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曾聽說,聖躬時有不豫?」
「不止於聽說。」于謙那雙經常仰視的「望刀眼」垂了下來,「我一個月總有兩次到三次被召進見,天顏一次比一次瘦削,頭髮已經花白了,實在是大可憂之事。」
「我跟源潔先生,正就因為有此大可憂之事,來跟你商量。自從去年杖斃鍾同以來,沒有人再敢提建儲二字。我想,我輩不言,再無人能言。廷益,你的意思如何?」
「我從兩公之後。」
「不,廷益,」胡濙接口,「你說話最有力量,請你領銜。」
「胡公,非是我意在推辭,朝廷禮制有關,自然該王公領銜。」
「這樣吧,」王直提議,「我們分別單銜上奏。為求於事有濟,請你先上,我跟源潔先生緊跟在後。」
「是!」于謙慨然承諾,「我今夜草疏,明日就上。」
「你預備如何措詞?」
「兩公看呢?」
「我看,」胡濙說道,「不必提復儲的字樣,只請早建東宮好了。」
「對!」王直附議,「不必提復儲,而其意自見。」
「是。我遵從兩公的卓見。」
於是,第二天上午,于謙便即出奏,將奏稿抄送王、胡二人,他們接踵上言。但三道奏疏,都如石沉大海,毫無影響。而外間已有傳言,說謹身殿大學士王文與太監王誠,已奏明太后,迎立襄王世子。宣召親王所用的「金符」,已由尚寶司送交仁壽宮了。
但亦僅是有此傳聞,禁中事秘,無從證實;甚至景泰帝是否已病得不可視朝,亦是傳說不一。不過到了十二月廿八,明發上諭,停止景泰八年元旦朝賀,終於證實聖躬不豫,而且病勢似乎不輕。
第三天便是景泰八年元旦,雖停朝賀,不過百官都到左順門去問安。如是十天之久,都由興安出來答一句:「皇上安好。」到了第十一天,興安的答覆不同了:「你們都是朝廷的大臣,不能為社稷定大計,光是來問問安嗎?」
這是一種強烈的暗示。左都御史蕭維禎回到都察院,召集十三道御史會議。「今天興安的話,」他問,「你們聽出來甚麼弦外之音沒有?」
「怎麼聽不出?無非儲位國之大本,社稷大計,莫要於建儲。」
「對,諸君皆有言責,請各自回去具疏。我知會內閣,明天在朝房集議。」
於是正月十二那天,內閣與都察院在朝房會議。蕭維禎將預備好的一個奏稿,交大學士陳循、高穀、王文以及戶部尚書蕭鎡、太常寺卿商輅等五閣臣傳閱。
「各位閣老,朝廷柱石,請發抒讜論。」
「光說『早建元良』,不夠明顯。」高穀首先發言,「應該明白奏請,復沂王的儲位。」
沒有人響應高穀的主張,蕭維禎便逐一請問:「陳閣老意下為何?」
陳循知道王文有異見,沉默不答。在他旁邊的蕭鎡正要開口,發現太監舒良出現,便停了下來。
「諸公都在此,很好!」舒良說道,「皇上命我傳旨:今年南郊大典,躬親行禮,自今日起宿於齋宮。」
這個訊息,頗出人意外。原以為南郊合祀天地,禮儀繁重,臥疾在床的景泰帝,會特遣重臣代為行禮,不道竟親自舉行,而且照定制,大祀齋戒三日,景泰帝宿於南郊「大祀殿」的齋宮,醫藥照料不便,是不是意味著病情根本不重。
因此,蕭鎡重新考慮他對建儲的態度,原來他是贊成由沂王復位的,此時想到景泰帝可能還有好幾年的日子,後患不能不防,遂即改口說道:「既退不可再。」
這是首先出現的異議。王文掌握住機會,大聲說道:「現在,我們只請建東宮好了!誰知道深宮屬意何人?」
這一下提醒了蕭維禎:「奏稿上我要換一個字,『早建元良』易為『早擇元良』。」他舉筆改完,端起圍腰的犀帶,得意地笑道,「我的帶子也要換了。」
本來大家在無形中有一個共識,不建東宮則已,要建必屬於沂王。蕭維禎由於蕭鎡與王文的啟示,將「建」字換成「擇」字,便讓景泰帝有了裁量的餘地,但亦並不像蕭鎡那樣明顯排除沂王,所以將來不管結果如何,他都可成擁立之功,二品犀帶便能換成一品玉帶了。
奏疏定稿,聯名同上。景泰帝自齋宮傳旨:定正月十七日御朝再議──齋戒三日,正月十五大祀,十六回宮,需要休息,所以定在十七御朝。
※※※
景泰帝力疾將事,原是為了安定人心。但頭目暈眩,舉步維艱,實在無法親行「迎神,欽福受胙,送神」每次四拜的大禮,因而召興安計議,是召內閣首輔陳循,還是德高望重的王直,代為行禮?
