吃一驚,問興安說:『是不是于謙篡位了?』興安告訴他,是上皇復位。他連說了兩個『好,好』,又上床養息去了。」
「怎麼?」徐有貞深感詫異,「連這麼一個對他忠心耿耿的人都不相信?」
「他害就害在疑心太重這個毛病上。閒話少說,皇上交代,王文太可惡,非殺不可,似乎不想殺于謙,你看怎麼辦?」
石亨、張軏、曹吉祥都是于謙的對頭,但要怎麼才能殺于謙,卻只有請教徐有貞。他沉吟了一會說:「中午皇上在奉天殿行即位大典,典禮一完,你就派人在朝班之中,逮捕王文、于謙,我自有辦法叫他逃不出我的手。」
「在典禮上抓人,不大合適吧?」
「不!一定要這麼抓,才能顯出皇上對這兩個人深惡痛絕。等交給蕭維禎去審時,他自然就明白皇上的意思了。」
「說得是。」曹吉祥又問,「要不要先奏明?」
「能奏明最好。還有,宮裏也該清一清才是。」
「王誠、舒良、張永、王勤,都抓起來了。」
「興安呢?」
「興安有孫太后替他說好話,沒事。」
「孫太后怎麼說?」
「孫太后說,興安信佛,不要錢,能敬重于謙,是有功之人。」
「這麼說,于謙不也是有功之人嗎?」
「于謙對大明天下有功,對皇上沒有功。」
「著!」徐有貞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有說詞了,一定能讓皇上殺他。」
※※※
景泰八年正月十七日午正,上皇第二次在奉天殿即位為皇帝,親自宣諭,改景泰八年為天順元年。典禮既成,皇帝離座,曹吉祥以司禮監掌印太監的身份宣布:「王文、于謙,大逆不道,奉上諭,拿交錦衣衛嚴審治罪。」
於是錦衣衛指揮使劉敬,指揮僉事佐理衛事兼鎮撫司理刑門達,指揮錦衣校尉逯杲,帶領「白靴」小校在朝班中將王文、于謙揪了出來,鐵索加頸,帶到錦衣衛鎮撫司。
不久以前才受命兼理鎮撫司的門達,直隸豐潤人,機警沉鷙,不是甚麼正派人物。但他有個很得力的助手,名叫謝通,浙江人,在錦衣衛中的職位是千戶。謝通深諳刑律,但執法不僅公平,而且仁恕,平反了好些冤獄,為門達帶來了很好的名聲。因此,門達對他言聽計從。
「于少保功在社稷,人人尊敬。因為他不肯跟也先講和,贊成郕王即位,也先看中國大局已定,抱的是『空質』,才答應把上皇送回來。平心而論,上皇之有今日,應該感謝于少保。可是如今事情擺明了,上皇一定要殺他。達公,」謝通故意問說,「你看,該不該救他?」
「怎麼救法?你不是說了,事情擺明了,上皇一定要殺他,莫非鎮撫司還能違旨?」
「當然不能,不過有件事,也是很明白的,于少保一死,大家心裏一定不服,會遷怒到鎮撫司。達公,你不必代人受過。」
「說是說得不錯。」門達一副無奈的表情,「可是有甚麼法子呢?」
「有!」謝通答說,「太祖在日,有大獄必面訊。宣德三年以『古者斷獄,必訊於三公九卿』,因而定重囚會審的制度。于少保、王閣老拿問的罪名是『大逆不道』,當然是大獄重囚,不如奏請移送三法司會審,豈不名正言順。」
門達不等他說完,便一疊連聲地說:「好,好!這件案子能推出去最好。」
「事不宜遲,請達公馬上找司禮監,面奏取旨。」
門達聽他的話,即時進宮,找到司禮監興安,陳述意見。興安沉吟了一下說:「我已經失勢了,面奏一定會碰釘子。不過由三法司會審,或許還有生路,為于少保的事,就碰釘子,也說不得了。」
問清了皇帝這時正在奉天殿之東的文昭閣,召見高穀、商輅,商議草擬復位詔,便也尋到文昭閣來。從窗櫺中望見石亨與商輅,正在低聲交談,不免心中一動。一向正派的商輅,何以會跟驕橫跋扈的石亨私下打交道,倒要細聽一聽。
於是他閃身僻處,側耳靜聽,只聽石亨問道:「復位詔,皇上是交高閣老擬,還是商先生擬?」
「是我。」
「復位詔是不是跟登極詔一樣?」
「當然。」
「要大赦?」
「登極詔中,當然要有大赦的條款。」
「商先生。」石亨是指示的語氣,「光是大赦各類罪犯好了,不必再列別的條款。」
原來仁宗即位時,由楊士奇草擬登極詔,大赦條款一共三十五條,盡除永樂年間所有的弊政。由此立下一個成例,嗣君登基,凡有先朝於民不便的措施,都在登極詔中革除。而石亨所以有此主張,另有緣故。
這緣故一言以蔽:於民便則與此輩不便。當景泰帝即位之初,強敵壓境,京師危急,為了衛國保民,一切以軍務為優先,守土的將帥,得以便宜行事。因而出現了許多擾民的措施,諸如徵用民居,強派伕役等等。及至局勢安定,那些不合理的現象,在「軍務所需」這個藉口之下,依舊存在,變成將帥營私牟利的特權。石亨為了想保持既得利益,所以關說商輅不要列入赦條,俾能維持現狀。
但商輅拒絕了。「歷來的制度如此,」他說,「我不敢變更。」
「商先生,請你再考慮。」
「沒有考慮的餘地。」
「好、好!」石亨悻悻然冷笑,「商先生,你等著瞧吧!」
興安頗感安慰,商輅沒有使他失望,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不安,為商輅懷著隱憂,同時警惕自己,要多多留意,看石亨有何不利於商輅的舉動。
※※※
興安沒有碰釘子,皇帝准奏,將于謙、王文交由三法司會審。三法司本以刑部為首,但刑部尚書俞士悅,一向為于謙所支持,避嫌疑改請左都御史蕭維禎主持會審。
接著被捕下獄的,有陳循、蕭鎡,而俞士悅亦終於不免。此外還有工部尚書江淵,他之被捕是冤枉的,當黃(王厷)奏請易儲時,就有人說,一個廣西的土官,哪裏懂得這些奧妙?是江淵替他設謀,奏疏亦是他代為草擬呈遞的。人言藉藉,多信其說,但無從證實。因而另有人說:「這好辦,廣西紙跟京師的紙不同。」取原奏來一驗,果然是廣西紙,證明確為黃(王厷)自廣西所上,江淵得以洗刷清白。但此人好發議論,口舌之間得罪的人很多,因而又有人舊事重提,以致被捕,歸案審辦。
緊接著,商輅也被捕了,有言官奏劾,說他與王文、蕭鎡朋比為奸,主迎襄王世子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