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塔在医院说的话,她结巴着说“德……爸爸”。我现在真成德爸爸了,这里就是我的战场。很快我就要带莉莉·安举行同样的仪式,想到这个我感到无比舒心。这想法支撑着我,直到最终把科迪和阿斯特放到床上并伸手去关灯。
“嘿,”阿斯特说,“你还没有做祷告。”
我眨眨眼,突然觉得很不舒服:“我不会念祷告词。”
“你不用念,”她说,“只要听就行。”
任何一个稍微有点儿私心的人在孩子面前都会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虚伪的家伙,我现在就有这种感觉。我面带庄严的神色坐下,听他们说着每晚都要说一遍的单调而没意义的话。我肯定他们并不比我更信这些话。
“好了。”我说,站起来关灯,“晚安。”
“晚安,德克斯特。”阿斯特说。
“晚安。”科迪轻轻说。
我沿着走廊去了那个被丽塔叫作“德克斯特的书房”的小房间。我主要在那里从事跟我的兴趣相关的研究。那里有一台电脑,让我顺藤摸瓜,搜索引起我兴趣的人。还有个小壁橱能藏几件无害的东西,比如胶带和承重五十磅的渔线。
还有一个小小的文件柜,平常我都锁着。里面有几个文件袋,是我收集的有希望的游戏伙伴们的资料。我坐在我的小桌子旁打开这个柜子,里面暂时没有太多内容。我有两个机会,但是由于忙别的事情,我哪个都没能真正跟进。现在我都拿不准我是不是永远都没机会了。我打开一个文件袋,往里看了看。那是一个残忍的恋童癖,两次逮捕都因为有不在场证据而被释放。我相当有把握我能证明他的罪行。在南海滩有个俱乐部,那里是几个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地方。那个俱乐部叫“尖牙”,对俱乐部来说真够难听的了。但除了在失踪人口的报告上出现过之外,这个俱乐部的名字还出现在了移民局的文件中。他们厨房工作人员的流失率出奇地高,移民局里已经有人怀疑有问题,尽管迈阿密的水很难喝,但也不至于让这些洗碗工全都跑回墨西哥老家。
非法移民是最棒最容易的目标。即便他们失踪了,也没有正式报告,家人、朋友和雇主都不敢告知警察局。很显然这个俱乐部中有人在利用这个情况,我猜经理会确切知道员工流失率。我翻看着档案,找到了他的名字:乔治·库卡罗夫。他住在迪利多岛上离俱乐部不远的一片很棒的海滩上。这地方很便于上班和游戏:做做账,雇个唱片骑士(DJ),杀了洗碗工,然后回家吃晚饭。我都能看见那情形,很棒的布局,干净、方便得简直让我忌妒。
我把文件放下,想了一会儿。乔治·库卡罗夫,杀人犯。非常合理,合理得让德克斯特蠢蠢欲动。黑夜行者也拍打着翅膀表示赞同,伸展双翼,发出暴烈的沙沙声,说:“没错,就是他。今晚,一起……”
我能感到月光穿过窗户倾泻到皮肤上,让我内心悸动,我都能看到那个杀人犯被绑在桌子上,他颤抖着,被恐惧煎熬,我能看见锋利的刀举起来——
可是我突然想到了莉莉·安,月亮不再明亮诱人,刀刃的呼唤减弱了。德克斯特那个新生的自我低语着“再也不要啦”。月亮躲到代表莉莉·安的银色云朵后面去了,刀也收回鞘中,德克斯特变回普通男人,库卡罗夫则逍遥法外,继续着他那邪恶的勾当。
可是黑夜行者反击了,我的理智也在帮腔。真的吗,德克斯特,我们真的要让所有这些坏蛋为所欲为吗?我又想了想在医院里下定的决心:我要做个更好的人。我第一次觉得生命宝贵难得,为了莉莉·安,我要改变自己,我能做到。
我以坚定的手势将文件塞进碎纸机,然后上床睡觉。
第二天,我比平常略早到了办公室,因为我得先送科迪和阿斯特去学校。过去这都是丽塔的活儿,现在所有事儿都不同了。现在是莉莉·安纪年的第一年。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都要负责送两个大孩子去学校,直到莉莉·安长大一点儿,能用上汽车安全座椅的时候。如果这要我付出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的代价,似乎算不得什么。
可是当我终于到了办公室的时候,我发现代价好像变得大了一点儿。除了劳模德克斯特,另外有人带了面包圈,关键是全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带着糖渍的纸盒。不过,当一个人的生活比蜜还甜的时候,谁还需要吃面包圈呢?我投入工作,带着满脸微笑,嘴上还哼着小曲儿。
今天没有夺命电话让我马上去犯罪现场,我在头九十分钟里处理完了大量日常文件。我还给丽塔打了个电话,确定莉莉·安一切都好,我告诉丽塔下午再去看她。
我订了些易耗品,把报告归档,把我的整个职业生涯都整理得井井有条,尽管这一切都不能完全弥补面包圈的损失,我对自己还是相当满意的。德克斯特不喜欢乱七八糟。
十点之前我都沉浸在粉色的自恋祥云里,直到我桌上的电话响起来。我接起电话,用愉悦的声音说:“嘿,我是摩根。”回复我的是我妹妹德博拉无礼的声音。
“你在哪儿?”她说。
“我就在这儿,电话的另一端。”我说。
“到停车场来见我。”她不由分说就挂了电话。
我在警车旁找到德博拉。她不耐烦地靠着车前盖,脸色阴沉。从聪明的策略出发,我决定先发制人。“我干吗要在这儿见你?”我说,“你有那么好的办公室,有椅子,还有空调。”
她站起来摸钥匙:“我的办公室遭虫灾了。”
“什么虫子?”
