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所选的题目,可以说是:吸烟给人类带来的害处。我本人吸烟,可是我太太要我今天在这里讲烟草的害处,所以没有法子,我反正是一样,就事论事,讲烟草就讲烟草呗。而你们,先生们,我建议你们还是应当认真地听取我现在的演讲,不然,有什么意外事情发生,那就不妙了。如若有人害怕学术演讲的枯燥,有谁不喜欢听,那么他也可以不听,可以退席(他整理一下坎肩)。我要特别提请在座的医师先生们注意,他们可以在我的讲演里得到许多有益的资料,因为烟草除了其有害作用外,还有医学上的用途。举例说吧,如果你捉一只苍蝇放在鼻烟壶里,它可能就会由于神经错乱致死。烟草首先是一种植物……每当我讲演的时候,通常都要眨眨右眼睛,不过你们不必在意,那是因为我激动的缘故。我是一个神经质的人,一般地说,我眨眼睛从1889年9月13日就开始了,也就是我太太生产可以说是第四个女儿瓦尔瓦拉的那一天,我的女儿全都生在13日。不过(看表),由于时间不够,我就不扯题外话了。必须向你们指出的是,我的太太现在主持着一所音乐学校和一所私立寄宿学校,说得更确切些,它不完全是寄宿学校,而是类似这样的学校。不瞒你们说,我太太就爱抱怨缺钱用,但是她却私下里藏着一笔钱,有这么四万或五万卢布,而我却一个铜板也没有,一文不名。——不过,算了,有什么好说的呢!在寄宿学校,我主管总务。我采购食品,管理仆役,登记收支账目,装订笔记本,消灭臭虫,领太太的小狗到外面散步,捕老鼠……昨天晚上,因为要做发面煎饼,所以我得把面粉和黄油发给厨子。你瞧怎么着,今天煎饼做好了,我太太却跑进厨房里说,有三个学生扁桃腺发炎,不吃煎饼。这样我们就多出了几块煎饼。怎么处理这些煎饼呢?太太先是吩咐存放在冰窖里,后来想了想又说:“这些煎饼你就自己吃了吧,丑八怪!”她心情不佳的时候,就骂我丑八怪,要不就是毒蛇,再不就是魔鬼。我算什么魔鬼?她经常心情不佳,于是,我便常常不是吃东西,而是吞东西,不咀嚼便吞下去,因为我总是饿得慌。
就说昨天吧,她不给我吃午饭,她说:“你,丑八怪,我干吗要喂养你……”但是,不过(看表)我们扯远了,有点离题了,我们言归正传吧,虽然说,当然啦,你们现在更乐于听浪漫曲,或者某种交响乐,或者咏叹调……(他哼了起来)“在战争的烈火中我们毫不犹豫……”我已不记得这是哪一首歌了……顺便说说,我忘了告诉你们,我在我太太的音乐学校里,除了主管总务外,还担任了数学、物理、化学、地理、历史、歌谱练习、文学等的教学工作。尽管舞蹈、唱歌也是由我任课,但却由我太太领取舞蹈、唱歌和绘画课的特殊酬金。我们的音乐学校位于五狗胡同,门牌十三号。瞧,这也许就是我的生活之所以如此不顺利的缘故吧,因为我们住在十三号的房子里。而且我的女儿们也都诞生在十三号这一天,我们的房子又有十三个窗户……算了,扯这些干什么。要洽谈什么事情可以随时在家里找到我的太太,要想买学校大纲,则可以在门房里买到,三十戈比一本(从衣兜里掏出几本),现在谁想买,我可以相让几本,每本三十戈比!谁要买!(停顿了一下)没人要?好吧,二十戈比一本!(停顿了一下)真没劲。是啊,门牌十三号!做什么都不顺利,我老了,糊涂了……瞧,我现在演讲,外表上我很快活,其实我真想扯破嗓子大叫一番,或者躲到天涯海角去……没有一个可以听我诉苦的人,我真想大哭一场……诸位也许会说,你不是有几个女儿吗……有女儿又怎么样呢?我讲给她们听,可她们只是笑……我太太有七个女儿……不,对不起,好像是六个……(活跃地)是七个!老大安娜二十七岁,小女儿十七岁。先生们!(向四周张望)我是个不幸的人,人家把我当作傻瓜,无足轻重的东西,但事实上,在诸位面前我又是一个最幸福的父亲,其实也本该是这样,而且我也不敢说不是这样。这一点,只要诸位知道就好了!我和我的太太一起生活了三十三年,可以说,这是我一生中最好的年华,不是说最好的,而是说就一般而言是最好的。总而言之,这些年华就像幸福的一瞬,已经飞逝了,说实在的,让这一切都见鬼去吧!(环顾左右)不过,她好像还没有来,她不在这儿,我还可以说说我想说的话……我非常害怕……害怕她盯着我。是的,我现在也还要说:我的女儿们之所以长期嫁不出去,也许是因为她们害羞,也许是因为男人们总见不到她们。
