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闷。特别有趣的是,他谈到了自己的家庭生活:他已经结婚,有一个儿子,可是他跟妻子分手了,因为她背叛了他,现在他还恨她,他每月给她寄四十卢布作为儿子的赡养费。奥莲卡听到这些,就叹气、摇头,替他难过。
“好吧,让上帝保佑您,”跟他告别时她对他说,并拿着蜡烛送他下楼梯,“谢谢您来给我解闷了。愿上帝赐给您健康,圣母……”
她总是学着丈夫的样子,表现得十分庄重,十分谨慎。兽医已经走到楼下门外,她还喊住他说:
“要知道,弗拉基米尔·普拉托内奇,您应该跟您的妻子言归于好,哪怕是为了儿子,您也要原谅她!……不要怕,小家伙一切都会明白的。”
普斯托瓦洛夫回来后,她就小声地把兽医和他的不幸的家庭生活告诉他。他们两人都叹气、摇头,并谈论那小孩,说他一定想他的父亲。后来,由于发生了某种奇怪的思想流向,两人都到圣像面前去磕头,祈求上帝赐给他们孩子。
普斯托瓦洛夫夫妇就这样恩恩爱爱,十分和谐、平静、和睦地过了六年。可是,您瞧,一年冬天,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在木材场喝了热茶,没戴帽子就出去卖木材,得了感冒,病倒了。给他请了最好的医生治疗,可是病没有治好,过了四个月他就死了。于是奥莲卡又成了寡妇。
“我亲爱的人,你把我丢给谁啊?”丈夫安葬后,她号啕痛哭道,“没有你,我这个苦命的、不幸的女人现在怎么活下去啊?善良的人们,可怜可怜我这个孤苦伶仃的人吧……”
她穿着黑色衣服,缀上丧章,决定永远不戴帽子和手套。她深居简出,只是有时到教堂或丈夫的坟墓上去。她跟修女一样待在家里。直到过了六个月以后,她才拿下白丧章,打开护窗板。有时可以看见她早晨跟自己的厨娘一块儿到集市上去买食品。不过现在她在家里如何生活,她家里有什么事,就只能靠猜测了。比方有猜测说,常看见她在自己花园里跟兽医一起喝茶,他给她大声朗读报纸上的新闻;又说她在邮局碰见一个熟识的太太,她对那位太太说:
“我们城里缺乏兽医的正确监督,因此有许多病流行。常常听人说,人们是由于喝牛奶得病的,从马和牛那里传染来的病。实质上,对家畜的健康应像对人的健康一样重视才对。”
她重述了兽医的思想。而且现在对一切事情的见解,她都跟他一样了。显然,要是不依恋一个人,她就连一年也活不下去;她在她家的厢房里找到了新的幸福。要是别人这样做,准会受到指责,不过对于奥莲卡,则谁也不会往坏里想,她生活里的一切大家都十分理解。他们两人关系中所起的变化,她和兽医都没对任何人讲,他们都极力隐瞒着。不过他们没有成功,因为奥莲卡无法保守秘密。每当他家里来了客人(他部队里的同事),她都要去给他们斟茶,或招待他们吃晚饭,并谈起牛瘟、家畜的结核病,以及城里的屠宰场等。而他呢,弄得非常尴尬。当客人走了之后,他就抓住她的手,生气地小声说:
“我已经求过你不要谈那些你不懂的事!我们兽医之间谈话时,请你不要插嘴。这真叫没趣!”
她诧异而又吃惊地望着他,问道:
“沃洛季奇卡,那我说什么呢?”