“戴克,”她说,“那马屁精弱智狗杂种不肯让我一个人待着!”
“他不该让你一个人待着,他是你的搭档。”
“他把我整疯了。”她说,“他把屁股放到我的桌子上,就坐在那儿等我扑到他怀里。”
“为什么你要扑到他怀里?”
她摇摇头。“你注意到他长得傻好看傻好看的了吗?”她说,“如果你没注意,那你大概是整座楼里唯一这样的人了。连戴克自己都知道。”
我当然注意到了,可我不知道就算他帅得惊动美国政府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什么好讨论的。“好吧,”我说,“我注意到了,那又怎么样呢?”
“那他就觉得我应该向他投怀送抱,跟他以前遇到的女人一样。”她说,“这可真恶心。他比一盒石头还笨,他就坐在我的桌子角上,剔着他傻拉巴唧的完美的牙,等着我给他派活儿。如果让我看他超过两秒,我就会崩了他傻拉巴唧的脑袋。上车!”
德博拉从来不是会掩盖感情的人,但像这次的爆发,还是史无前例的。她钻进车,踩了几脚油门,按了一下警笛。我钻进车,还没来得及把门关上,她就已经开动车,冲上了街道。
“我不认为他跟着我们。”我趁她大力轰油门提速的时候说。德博拉没理我,只是飞快地绕过一辆拖着堆得高高的西瓜的平台货车。
“这是去哪儿?”我怀着对生命的眷恋问道。
“学校。”她说。
“什么学校?”我问道,真怕咆哮的引擎声盖住什么重要的信息。
“萨曼莎·阿尔多瓦上的富家子弟学校,”她说,“叫什么来着?威廉特纳私立中学。”
德博拉开着车穿过大街小巷。她转向勒琼大道,然后是椰树林路。在美国一号高速公路左转,在道格拉斯街右拐,在凤凰木大道左拐,穿过主街高速路,最后到了学校。
我们穿过珊瑚石大门,一个门卫出来拦下了我们。德博拉向他出示自己的警徽,门卫凑过去仔细看了一会儿才挥手放行。我们从一排楼后面转过来,在一棵巨大而古老的菩提树下停了车,车位上写着“为斯托克斯先生预留”。德博拉停好车,钻出车来,我跟着她。我们走过树荫掩映的小路,来到太阳下,我看着这个一直被我们认为是富家子弟上的学校。建筑物很干净,看着像新的一样。地面非常平整。这里的太阳似乎更亮,棕榈叶似乎摇摆得更温柔,合在一起,这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孩子相当美好的一天。
办公楼在校园中心区两侧,中间由带屋顶的天桥连接,我们进了里面的接待处。他们要我们等助理之类的人出来接待。我回忆起我们中学的校长助理。他个头很大,有着克罗马农人的前额,看着像个膝盖。所以当我看见一个小小的斯文整洁的女士出来迎接我们时,我惊讶了一下。
“警官?”她礼貌地说,“我是斯坦。我能帮到你们什么?”
德博拉摇摇头。“我需要问些问题,关于你们的一个学生。”她说道。
斯坦女士挑起一侧的眉毛,表示这事儿相当少见,警察不会来询问她的学生。“来我办公室谈。”她说。她带着我们走过走廊,进了一间带桌子、椅子和几块匾额和照片的房间。“请坐。”斯坦女士说。德博拉没看我,径直在桌子对面的塑胶椅子上坐下,剩下我看着墙上没有钉框的地方,舒服地靠墙站着。
“好吧。”斯坦女士说,她坐进桌后的椅子,看着我们,脸上是礼貌而冷漠的表情,“关于什么?”