我太太不愿意举办家庭晚会,不请任何人吃饭,她是一位非常吝啬、脾气极坏、好吵嘴的女人,所以谁也不愿意上我家里来串门,不过……我可以给你们吐露点秘密……(走到舞台前沿的栏杆前)每逢过大节的时候,可以在她们的姑母,就是那位患风湿病的娜塔丽娅·谢苗诺夫娜的家里看到我太太的女儿们。姑妈总是穿着那身带黑点的黄色连衣裙,仿佛她的全身都爬满了黑蟑螂似的。在那里,可以吃到各种小吃。若是碰巧我太太不在那儿的话,那你们还可以……(弹弹脖子)必须向你们说明的是,我喝一杯酒就醉,喝醉后我会变得心情很好,同时又会有说不出的忧伤,于是就会不由得回忆起青年时代,不由得想躲开,啊,要是你们能知道我是多么想躲开就好了!(激动地)躲开,抛弃一切,义无反顾……躲到哪儿去?随便哪儿都行……只要躲开这种恶劣、鄙俗、下贱的生活就行,这种生活把我变成了一个可怜的老傻瓜,可怜的老白痴;我要躲开这个愚蠢、卑微、凶狠而又凶狠的吝啬鬼,躲开折磨了我三十三年的我的太太;我要躲开音乐,躲开厨房,躲开太太的银钱,躲开所有这一切琐碎事和庸俗的东西……然后在某处很远很远的田野里停下来,像一棵树,一根柱子,一个巨大的菜园里的稻草人,直立在辽阔的天底下,整夜地望着你头顶上的那轮静静的明月,于是便忘掉,忘掉……啊,我多么希望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多么想从自己身上脱下这件三十年前举行婚礼时穿的庸俗、破旧的燕尾服!……(脱燕尾服)我总是为了慈善的目的穿着它去做演讲……活该!(践踏燕尾服)活该!我老,我穷,我可怜,就像背上这件穿破了的褪了色的西式坎肩一样……(把背转过来给大家看)我什么都不需要!我比这东西更高尚,更干净,我当年也年轻、聪慧,上过大学,有理想,认为自己是高尚的人……可现在我什么都不需要,除了安静……除了安静,我什么都不需要!(朝旁边瞅了一眼后,迅速穿上燕尾服)可是太太在后台站着……她已经来了,并在那儿等着我……(看表)时间过了……如果她问到,那么就劳驾诸位对她说:演讲过了……就说,稻草人(也就是我)举止庄重。(向旁边看,咳嗽)她朝这边看啦……(提高嗓门)根据这种情况,可以得出结论说,烟草含有可怕的毒素,正如我刚才所说,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吸烟,同时我斗胆地希望,我的论烟草有害的演讲能给诸位带来某些用处。我的话完了。Dixi et animam levavil.(鞠躬,庄重地离开)
(1903年)
◎暗示喝酒。
◎拉丁语。意为:说完了,心情也轻松了。
新娘
一
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花园里明月高照。在舒敏的家里,祖母玛尔法·米哈依洛夫娜嘱咐的彻夜祈祷的事刚刚做完,娜佳便到花园里溜达。这时她看见大厅里正在摆放各种小吃,祖母穿着华美的绸子衣服在忙来忙去。大教堂的大祭司安德烈神甫跟娜佳的母亲尼娜·伊万诺夫娜在谈什么事。不知什么缘故,透过窗户,母亲在晚上的灯光照耀下显得非常年轻。安德烈神甫的儿子安德烈·安德烈伊奇站在旁边,留心地听着。
花园里恬静、凉快,地下有许多静默的黑影。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大概是城外,传来青蛙的叫声。可以感觉到五月的气息了,可爱的五月!人们深深地呼吸着,热切地想着:不是在这里,而是在天底下的什么地方,在树木的上空,在城外很远的地方,在田野上,在森林里,这种春天的生活正在展开,神秘、美丽、丰富、神圣。这是软弱、有罪的人所不能理解的。但不知为什么,人们却想哭一场。
她,娜佳,已经二十三岁了。从十六岁起,她就强烈地希望出嫁。现在她终于做了安德烈·安德烈伊奇的未婚妻。他正站在窗户那边,她喜欢他,婚礼已定在七月七日。然而她却并不高兴,快活不起来……厨房在地下室,从敞开的窗户可以听见人们在忙碌着,刀声当当响,滑动门砰砰响,闻得到烤火鸡和醋渍樱桃的香味。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一生都会是这个样子,没有变化,没有尽头!
