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她的眼神。我匆匆地吃着,一心只想逃离她淡褐色的眼睛和抿成一条直线的沉默的嘴。我把最后几块面包和奶酪塞进嘴里,然后很快站起身来,匆忙之中撞上了桌子,还差点把身后的长凳给掀翻。我朝门口走去,然后想起博瑞屈曾经教过我,当有女士在场的时候要怎么样告退,于是我把嘴里没咬几口的食物咽了下去。
“晚安,夫人。”我含糊咕哝着,心想这样说不太对,但也想不出更好的话来了。我横着走向门口。
“等一下。”她说,我稍微停步,她问,“你是睡在楼上,还是睡在马厩里?”
“两边都有,有时候,我是说,有时睡这里有时睡那里。啊,晚安了,夫人。”我转过身,几乎是逃了出去。等楼梯爬到一半,我才意识到她的问题很奇怪。我脱衣服准备就寝时,发现自己手里还紧抓着之前装麦酒的空杯子。我上床睡觉,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12 耐辛
在侵扰六大公国之前,红船劫匪早已对他们自己人造成了苦难和祸害。他们的起源不明,只知道是某支邪门教派,凭借残酷无情的手段掌握了宗教和政治大权。拒绝加入他们信仰的族长和酋长常常会发现自己的妻儿变成了受害者,加害他们的那种方式我们如今称之为“冶炼”,以纪念命运悲惨的冶炼镇。我们都认为外岛人铁石心肠,而且十分残忍,他们对那些违反亲族规定的人采取凶残的惩罚,只因为他们的传统非常重视荣誉。想像一下在一个外岛家庭里,如果儿子遭到冶炼,父亲会多么痛苦煎熬。当他自己的儿子对他说谎、偷他的东西、侵犯家里的女眷时,他要不隐瞒儿子的罪行,要不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因为犯下这些罪行而被活生生地剥皮;他既得承受丧子之痛,还得面对其他家族从此之后对他的家族的鄙视。因此,冶炼的威胁非常有效地吓退了那些有心反对红船劫匪势力的人。
等到红船劫匪对我们沿岸造成严重骚扰时,他们已经压制住了外岛大部分的反对势力。公开反对他们的人不是死就是逃,其他人则心不甘情不愿地付钱进贡,咬牙面对教派头目种种伤天害理的行为。但也有很多人乐意加入他们的行列,他们把用来打劫的船身漆成红色,从来不会怀疑他们的行为有哪里不对。这些皈依的人可能大部分来自比较小、比较不显赫的家族,以前从来没机会得势,而红船劫匪的匪首的人只要你对他忠心不二,完全不在乎你的出身如何、祖先是谁。
直到我又见过那位女士两次之后才发现她是谁。我第二次见到她是隔天晚上,差不多同一个时间。莫莉忙着做她的果酱,所以我跟凯瑞和德克到酒馆去听音乐,混了一个晚上。我大概多喝了点,但顶多也只是多喝一两杯麦酒。虽然我并不觉得昏,也不想吐,但我走路的步伐还是很小心,因为在这满是尘沙的路上我已经踩过一个坑洞、跌过一跤了。
厨房的院子里到处都是灰尘,地上铺着鹅卵石,还有供运货马车卸货的地方。邻近这院子,但和院子相隔开的是一片种有树篱的区域,大家都叫它“女人花园”,不是因为这里只有女人能来,而是因为负责照顾这里和熟悉这里的都是女人。这是个宜人的地方,中央有个池塘,有许多片低矮的花圃种着芳香的药草、开花的植物和会结果的爬藤类植物,还有绿色岩石铺成的小径。我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能直接上床,要是我现在去睡觉,床会好像在打转摇晃,不到一个小时我就会吐得病恹恹的。这天晚上我过得很愉快,要是最后以那样的方式结束今天的话就太惨了,所以我没有回房,而是走进了女人花园。
花园的一角,在一堵被太阳晒暖了的墙和一个小池塘之间,长着七种不同的百里香。大热天闻到这一整片的香味会让人头晕目眩,但现在已经是夜色逐渐深沉的时刻,它们混合的香气让我的脑袋稍微舒服了点。我掬起小池塘里的水洗洗脸,然后背靠着那堵仍在夜色中散发阳光暖意的石墙。一群青蛙互相呱呱叫着,我低头看着池塘平静的水面,好让自己不觉得天旋地转。
隐约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酸地问道,“你喝醉了?”