“萨曼莎·阿尔多瓦失踪了。”德博拉说。
“是的,”斯坦女士说,“我们当然听说了。”
“她是什么样的学生?”德博拉问。
斯坦女士皱皱眉。“我不能告诉你她的分数之类的信息。”她说,“但她成绩相当好,中等偏上。”
“她上这个学校拿了助学金吗?”德博拉问。
“这是保密信息。”斯坦女士说。德博拉严厉地看着她,可是她令人惊讶地毫不退缩。也许她习惯了有钱家长的怒视。这显然是个死局,我决定帮忙。
“她被其他孩子欺负吗?”我说,“比如,钱或是别的方面。”
斯坦女士看看我,做出一个“一点儿都不好笑”的微笑。“我理解你的意思,你是说她的失踪和钱有关。”她说。
“你知道她有男朋友吗?”德博拉问。
“我不知道。”斯坦女士说,“就算我知道,我也不确定是否应该告诉你。”
“斯坦小姐。”德博拉说。
“斯坦。”斯坦女士说。
德博拉没理会她。“我们没在调查萨曼莎·阿尔多瓦,我们调查的是她的失踪。如果你什么都不说,就是不让我们找到她。”
“我不认为……”
“我们想找到活着的她。”德博拉说。我为她语调的冷静和坚定感到自豪。斯坦女士的脸色变得苍白了。
“我没……”她说,“我真不知道。也许我可以找个她的朋友跟你们谈。”“那会非常有帮助。”德博拉说。
“我觉得她最好的朋友是泰勒·斯巴诺。”斯坦女士说,“但我必须在场。”
“去带泰勒·斯巴诺来吧,斯坦小姐。”德博拉说。
斯坦女士咬着嘴唇站起来,出门的时候姿态已经完全没有了进来时的冷静沉着。德博拉坐进椅子,稍微转了转身体,好像在找一个舒服的角度。没法儿舒服。她试了一会儿后只好放弃,重新坐直身体,把腿一会儿架起,一会儿放下,坐立不安。
我的肩膀都酸了。终于,我们听见有声音从门外传来,声调和音量越来越高,持续了半分钟的样子,又安静下来。过了漫长的好几分钟,斯坦女士冲了进来。她依然面色苍白,而且看上去不大高兴。
“泰勒·斯巴诺今天没来。”斯坦女士说,“也许昨天就没来。所以我给她家里打了电话。”她犹豫了一下,好像有些窘。
“她病了?”德博拉问。
“不是,她……”斯坦女士又犹豫起来,咬着嘴唇,“他们……她和别的同学合做一个作业,他们说,为了做作业……她一直和另一个女孩住在一起。”
德博拉猛地坐直。“萨曼莎·阿尔多瓦。”她说。这毫无疑问。
斯坦女士还是回答了。“是的。”她说。
其实细抠法律的话,学校可以要求免除官方打扰学校的正常秩序。特别是以像威廉特纳这种学校的家长和毕业生的势力,有可能给我们对双人失踪的调查带来极大阻力。但学校最终决定配合,利用这个事件搞危机管理。他们让我们坐在同一间墙上挂满纪念品的办公室。斯坦女士则跑进跑出忙着提醒教职员们。
我环视房间,注意到椅子的数目还跟上次一样。我那墙上的倚靠点看上去不再特别诱人。另外我觉得在两个学生失踪之后,我们的重要性上升了好几个台阶,我的待遇也得到了提升。再说了,房间里毕竟还有一把特别舒服的椅子。
我刚坐进斯坦女士的椅子,手机就响了。我看一眼来电显示,是丽塔打来的。我接起来:“喂?”
“德克斯特,是我。”她说。
“我一猜就是你。”我说。
“好吧,听着,”她说,“医生说我能回家了,你能来接我们吗?”
“你什么?”我完全惊呆了,莉莉·安昨天才出生。
“可以出院了,”她耐心地说,“我们可以回家了。”
“这也太快了。”我说。
“医生说这不算什么,”她说,“德克斯特,我不是第一次生小孩。”
“可是莉莉·安,她可能会传染上什么。”我说道,发觉自己因为莉莉·安要离开安全的医院太震惊而变得说话很像丽塔。
“她没事儿,德克斯特,我也没事儿。”她说,“我们想回家了,请来接我们,好吗?”
“可是丽塔……”我说。
“我们在这里等你,”她说,“再见。”我还没想出合理的理由劝她不要这么快出院,她就已经挂了电话。我瞪了手机屏幕一会儿,想到莉莉·安要进入充满细菌和恐怖分子的世界,我立刻进入行动模式。我把电话插入皮套,跳了起来。“我得走了。”我对我妹妹说。
“嗯,我听见了。”她说着把车钥匙扔给我,“尽快回来。”
我用纯迈阿密的方式向南驶去,在车流中自由穿梭,好像地上没有画线的车道似的。丽塔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她是怎么说服医生同意的呢?莉莉·安那么小,那么脆弱,完全没有自我保护能力,这么快就把她扔到冷酷艰难的世界里,这可真够狠心的。
我先回家拿上全新的婴儿安全座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