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奇迹。
我连蹩脚的告别都没有做就溜出门,回到我的车上。我开车回医院,路上交通奏响了晚间堵车高峰的序曲。这是个奇异的时段,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权同时占据每一条道路,因为他们早早地从公司里溜出来开车回家。搁在过去,我会被这种赤裸裸的互相仇视逗乐,今天我却不苟言笑。这些人正在威胁别人的生命,而我将很快开车带莉莉·安去上芭蕾课。这些给世界带来不安全因素的人我没法儿容忍。我谨慎地只超速十英里,这可把周围的司机给惹怒了。他们从我两侧飞驰而过,鸣笛、竖中指,但我岿然不动,保持着我的速度,不和任何人开战。不久我就到了医院。
我下了电梯走向产区时停了一秒钟,好似听见微弱的低语从德克斯特的黑暗后座上传来。就在这里我差点儿看到那个不知为什么要监视我的家伙。我拐弯朝婴儿区走去。
之前聚集在婴儿区窗前的朋友们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新观众。莉莉·安也不见了。她大概是和妈妈在一起,正在吃奶和建立亲子关系。我感到一阵小小的忌妒。丽塔能和孩子有这种重要而亲密的纽带,我则完全不能。这是莉莉·安感情旅程的第一步啊。
幸好我听到了心里轻轻的嘲讽笑声。“好啦,德克斯特,你的角色同样重要,在她的人生之路上,在她遇到荆棘险阻时给她提供稳固而慈爱的指引。”有谁比我更称职呢,我这样一个一直生活在正邪之间,享受着荆棘,现在又一心一意只想让她穿越千难万险毫发无损的人?作为一个改邪归正的德克斯特老爸,有谁比我更棒呢?
这顺理成章。我生活在邪恶中只是为了知道如何让莉莉·安走向光明。终于解释通了。我知道了自己为何要在这里,并非要惩处恶人,而是要护佑良善。
豁然开朗情绪高涨的我步履轻快地走过护士台,来到丽塔的房间。果然,莉莉·安就在这里,在妈妈的怀里酣睡。床头柜上是一大束玫瑰花,世界又和谐了。
丽塔抬起头朝我疲倦地笑笑。“德克斯特,”她说,“你去哪儿了?”
“工作上有点儿紧急的事儿。”我说。她茫然地看着我。
“工作,”她说着摇摇头,“德克斯特,我……这是你的初生孩子。”莉莉·安恰如其分地轻轻扭动了一下后继续睡,她做得真棒。
“是啊,我知道。”我安抚道。
“不是……你怎么可以溜开去上班?”她说,听上去很生气,她这样子我以前没见过,“你的新生宝宝,工作?在这种时候?”
“对不起,”我说,“德博拉需要我。”
“我也需要你。”她说。
“真对不起。”我说,真心感到抱歉,“我还没什么经验,丽塔。”她看着我,又摇摇头。“我保证我会改的。”我充满信心地说。
丽塔叹口气,闭上双眼。“至少你送来的花很好。”她说。德克斯特的黑暗后座上响起一阵铃声。我当然没送过花。丽塔有很多朋友都有可能送花,没理由一束香喷喷的花朵就引发危险的警报。
但的确不对劲儿。有一个规律而又烦人的叮叮声传来,在说事情有些不对。于是我假装随意地靠过去,假装闻玫瑰,眼睛却在寻找配送卡片。但没什么可疑,那小小的卡片上写道:“祝贺我们!”落款用蓝色墨水写着“一个崇拜者”。
从发出铃声的地方又传来一阵轻笑。黑夜行者被逗乐了。也难怪,据我所知,我没有崇拜者。如果有谁了解我并崇拜我,那么他应该已经死了,被分解了,被丢弃了。谁会那样在卡片上留言?
