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儿没意思。”
白徵明有点儿摸不到头脑:“弋轫他们对这方面不感兴趣啊……”
厘于期像是很随便地拿眼睛往周围一打量,一眼看见了目标:“咦,没走的人一定是很感兴趣喽。”
白徵明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果然在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表情严肃,站得笔直。正是楚道石。
开始他也想趁着人流走开,找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度过夜晚,但是他同样也听到了厘于期的故事。别人可以把这个故事当作奇闻,当作左耳进右耳出的风,但是秘术师楚道石不能。而且他在下面也看得非常清楚,厘于期不是无缘无故讲这个故事的,他的神色表达得很清楚,他不是单单为了猎奇。
有个声音在楚道石的心底低语,他在诱惑素王。他知道白徵明喜欢什么,他故意的。
无名泉水中不断浮现的尸体,成群士兵也看不见的隐秘杀手,这种事情何等危险!楚道石身怀秘术,他明白这其中蕴藏的杀机——这绝不是善类所为,而且如果不是存有强烈的恶意,绝不可能连续犯下这样残酷的罪行。凶手不怕被人注意,也不怕因此被秘术师围剿,他们肆无忌惮,像嘲弄人们一样神出鬼没,他们不针对谁,但是格杀勿论。
白徵明是个天才,厘于期是个散发着强烈异样味道的谜样人物,但是归根结底,他们都不是楚道石的同类。他们面对不怀好意的匪类,很可能软弱一如刚出生的婴儿。
楚道石焦灼地看着还不肯离开的素王,心中不安地重复:“不要去,不要去那种危险的地方。你的未来不在那里,你这是在轻生涉险,你在违背岁正的意愿!”
心中不祥的阴影拖住了他的双脚,让他动弹不得。所以当厘于期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到他的时候,楚道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投以怀疑的目光。他死死盯着这个满面笑容的花花公子,脑子里剧烈地闪过无数的念头,他实在猜不到是怎么回事。厘于期,你不是素王的朋友吗?为什么要害他涉险?你真的那么无知吗?
必须做点儿什么,应该能做点儿什么……
但是厘于期已经把亲切的目光投了过来:“楚兄吗?你因何还未离开?对这件事可有兴致?”
白徵明看到是他,稍微皱起了眉头,他对这个莫名其妙决定跟随他的“巫蛊”怪人,实在有点头痛:“呃……你不会真的想带他去吧……”
楚道石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我对于素王来说,只是一个捡来的路边弃狗而已。但是,他默默地对自己说,既然已经决定做狗,就要有狗的样子。
他坦然地抬起头来:“殿下,此等趣事,楚某若能跟随鞍辔,万死而不辞。”
白徵明眉头越皱越深:“你怎么还这么客气?”
楚道石毫不含糊:“很好玩,我想去。”
这才缓和了一些素王的脸色,白徵明开心地回答说:“好吧,你一定要来的话,那就一起去吧。臭棋,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去?”
喊“臭棋”的时候,他把脸转向了厘于期,后者也只好恨恨地应着:“过两天怎么样?”
“过什么两天?你怎么这么磨叽?”
“那你说?”
“就明天了!”
“这么快?你性子倒急。好吧,明天就明天,那说好了,晚上子时在泉水边见。出了西门沿着大路一直走下去,看到第一片树林时右转,沿着林道穿过去之后,会见到一所小庙,顺着门后神像的武器尖端指示方向,一直走下去,听见水声左转,就是了。”
“臭棋,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白天去过。”厘于期脸上再一次浮现了暧昧的微笑,“纯属好奇。”
白徵明大笑,拍了拍厘于期的肩膀,轻快地一转身,出门而去——他丝毫没有理会楚道石。倒是厘于期,目送素王离开,转回来和气地对楚道石说:“还没有安排住处吧?我带你去。”
路上二人还是沉默无语,等到了住的地方,厘于期拱手即将离去之际,楚道石忽然问了他一句:“能问问你在我眼里看见了什么吗?”
厘于期一笑:“眼珠而已。难道还有别的?眼屎?”
楚道石没有笑,只是严肃地点点头,拱手道了晚安。
第一卷 深夜的死亡之罪 第五章
夜已经很深了。甄旻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朝窗户的方向,感受着从虚掩的窗棂里透进来的风。她闭上眼睛,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白徵明,你到底做什么去了?