“不算醉。”我友好地回答,以为是管果园的女仆提荔,“时间不太够,钱也不太够。”我开玩笑地又加上一句。
“我想你这是跟博瑞屈学的吧!那人既是醉鬼又是色鬼,他也在你身上培养了这种特质。他总是把他四周的人变得跟他一样低三下四。”
那女人声音里的怨恨让我抬起头来,在逐渐消逝的日光中眯着眼睛辨认出她的模样,是前一天晚上的那位夫人。她站在花园小径上,身穿朴素的宽松直筒连衣裙,乍看之下只是个年轻女孩。她身材苗条而且个子没有我高,尽管十四岁的我并不算是特别高。但她的脸是张成年女人的脸,此刻她的嘴巴带有谴责意味地抿成一条线,浅棕色眼睛上方的棕色眉毛也皱了起来。她有一头深色卷发,虽然她试着把头发绑住束好,但还是有一绺绺卷卷的头发散落在她额头和脖子上。
倒不是我觉得非替博瑞屈辩护不可,只是因为我现在的情况跟他根本没有关系。因此我做出回答,意思大概是说他远在若干里外的另一个城里,我往自己嘴里灌什么实在不能要他负责。
夫人又走近两步:“但他从来也没把你教好,不是吗?他从来没叫你不要喝醉,不是吗?”。
南方有句俗话说,葡萄酒里有真言。看来麦酒里一定也有些真言,那天晚上我就说了。“事实上,夫人,要是他现在看见我,一定会非常不高兴。首先,他会严厉地责备我没有站起来跟女士讲话。”说着我摇摇晃晃站起来,“然后,他会花费漫长的一段时间来严格地对我说教,告诉我身为一个虽然没继承王子头衔,但继承了王子血脉的人应该有什么样的举止。”我勉力鞠躬,居然成功了,然后用了点技巧直起身来,“那么,晚安了,花园里的美丽夫人。祝你晚安,我这就把粗笨的自己从你面前移除。”
我走到砌在一堵墙上的拱门旁,她叫道:“等一下!”但我的胃静静地发出了一声咕噜声表示抗议,我假装没听见她的话。她没有追上来,但我确定她一定在看我,于是我把头抬得高高的,稳稳地大步走开,一直到我出了厨房院子还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我走到马厩,吐在了一堆粪便上,最后在一间干净的空厩房里睡着了,因为通往博瑞屈房间的楼梯感觉实在太陡了。
然而年轻人恢复精力的速度快得惊人,尤其是在感觉受到威胁的时候。第二天早上天一亮我就起床了,因为我知道下午博瑞屈就要回来了。我在马厩洗了个澡,决定换下身上这件穿了三天的短罩衣,尤其是当我走在我房间外面的走廊上,被那位夫人拦个正着的时候,我更是觉得它脏了。她从头到脚打量我一番,我还来不及说话,她就开了口。
“把你的衬衫换掉。”她告诉我,然后又说,“这条紧身裤让你的腿看起来像鸟腿一样,叫急惊风师傅给你换一条。”
“早安,夫人。”我说。这不是在回答她,但惊愕的我只说得出这句话。我认定她是一个非常怪异的人,比百里香夫人还怪,我最好的做法就是顺着她、迁就她。我以为她会侧开身子继续走她的,但她却继续盯着我看。
“你会演奏乐器吗?”她质问。
我哑然摇摇头。
“那你会唱歌咯?”
“不会,夫人。”
她一副烦恼又有点混乱的样子,问道,“那么或许他们有教你背诵史诗和知识诗篇,关于药草治疗和航海……那一类的东西?”
“我只学过关于照顾马匹、猎鹰和狗的知识诗篇。”我告诉她,说的几乎都是实话。这些是博瑞屈要求我学的,切德则教了我一系列关于毒药和解药的知识,但他警告过我知道那些知识诗篇的人不多,不可以随便背诵。
“但你一定会跳舞吧?也学过作诗?”