为什么我觉得冰凉的触角在往脖子上爬?为什么我这么确信那隐藏的危险会威胁到我和莉莉·安?我告诉自己,这不仅仅是匿名送花,我之前还见过一眼那位潜藏的监视者。把这些加在一起,我得出了如下结论:很可能有事儿又可能没事儿,很可能有威胁又可能没有。
我有理由觉得不妥。莉莉·安正被某个傻瓜盯梢。
被我。
Chapter 2 神秘的跟踪者
我花了一个小时陪丽塔,欣赏莉莉·安睡觉、踢蹬、吃奶。客观地讲,莉莉·安并没有太多动作,可就是比我所能想象的有趣多了。没什么比发现自己亲生的孩子是那么迷人更让人感觉良好的了。丽塔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只有莉莉·安踢蹬腿的时候才醒过来几秒。不过几分钟之后,丽塔皱着眉睁开了眼睛,看了看门边墙上的钟表。
“孩子们。”她说。
“哦。”我说着看看莉莉·安,她在丽塔的声音中把纤小的手松开又握紧。
“德克斯特,你得去接科迪和阿斯特了,”她说,“课后班。”
我眨眨眼,还真是。课后班六点结束,管班的年轻姑娘晚一刻钟就等不及了。钟表显示现在是六点十分,我应该赶得上。
“好吧。”我说着站起来,非常不情愿地把自己从欣赏小宝宝的状态中扯出来。
“带他们来这儿,”丽塔说着微笑起来,“他们应该来看看小妹妹。”
我出大门的时候已经在憧憬美好的画面了:科迪和阿斯特轻轻地走进房间,他们的小脸上洋溢着爱和惊喜,端详着世界上的小奇迹莉莉·安。我信步走向电梯,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了笑容。科迪和阿斯特肯定也会带着同样由衷的笑容看着他们的小妹妹,像我一样领悟到黑暗的旅程不再有存在的必要。
科迪和阿斯特因为他们那虐待成性的亲生父亲而注定要走黑道,成为像我这样的怪物,在黑暗世界中生存。而我出于小小的邪恶的骄傲,已经许诺要教导他们走上哈里之路,让他们成为像我一样的会自我保护并严格自律的捕食者。而他们也将看到一个崭新的世界,那里不再需要大卸八块和仓皇逃窜。我怎么能在这新世界降临之际,再让他们堕入那混杂着死亡和兴奋的可怕深渊?
我驶向课后班所在地,那是离家不远的公园。正值交通高峰时段,人吃人的时间,我却找到了迈阿密的司机们之所以这样的奥秘——他们并没有怒气冲冲,他们只是着急。每个人都有在家里等着自己的人,都有为了上这个倒霉的班而一整天都见不到的人。要是别的司机慢吞吞,他们当然会着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莉莉·安在家里等着自己。
我开到公园时只晚了几分钟,年轻姑娘已经站在大门外翘首以待了。见到我,她如释重负地微笑着把科迪和阿斯特交给我。“呃,摩根先生,”她说着在包里划拉来划拉去地翻找她的钥匙,“那个……呃,怎么样?”
“莉莉·安很棒,”我说,“她马上就能在这儿跟你学画画了。”
“那个……摩根太太呢?”她说。
“静养呢。”我说。她点点头,笑着掏出钥匙,锁上了大楼的门。
“好了,孩子们,”她说,“我们明天见吧,再见!”说完她急匆匆地冲进车里,她的车停在停车场的另一端。
“我饿了。”当我们走近我们的车时,阿斯特说,“什么时候吃晚饭?”
“比萨。”科迪说。
“我们先去医院,”我说,“让你们看看小妹妹。”
阿斯特看看科迪,他也看着她,两人又一起转向我。
“小宝宝。”科迪嘟囔着摇摇头。
“我们想先吃饭。”阿斯特说。
“莉莉·安等着你们。”我说,“还有你们的妈妈。上车吧。”
“可我们饿了。”阿斯特说。
“你们不觉得见小妹妹更重要吗?”
“不。”科迪说。
“小宝宝又不去哪儿,躺在那儿什么也不做,也许除了拉。”阿斯特说,“而我们在那个没劲透了的楼里待了好几个小时,而且饿坏了。”
“我们到医院买点儿糖果。”我说。
“糖果?”阿斯特说,听上去好像我刚让她去吃被撞死了一个星期的路边野兽。
“我们想吃比萨。”科迪说。
我叹口气。“还是上车吧。”我说,瞥见两人都不满地瞪着我。
回医院的路上,科迪和阿斯特气冲冲地沉着脸,一言不发。不仅如此,每当我们路过一个比萨店,阿斯特就会叫:“棒!约翰!”9要不就是科迪静静地说:“达美乐。”10我这辈子在这些街道上来往了无数次,从来不知道迈阿密的城市文明都贡献给了比萨,满城皆是。
我意志坚定,咬紧牙关,顺着又直又窄的迪克西高速公路开下去,不久就到了医院的停车场,我准备驱赶两个不情不愿的孩子走进大楼。
他们拖沓地走过停车场。有一下,科迪站住脚四下打量,像是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不想挪动,即便还没走到便道上。
“科迪,”我说,“走起来,你要被撞到了。”
他不理我,眼睛扫过一排排停着的车辆,锁定五十英尺外的一辆车。
“科迪。”我又叫一遍,并且去拉他。
他轻轻摇头。“影子家伙。”他说。
我感到一只小而多刺的触须在我的脊梁骨上滑过,伴随着远处黑色羽翼张开的声音。“影子家伙”是科迪给他的黑夜行者起的名字。我停下来,看着那辆被他盯着的小小红色轿车,想找出让我自己也觉得可疑的地方。透过风挡玻璃能模糊地看到一个人正在读《新时代》,那是迈阿密的小众周报。不管他是谁,显然对我们没兴趣,或者他对头条新闻太感兴趣了,那是一个关于本市按摩院的专题报道。
“那人在看我们。”阿斯特说。
我想起自己早先的警觉,还有那束神秘的玫瑰。但我已经下定决心,除非那花里有缓慢释放的毒害神经的物质,并没有什么太危险的。就算车里那人有所图,但这里毕竟是迈阿密,我反正没有觉得他是刻意盯着我们。
“他在看报纸,”我说,“而我们站在停车场上浪费时间。走吧。”
科迪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又惊讶又生气。我摇摇头,指指医院。他俩交换了一下他们的招牌眼神,又对我做出一副失望而平淡的表情,好像对我不够水准的表现已经麻木了,然后他们一起转过身朝医院大门走去。
德克斯特如果不信守诺言就枉为男人,所以我先带他们去了贩售机旁买糖果。但他们再次陷入僵局,只是瞪着机器,好像那是什么刑具。我开始失去耐心了。“好了,”我说,“挑一个。”
“我们一个都不要。”阿斯特说。
“可你不是饿了吗?”我说。
“可我们想吃比萨。”科迪柔和地说。
我能感觉到自己下巴收紧,但仍维持着冷静,说:“你们看这机器上有比萨吗?”