已经让厘于期负责去找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吧。上次就因为当着素王的面,跟厘于期打赌,说白徵明除了喝酒之外对酒一无所知,结果,堂堂素王殿下跑去酿酒作坊,学会了酿酒不说,试喝时还喝得烂醉,开始躺在泥地上不起来,后来又在大街上披发狂草,引得无数人围观,派了十几个人硬架回来的。幸亏他的头发挡住了脸,老百姓没认出来。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差不多隔一个半月发生一次——正好是她实在忍耐不住,恶趣味爆发的一个周期。
每次逗他之后,总会闹出乱子。甄旻总是感到后悔,但是一看到白徵明,又实在忍不住捉弄他。似乎看他生气和闹别扭的样子,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我的性格原来这么糟糕。甄旻叹口气,她抓着衣服的手指渐渐感到了凉意。
这个傻孩子,怎么我说什么就做什么呢。
甄旻低头看着白天太子派人送来的时令水果,她很明白白徵明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手又无意识地去轻轻抚摸自己头顶上的红发:
母仪天下……的命吗……
父亲是当朝大司徒,甄氏一族势力如参天大树般深厚,圣上早就说过,皇室一定会与甄氏结下姻亲。皇后的宝座对甄氏来说,早就虚位以待。当然,她并非唯一人选,被叫做甄郡主的,算上她一共有三位。可是,比起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大姐,和习惯性歇斯底里的二姐来,甄旻过了很久才发现,她居然是家里最正常,也是最适合坐这个位子的人。
身材正常,性格正常(相对),长相正常,不粗野,更不神经质,在出生时,从胎里带来一撮鲜明的红发。
据说,父亲在她六岁的时候曾经把她抱出来算命,算命先生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跪下来磕头,口称罪过。他们所有人,却异口同声地说,红发就是被选中的标志。甄旻十二岁时,背着父母,用剪子剪掉了这撮头发,但是一夜过后,旁边的头发居然自动变成了红色,她气得摔碎了镜子——每个人都拿她当未来皇后看,他们充满敬畏的眼神让甄旻觉得自己像长了八只耳朵。甚至连当今皇后也特意让她进宫觐见,送了她无数礼物,还开玩笑地指着自己的儿子们说让她挑。
你喜欢哪个呢?让他做皇上好了。
甄旻哭笑不得地看着几个乳臭未干却硬板着脸的皇子,郁闷地几乎一头撞死。
我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是你们决定我嫁给谁,而不是我来决定谁来当皇帝!
皇长子是最高的那个,脸上有打架留下来的两道疤,他是皇后的第一个儿子,也是最大的那个。甄旻进宫前父亲就已经嘱咐过她,让她不要出娄子。但是她刚要厌烦地把手指向最有希望的继承人时,却发现有个孩子在皇长子背后偷偷地冲她笑。
笑得极端无耻,而且坦白。他扮鬼脸,挤眉弄眼,似乎是在逗她笑。
甄旻无情地粉碎了他的企图:当着皇后的面,她绝对有把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那个孩子失望了,他停止了鬼脸,用一张沮丧的脸气鼓鼓地望着甄旻,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哀怨的眼神犹如被骗了的小狗。
甄旻一个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在她笑的一瞬间,包括那个扮鬼脸的孩子在内,所有的男孩子都呆住了。皇后惊得把她一把揽在怀里,对旁边的甄夫人说:“刚才怎么没看出来,旻旻居然这么漂亮呢?”
甄夫人笑而不答,只是连连拜谢。
所有见过甄旻的人,都会说:这只是个平常的郡主,没什么特别的。然而见过甄旻笑的人,却都会说:这是天下最美的郡主殿下。板起脸来,与常人无异;嫣然一笑,扫荡天下——甄旻也是从那天起,才意识到这一点。
这个用自己的哀怨逗甄旻一笑的人,就是白徵明。从此以后,甄旻就习惯性地把自己的欢愉,都建立在他的郁闷之上。
他应该是喜欢我的吧。甄旻不是木头,她很早就知道这一点。
可是他们都喜欢我。因为我是个彩头,是个悬挂在天空虚无缥缈的奖赏。他们渴望我,更渴望我的父亲,尤其渴望整个甄氏家族。最好能把我跟父亲以及家族打包奉送,捆绑贩卖,一场江山大梦附带一个绝不乱说乱动的老婆,这种买卖任谁也觉得值吧。