「原是為了示人以聖躬無恙。」興安低聲回奏,「這一來,豈不是又會搖動人心?」
「可是──」
「老奴明白。」興安的聲音更低了,「不如就從扈駕的武臣中,就近挑一個,代為行禮,不必聲張。」
「喔,有哪些人在這裏?」
興安舉了幾個人,景泰帝挑中了武清侯、太子太師、團營提督兼總兵官石亨,因為他的資望最高。
於是將石亨宣召至御榻,跪而受命。「石亨,」景泰帝說,「十五那天,你代我行禮。」
石亨受寵若驚,響亮地答一聲:「是。」
「聲音輕一點!」興安在一旁叮囑。
「石亨,」景泰帝又說,「這件事,你不必跟人說,事後亦不必聲張。」
「是。」
石亨退了出來,一個人默默地盤算了好一會,命小校將宿衛的前府右都督、英國公張輔的幼弟張軏請了來。匆匆數語,相偕進城,密訪曹吉祥,計議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第二部 南宮復辟
九
「皇上不行了!」石亨臉上是那種仿佛發現了甚麼寶藏的興奮神情,「講話有氣無力不說,氣色之壞,沒法子形容。我看,朝不保夕。」
「莫非連十七都拖不到?」曹吉祥隨即自己解答了他的疑問,「十七這天,一定拖得到的!皇上的病,不過本源枯竭,御醫用人參、黃芪扳一扳,拖個十天半個月是辦得到的。」
「十七!」張軏接口,「十七御朝,大局會有甚麼變化?」
說大局有甚麼變化,即是皇位的歸屬。滿朝文武絕大多數傾向沂王,但景泰帝要顧到身後。沂王復儲,很快地就會繼位,十歲不足的嗣君,勢必要由上皇訓政,七年以來他如何對待上皇,他自己知道。設身處地設想,他與上皇易地而處,一旦重握大權,即令不忍鞭屍,要想入太廟,就一定是妄想了。
因此,這幾天藉藉人口的一種流言,看來是很可信的。流言是說大學士王文,看透了景泰帝的心事,與王誠密謀,勸景泰帝迎立襄王世子為皇儲──襄王名瞻墡,仁宗第五子,是先帝的同母弟,亦即是上皇與景泰帝的胞叔。宣德四年就藩長沙,正統元年移藩襄陽。上皇蒙塵時,由於襄王最長且賢,眾望所歸,曾有迎立襄王繼位之議,孫太后且已命尚寶司將宣召親王的金符,送入宮中。如今以東宮儲位屬諸襄王世子,是順理成章的事。一旦襄王世子繼位,飲水思源,崇功報德,景泰帝身後一定會獲得應有的尊重。
如果出現這樣的變化,將來必是王文掌權。縱使沂王復立,論功行賞,亦輪不到不與廷議的武臣。這樣想下來,石亨自然而然地得出一個結論:奉迎上皇復辟。
「石公,」曹吉祥說,「有你我的兵權在,此事不愁不成。但要做得乾淨利落,非好好策畫不可。你們兩位跟許道中去商量。」
許道中便是奉迎上皇於宣化府的許彬,現任太常寺正卿。在聽明石亨、張軏的來意後,以手加額。「這是不世之功!」他說,「不過,我老了,不中用了。徐元玉多奇計,你們不妨跟他去談。」
時已入夜,徐有貞聽得石亨、張軏叩門相訪,心知必有機密大事,親自引入密室,低聲動問:「兩公深夜見顧,想來是為建儲,有所主張?」
「元玉!」石亨反問,「你看儲位該誰?」
「王閣老謀立襄王世子,建擁立之功,根本是妄想。他不想想,宣召襄府的金符,在孫太后宮中,孫太后肯把自己孫子的儲位給外人嗎?她只要勒住金符不放,誰敢違反太祖高皇帝的成憲,擅召襄王與世子?」
石亨與張軏對看了一眼,暗暗佩服許彬的舉薦不差,徐有貞對事情的看法,確是高人一等。而且他的態度,已很明顯傾向沂王,自然也就傾向上皇。原來顧忌著徐有貞城府甚深,不比許彬坦率好相與,如今可以明說了。
「不滿十歲的沂王如果以東宮繼位,大致還是上皇作主。既然如此,何不乾脆迎上皇復位?」
一聽這話,徐有貞亦是以手加額,不過跟許彬不同的是,他重重地打了自己一下,責怪腦子不靈,怎麼就想不到此。
「茲事體大,要從長計議。」
「正就是為此,才來請你籌畫。」
「南宮,接頭了沒有?」
「正打算找人去通知。」張軏答說。
「孫太后那裏呢?」
「可以託老曹去說。」
「老曹是誰?」徐有貞問,「是曹吉祥?」
「是。」
「好!有他在一起,事情就好辦得多了。」徐有貞略想一想說,「這件大事,必得裏應外合才能成功。等南宮、仁壽宮都點頭了,我們再來部署。這幾天我不出門,隨時候教。」
有了初步結果,石亨仍舊趕回大祀殿,留張軏在城裏跟曹吉祥聯絡。徐有貞亦密密地籌審,辦此大事,不能不找幫手;但幫手亦不宜多,以免分功。最要緊的是,找來的幫手,必須是跟于謙、王文沒有甚麼關係的,否則密謀一洩,便有身家性命之憂。