“妈妈说吃太多糖果会得糖尿病。”阿斯特说。
“吃太多比萨会让你胆固醇升高。”我咬着牙说,“挨饿其实对健康有利,所以让我们忘了糖果吧,上楼。”我朝他们伸出手,并作势朝电梯转身,“走了。”
阿斯特犹豫着,嘴巴半张,我们又站在那里度过了漫长的几秒钟,最终科迪说:“奇巧。”魔咒就此打破。我给科迪买了奇巧巧克力,阿斯特挑了三剑客巧克力奶糖,我们终于走进电梯,上楼去看莉莉·安。
我们径直往丽塔的房间走去。走到门外的时候,阿斯特突然站住脚,科迪也跟着停下来。“要是我们不喜欢她怎么办?”阿斯特说。
我眨眨眼。这念头打哪儿来的?“你们怎么可能不喜欢她?”我说,“她是个美丽的小宝宝,你们的妹妹。”
“同母异父。”科迪轻声说。
“珍妮·鲍姆加特就有个小妹妹,她们整天打架。”阿斯特说。
“你们不会和莉莉·安打架,”我说,“她只是个小娃娃啊。”
“我不喜欢小孩。”阿斯特说,脸上一副倔强的表情。
“你们会喜欢这个小孩的。”我说,被自己声调中的坚定惊到了。阿斯特犹豫地看看我,又看看弟弟,我趁机说:“来,进去吧。”我一手按着一个的肩膀,推着他们进了门。
场面和我走时没什么变化,仍然是圣母和圣子。丽塔用一只手抱着莉莉·安,睁开困倦的眼睛朝我们微笑,莉莉·安微微动了一下,继续酣睡。
“快来看你们的小妹妹。”丽塔说。
“你们都这么说。”阿斯特说着气呼呼地站在那里。科迪朝床边走去,饶有兴味地端详了莉莉·安许久。阿斯特忍不住过去,好似对科迪反应的惊讶胜过了对婴儿的兴趣。我们都看着科迪,他慢慢地把一根手指伸向莉莉·安,很小心地摸摸她攥着的小拳头。
“软的。”科迪说。莉莉·安张开拳头,科迪让她握住了他的手指。莉莉·安又把拳头攥起来,奇迹发生了,科迪微笑起来。
“她握着我的手。”他说。
“我也要试试。”阿斯特说。她挤过去想摸莉莉·安。
“还没轮到你。”科迪说。阿斯特退后半步,不耐烦地晃着身子,直到科迪把手指从莉莉·安的拳头里抽出,把位子让给她。她赶忙学科迪的样子做,结果当莉莉·安握住她的手指时,她也笑起来。他俩轮流把这个游戏玩了十五分钟。
整整半小时我们都没有再提比萨一个字。
看着我的三个孩子黏在一起玩儿可真带劲儿!可是,只过了一会儿,丽塔就看看表说道:“好啦,明天还要上学。”
科迪和阿斯特又交换一下他们深沉的眼神,一言不发,但胜过千言万语。“妈妈,”阿斯特说,“我们在和我们的小妹妹玩儿呢。”
“你明天可以和莉莉·安多玩儿一会儿。”她说,“但现在,德……爸爸要带你们回家,让你们睡觉。”
他俩看着我,那眼神好像我背叛了他们一样,我耸耸肩。“起码能吃比萨了。”我说。
孩子们走的时候和来时一样勉强,但我好歹带他们出了医院,上了车。为避免像来时那样一路惊心动魄地被全城比萨店的香味熏死,我干脆让阿斯特用我的手机叫了外卖比萨,到家十分钟后晚餐就送到了。科迪和阿斯特好像一个月没吃过东西那样扑到比萨上,我运气不错,不仅抢到两小块,而且胳膊还没断。
吃完饭,我们看了会儿电视,到了上床时间,刷牙,换睡衣,上床。由我来指挥这套仪式感觉有点儿奇怪,我老怕自己做错什么。我不断回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