我完全被她搞糊涂了:“夫人,我想你是把我当成别人了。也许你想到的是国王的外甥威仪,他只比我小一两岁,而且——”
“我没有搞错。回答我的问题!”她几乎是尖声地质问我。
“没有,夫人,你说的那些课程是给……出身高贵的人学的。我没有上过那些课。”
我每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她就显得更烦。她的嘴巴抿得更紧了,浅棕色的眼睛笼罩着一层阴影。“这种事绝对不能容许。”她说道,然后一个转身,裙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匆匆沿着通道走去。过了一会儿我走进自己房间,换了衬衫,穿上我最长的一条紧身裤,把那位夫人赶出我的思绪,专心投入当天的工作和课程。
博瑞屈下午回来的时候下着雨,我在马厩外跟他碰头,接过他马上的辔头,他动作僵硬地跨下马鞍。“你长高了,蜚滋。”他观察到,用批评的眼光上下打量我,仿佛我是只展现出出人意料的潜能的马或狗。他张开嘴仿佛还要说什么,但只是摇摇头发出半哼声。“怎么样?”他问,于是我开始报告。
有时候我会惊讶于他跟切德的某些相像之处,他们都期待我会精确记住每一个细节,并以正确的顺序叙述上个星期或上个月的每一件事。因此学会向切德报告并不太困难,他只是把博瑞屈长久以来希望我做到的事变得正式化而已。多年后我发现,士兵对长官报告也是这个样子。
如果他不是博瑞屈而是别人,就会在听完我简述他不在的这段期间发生的事情之后到厨房去吃东西,或者去洗澡,但博瑞屈坚持要在马厩里走一趟,时不时停下来跟这个马夫聊两句、跟那匹马轻声说说话。当他走到那位女士的老驯马那里时,他停了下来,沉默地看了那匹马几分钟。
“这匹马是我训练的。”他突然冒出一句。厩房里的那匹马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来轻轻地嘶一声。“‘丝绸’。”他轻声说,摸摸它软软的鼻子,突然叹了口气,“所以耐辛夫人来了。她见到你了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脑袋里有一千种思绪同时撞成一团。耐辛夫人,我父亲的妻子,而且根据很多人的说法,害我父亲远离宫廷、远离我的就是她。原来她就是我在厨房里聊天和喝醉酒打招呼的人,她就是今天早上拷问我学了什么的人。我对博瑞屈咕哝了一句:“没有正式见过,但我们有碰过面。”
他出我意料地大笑起来:“你脸上全写得清清楚楚了,蜚滋。从你的反应我就看得出来,她没变多少。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她父亲的果园里,那时她正坐在一棵树上,突然要求我帮她把脚上的一根小刺拔出来,然后当场就把鞋袜脱下来好让我动手。她居然当着我的面就脱了,而且她根本不知道我是谁。而我也不知道她是谁,还以为她是哪位夫人的侍女。当然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连王子殿下都是几年后才认识她的。我想我当时不比你现在大多少。”他顿了顿,脸上的神情变得柔和。“她有只讨人厌的小狗,她走到哪里都用篮子提着它,那只狗老是在喘气,吐出一团团自己的毛。它叫鸡毛掸子。”他顿了顿,露出几乎是温情的微笑,“过了这么多年,我居然还记得。”
“她刚认识你的时候喜欢你吗?”我很不圆滑地问。
博瑞屈看着我,眼神变得扭曲,他的人消失在那暗淡的眼神背后。“比现在喜欢。”他突兀地说,“但那都不重要了。说吧!蜚滋,她对你有什么看法?”
这又是一个难题。我开始讲我们几次碰面的经过,并在我敢说的范围内尽量轻描淡写地带过细节。花园里碰面的那段讲到一半的时候,博瑞屈举起了一只手。
“停。”他静静地说。
我沉默下来。
“如果你为了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像个傻子而省略一些真相,那么你听起来就会像个白痴。从头再说一次。”
于是我从头再说一次,半点都没瞒他,包括我的举动和夫人的评语。说完后,我等待他下评断,但他只是伸出手摸摸那匹马的鼻子。“有些事情会随时间改变,”最后他终于说,“但有些事情不会。”他叹了口气,“唔,蜚滋,你有种特别的天分,总是会出现在你最应该避开的人面前。我相信这件事一定会造成一些后果,至于会造成什么后果我就一点概念也没有了。既然这样,担心也没用。我们去看那只捕鼠狗生的小狗崽吧!你说它生了六只?”
“而且六只全活下来了。”我骄傲地说,因为那只母狗向来容易难产。
“希望我们自己也可以活下去。”我们穿过马厩时博瑞屈嘀咕着,但当我惊讶地抬眼瞥向他时,发现他似乎根本不是在对我说话。
“我以为你会知道该避开她的。”切德嘟哝着埋怨我。
我已经两个月没到他房间来了,这不是我期待的招呼方式:“我又不知道她是耐辛夫人。我都惊讶没听到关于她来这里的闲话。”
“她可是极力反对说闲话的。”切德告诉我。他坐在椅子上,坐在生着小火的壁炉前。切德的房间阴冷,而他一直非常怕冷。此外今天晚上他看起来还很疲倦,不知道我没见到他的这几个星期里他是做了什么把自己累成这样,尤其是他的双手,看起来特别老,瘦骨嶙峋、骨节凸起。他啜了口葡萄酒,继续说,“她自有她怪异的方法,来对付那些在她背后谈论她的人。她向来非常坚持保护自己的隐私,这也是她不会是个好王后的原因之一,不过骏骑可不在乎。他娶她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什么政治因素。我想这是他第一次在大事上让他父亲失望,之后他做的每一件事就都不能让黠谋完全满意。”
我坐着,像只一动不动的老鼠。偷溜走过来蹲在我膝上。切德很少这么多话,尤其是在说到皇室家族的事情时,我大气不敢喘一口,生怕打断了他的话。
“有时候我想,耐辛身上有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