※※※
正月十六日,月上之時,石亨與張軏悄然來到徐家。「兩處都同意了。」石亨問道,「該怎麼進行?」
「請等一等!」
徐有貞家的屋頂上,有個小平臺,是他為夜觀天象而特建的。此時登臺細細觀看了北斗之北的紫微垣十五星,下來說道:「事在今夕,機不可失。」
「你看出來甚麼?」
「紫微黯淡,蕃衛諸星發亮,應在我輩。」徐有貞問行三的張軏說,「張三哥,你現在就可以動用的人,有多少?」
「一千。」
「夠了。」徐有貞又問,「皇城的鑰匙在誰那裏?」
「在我家老二那裏。」
張軏是指他二哥張輗,他以中府右都督領宿衛,皇城啟閉,由他掌管。徐有貞便問:「你能不能跟他要了來?」
「恐怕他不會給。」張軏面有難色,「總要有個說法,能不能把咱們要辦的大事告訴他?」
徐有貞心想,張輗自從正統五年,因為口出不道之言,為他的長兄張輔訴請治罪,在錦衣衛關了半年以後,脾氣改得謹慎小心,所以得領宿衛。如果將此大事告訴了他,職責所在,或許會大義滅親去檢舉,不可不防。
「這件大事絕不能告訴他。」
徐有貞沉吟了一會對石亨說:「石公,請你陪了他去,說居庸關有警,要勒兵入大內,備非常,把鑰匙拿到了,請你保管。」
「好。」石亨問道,「以後呢?」
「在曹太監家聚會,再作部署。」
石亨答應著,與張軏辭出。徐有貞換上官服,擺設香案,望空默禱,然後將他的一妻一女喚出來說:「我要去辦一件大事,辦成了,國家之福;辦不成,門戶之禍。你們自己斟酌。」
這意思是,萬一他事敗被捕,謀反大罪,妻孥不免,希望她們自裁。徐小姐一聽這話,便盈盈欲涕了。但徐太太是個很能幹、也很有決斷的婦人;而且也深知丈夫的才具,相信他要辦的大事,一定能夠成功。不過,她對當年不願南歸,徐有貞罵她「想做騷韃子的小老婆」這件事,始終耿耿於懷,如今找到報復的機會了。
「你放心好了,如果有門戶之禍,我會料理。反正我也快四十歲了,人老珠黃不值錢,想做騷韃子的小老婆,人家也不會要我。」
徐有貞苦笑不答,帶了一個伴當,由後門策騎而出,順路邀約了兩個同黨,一個是楊善;一個叫王驥,是永樂四年的進士,年已七十有餘,正統年間便已當到兵部尚書,曾三征雲南麓川叛亂的土司,文武全才,威望甚高,但于謙不甚看重他,投閒置散,頗為失意。所以一等徐有貞來聯絡,立即表示,願拚老命,以報上皇。這天,不但他自己束裝上馬,而且將他的兒子王瑺、王祥,孫子王添亦帶在身邊。
※※※
三更未到,人都齊了。除王驥父子祖孫四人以外,石亨亦是一家三代,有他的姪子石彪,石彪的兒子石浚;楊善是父子五人;而曹吉祥是叔姪五人,都是金字旁的單名:曹欽、曹鉉、曹鐸、曹鎔,一個個勁裝結束,執弓跨刀,躍躍欲試。
「真是『上陣全靠父子兵』!」徐有貞很高興地說,「大明國史,就從今天要改寫了。」
「各位飽餐,可不許喝酒。」曹吉祥又問張軏:「你的人在哪裏?」
「在東安門大街,光祿寺街一帶待命。」
「吃了飯沒有?」
「發了乾糧。」
曹吉祥點點頭,向石亨說道:「你取了哪個門的鑰匙?」
「長安左門。」
「銅符呢?」
「也有,是『東』字號。」
「好!你先請吧。」
於是石亨帶了一名小校,策騎到了長安左門,叫開了門上的小門,出來一名「坐更將軍」,一看是石亨,不由得奇怪。「爵爺,」他問,「深夜駕到,有甚麼吩咐嗎?」
「也先到了居庸關外了,我從今天晚上起,開始巡查各處,想進皇城看看。喏!」石亨將銅符交驗。
「是,是,你請。」坐更將軍交回銅符,歉疚地說,「不過,只好請爵爺由這道小門進來。門口的鑰匙,張都督要去了。」
「不要緊,不要緊。」
石亨將馬韁交了給小校,由小門進入,抬頭一看,星月皎然;遙望南宮,院落沉沉,心裏在想:上皇此刻不知在幹甚麼?想來總是枯坐等待,他心裏會怎麼想?夢想不到他還會有一天在奉天殿上受群臣朝賀吧?
正在胡思亂想時,隱隱聽得人聲,知道張軏領兵到了,便向「坐更將軍」說:「你出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坐更將軍出小門去看了回來說:「是一隊京營兵經過。」
「不是經過,是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