从那一次进宫之后,皇子们就开始给她各种各样的礼物,而在两年前开始,送礼的人就只剩下皇长子和聪明过人的二皇子瑾王。礼物五花八门,从鲜花水果到日常用度,从便宜的市井玩物到昂贵的宫中赏赐,从珠宝首饰到飞禽走兽,甄旻根本不用吩咐人去买什么东西,只要到历年堆积下来的礼物中找找就够用了。至于白徵明,他几乎从来不送。因为他常年驻扎在甄府里,跟甄旻熟得跟空气似的,万一碰上甄旻过生日,他多数也是过来白吃,还经常对着甄旻新收到的礼物说三道四,特别是书画美食类,好的就一定要替甄旻挂起来,差的立刻要扔掉。当然,他这么干的下场,通常是引得甄旻恶劣本质大爆发,与厘于期合伙把他损上一顿,于是在白徵明气鼓鼓的表情中皆大欢喜。
这种开心的生活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甄旻从来不对以后惴惴不安,反正未来注定枯燥无味,所以要趁着现在尽情欢乐,把幸福的美酒痛快地一口饮尽,等到漫长无聊的宫廷生活开始后,她还要靠这些回忆度日,每天只吝啬地啜饮此刻的一个刹那。
就在甄旻闭上眼睛,满怀恶意地幻想着自己三十岁该有多么没劲时,她忽然听见有人轻轻地敲她的窗子。这声音非常熟悉,三声急,三声慢。
她霍然起身,用力把窗户拉开,蹲在外面窗台上的,正是厘于期。
甄旻扶住额头哀叹起来:“都这么晚了,你还来啊……”
厘于期轻巧地从窗外蹦进来,越过桌子跳下:“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认赌就要服输,去,乖乖地把书拿来。”
听厘于期讲罢白徵明一下午的壮烈举动,甄旻一脸悲壮地承认,自己果真打赌输了。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蓝色的厚线装书,心不甘情不愿地按在桌上,咬着牙在笔筒里拔出笔来。就见这本书的封皮上写得清楚,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赌事纪”。厘于期带着笑看甄旻慢吞吞地搬砚台,就自己一把抢过来,熟门熟路地找到墨饼,兑上水,动作麻利地磨墨。甄旻看他这么积极,嘟囔着问:“可算栽一次,瞧把你美的。好吧,我输了,你说,要我做什么?”
厘于期一脸喜气洋洋:“我早想好了。你帮我办件小事就可以了。”
“皇后的东西我可不偷。”
“没那么难。明天你的十六岁宴席,我希望能开成通宵的。”
“什么?”甄旻有点儿意外,“就这么简单?”
“对。”厘于期把墨磨好,拈过一支笔来,在砚上抹了抹,“特别附加要求:对素王殿下好一点儿,陪他玩到早上。”
“没别的了?”
“没了。事先说好,”厘于期一个鹞子翻身又翻出窗外,“你要是拖不住白徵明,赌资翻倍。”
这有何难?甄旻心中想到。她提起笔来,潇洒地刷刷点点,在《赌事纪》上整整齐齐地添了一笔:某年月日,以素王能断案与否设赌,旻赌否,期赌是,赌资:负者许胜者任意一事。旻败,许夜宴素王达旦。
第二天太阳刚刚西斜,楚道石就准备上路了。素王和厘于期应该都是骑马吧,但他只能步行。泉水的位置他虽然只听厘于期说了一遍,但是这种惊悚的传说早已在郊民中传开,一路打听过去也不怎么费事。楚道石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在城内外道听途说,他很意外地了解到,这汪泉水,原来是一个喷泉——人力穿凿,精心建造的庭院景观。
不是天然形成的吗?楚道石被这个事实弄得有些迷惑:这说明,泉水的周围,本来应该有一座宅院的。路人对此的回答非常简洁:早年那里本来是一个大姓贵族的别墅宅邸,后来因为政治变故而没落了,荒废已久,房子早倒了,就剩下了一泓泉水。
秘仪之阵?冤魂凝聚的魅?楚道石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但是无论他怎么问,所有人都摇头,没有人记得这个家族,他们就像一夜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老迈的看门人,而据住在泉水附近的人家说,这个人也在一个多月前去世了,死时一无所有。
也是一个月?楚道石猜,难道是这个老人身怀血海深仇,要为主人家族复仇?但是事实令他很沮丧,看门老人定居的小村中,人们对老人很好,老爷子甚至还有两个养子,事亲至孝,压根儿没听说过什么复仇的话题。据他们回忆,老人是个哑巴,更不识字,从未说过只言片语,死前虽然很想竭力说些什么,但是终究未能发出声音。
不肯对外人说的隐情吗?楚道石望着渐渐沉入山后的夕阳,心中沉重起来。
就要入夜了。
事发之后,原来定居在泉水周围的人们早就纷纷逃逸,方圆二三十里之内已成无人之境,而之所以离奇事件仍在继续,完全是因为泉水正好处在一条隐秘的捷径之上——如果想抄近路赶往天启城的西门,从这里通过最为简便。
死者均为单身旅人,结伴同行就可以免灾。楚道石默念这句话,他在听见水声的最后一个转弯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