瞧,有一个人正从房里出来,站在门廊上。这是亚历山大·季莫菲伊奇,或者干脆叫他萨沙,他是十天前从莫斯科来的客人(祖母的一个远亲,贵族出身的穷寡妇玛丽娅·彼得罗夫娜,她又瘦又小又有病,很久以前就常到她家来请求周济,她有个儿子就是这位萨沙)。不知为什么,大家都说他是一位出色的画家。他母亲死后,祖母为了能使自己的灵魂超升,就把他送到莫斯科康米萨罗夫斯基学校去读书。过了两年又转入一个绘画学校,在那里待了差不多十五年,才勉强在建筑系毕业,但他还是没有做建筑学的工作,而是在莫斯科一个石印厂做事。他几乎每年夏天都要到祖母这里来,他老是病得很厉害。他是来休息和疗养的。
他现在穿着带扣子的常礼服和一条穿旧了的帆布裤子,裤脚管下面磨破了。他的衬衫也没熨过,整个人显出没有精神的样子。他,人很瘦,一双眼睛却很大,手指又长又瘦,留着一把胡子,黑黑的脸,却也还算漂亮。在舒敏家他很习惯,如同亲人一样,住在他的家里也就像住在自己家里。他所住的那个房间,早已被称为“萨沙的房间”了。
他站在门廊上,看见了娜佳,就走到她跟前去。
“你们这里真好。”他说。
“当然很好。您应该在这里住到秋天。”
“是的,只好这样。也许我要在你们家住到九月份呢。”
他无端地笑起来,在她的身旁坐下。
“我站在这里,看着我妈妈,”娜佳说,“从这里看过去,她显得多么年轻!我妈妈当然也有弱点,”她沉默了一会儿,补充说,“不过她毕竟是不一般的女人。”
“是的,是很好的女人……”萨沙同意地说,“您的妈妈,就她本人来说,当然是一个善良的可爱的女人,不过……怎么跟您说呢?我今天很早就到你们的厨房里去,那里却有四个女仆就睡在地板上,没有床,用破烂代替被褥,臭烘烘的,还有臭虫、蟑螂……还是跟二十年前一样,一点变化也没有。奶奶呢,愿上帝保佑她,她毕竟是奶奶;不过要知道,您母亲恐怕就不一样了,她会说法语,还参加演出,想必她好像是明白的吧。”
萨沙说话时,总要把两个又长又瘦的手指伸到听话人的面前去。
“不知为什么,这里的一切我都觉得有点怪异,看不惯。”他接着说,“鬼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做事,您妈妈整天逛来逛去,像个公爵夫人,你祖母也是什么事也不做,您也一样。您的未婚夫安德烈·安德烈伊奇也是什么事情都不做。”
这些话娜佳在去年就听过了,好像前年也听过。她知道,萨沙除此之外不会说别的话。过去这些话只使她发笑,可现在,不知为什么,她变得厌烦了。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早就令人厌烦了。”她说,站了起来,“您应该想出一点什么新鲜的东西来说说。”
他笑笑,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朝正房走去。她,高高的个儿,很漂亮,身材匀称。现在她同他走在一起,显得非常健康,服装也非常好看。她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觉得他有点可怜,而且不知为什么,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您说了许多无用的话,”她说,“瞧,您刚才谈到我的安德烈,可是您对他并不了解呀。”
“我的安德烈……去他的您的安德烈吧!我正在替您的青春感到惋惜呢。”
他们走进饭厅时,大家已经坐下来吃饭了。奶奶,或者照人家的称呼——亲奶奶,身体很胖,相貌很丑,两道眉毛很浓,还有一点唇髭,嗓门很粗。凭她的声音和姿态,就可以看出她是这里的一家之长。集市上的几排商店和这座带圆柱和花园的老房子都是属于她的财产,但她还是每天早晨都祈祷,求上帝保佑她不会破产,并为此而哭泣。而她的儿媳妇,娜佳的母亲尼娜·伊万诺夫娜,淡黄色头发,腰身束得很紧,戴夹鼻眼镜,而且每个手指上都戴着钻石戒指。安德烈神甫是一个瘦弱的老头,牙齿全掉了,看他的表情,好像准备要讲什么很有趣的事。他的儿子安德烈·安德烈伊奇,娜佳的未婚夫,是胖胖的漂亮青年,卷发,像个演员或画家。他们三个人正在谈论催眠术。
“你在我这里住上一星期,健康就会恢复的。”老奶奶对萨沙说,“只是你要多吃一点才好。看你都像什么样子了!”她叹了一口气,“你变得太厉害了!瞧,真的,你已经完全是个浪子了。”
“该死的挥霍掉父亲所赠的资财以后,”安德烈神甫眼睛带着笑意,慢吞吞地说,“就跟不通人性的牲口一块儿吃草了……”
“我爱我的老爸,”安德烈·安德烈伊奇触一触父亲的肩膀说,“他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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