她含着眼泪搂住他,求他不要生气。
于是两人又感到很幸福。
可是这种幸福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兽医便跟随部队离开了她,永远离开了,因为部队调到了很远的地方,也许是西伯利亚吧。于是奥莲卡又成了孤单一人了。
现在她已经完全孤独了。父亲已去世,他的圈椅被扔在了阁楼里,缺少一条腿,满是灰尘。她瘦了,也变丑了,街上碰到的人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瞧着她,不再对她微笑了。显然,美好的年华已经过去,今非昔比了。现在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一种她不知道的生活。关于这种生活,最好还是不要去想。每天晚上,奥莲卡坐在台阶上,听得见“季沃里”的乐队奏乐,鞭炮噼啪响。不过这已不能引起她的任何思想了。她冷漠地看着自己的空院子,什么事情也不想,什么东西也不要,等黑夜到来,就上床睡觉,梦见的是自己的空院子。吃饭、喝茶也像是出于不得已似的。
最糟糕的是,她现在什么主见也没有了。她看得见周围的东西,也知道周围发生的一切,可就是对什么都不能形成自己的见解,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没有任何见解。这是多么可怕啊!比方,你看见一个瓶子放着,看见天在下雨,看见一个庄稼汉坐着马车过去,可是你就说不出那瓶子、那雨和那个庄稼汉为什么存在,它们有什么意义,甚至给你十个卢布,你也什么都说不出来。当初库金或普斯托瓦洛夫在的时候,和后来兽医在的时候,奥莲卡对一切事情都能解释,对随便什么事都能说出自己的见解,可如今她的脑子里和心里却空空如也,就像她那个空院子一样。生活变得如此可怕,如此痛苦,就像吃苦药一样。
城市慢慢地从四面八方扩展开来,原来的茨冈郊区现在已称为大街了,原来的“季沃里”游乐场和木材场也变成了一座座房子,组成了一条条胡同。时间过得真快啊!奥莲卡的房子变黑了,房顶生锈了,板棚也倾斜了,整个院子长满了杂草和带刺的荨麻。奥莲卡自己也老了,变丑了。夏天,她坐在门廊里,心里跟从前一样,空虚而又寂寞,有一种苦药的滋味。冬天,她坐在窗口,望着雪。春天来了,或者风儿送来教堂的钟声,往事的记忆会突然涌上心头,她的心甜蜜地紧缩起来,眼睛里注满泪水。不过这种情况也不过是一瞬间,过后心里又是一片空虚,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小黑猫克雷斯卡向她表示亲热,柔声地咪咪叫着。可是猫的这种温存并不能使奥莲卡感动。难道她要的是这个吗?她要的是能抓住她的整个身心、整个灵魂和理智的爱,能给她思想,能给她生活方向,能温暖她的渐渐地衰老的心的爱。她把黑猫克雷斯卡从裙子上抖落下来,懊丧地对它说:
“走开,走开!……别待在这儿!”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没有一点快乐,没有一点主见,厨娘玛芙拉说什么她都不反对。
炎热的七月的一天,临近傍晚,城里的牲口群刚从街上赶过去,院子里满天灰尘,像云雾一般。突然有人敲围墙的门,奥莲卡亲自去开门,一看马上愣住了:门外站着的是兽医斯米尔宁,他已头发斑白,一身便服。她突然想起了一切,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把头偎在他的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由于太激动,她竟没有注意他们后来是怎样走进房间里,怎样坐下来喝茶的。
“我的亲人!”她小声地说,高兴得全身发抖,“弗拉基米尔·普拉托内奇!上帝把你从哪里带来的呢?”
“我要在这里长期住下去了,”他说,“我一退休,就到这里来,打算试一试运气,自己谋生,过安定的生活。况且我的儿子也要上学了,他长大了。您知道吗?我已经与妻子和好了。”
“她在哪儿呢?”奥莲卡问道。
“她和儿子在旅店里,我这是出来找住处的。”
“主啊,我的老天爷,你们就住我的房子好了!这里不能住吗?主啊,我一个钱也不会收你们的,”奥莲卡急了,又哭起来,“你们住在这里,我搬到厢房去就行啦。我很高兴,主啊!”
第二天就把房顶油漆了,墙也刷白了。奥莲卡两手叉着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发号施令。她的脸又露出了昔日的笑容,她整个人又复活了,精神了,就像睡了很久,刚刚清醒过来一样。兽医的妻子来了,她是一个瘦瘦的、不漂亮的女人,留着短头发,带一种任性的表情。孩子萨沙也跟她来了,小男孩胖胖的,有一双明亮的蓝眼睛,两腮有两个酒窝,他个子很小,小得跟他的年龄不相称(他已经十岁了)。小男孩一走进院子,就去追赶小猫,立即响起了他那欢快的高兴的笑声。
“婶婶,这是您的猫吗?”他向奥莲卡问道,“等您的猫下了崽,请您送给我们一只吧,妈妈很怕耗子。”
奥莲卡跟他聊天,给他喝茶。她心里突然感到热乎乎的,甜蜜地收紧,仿佛这个小男孩就是她的亲生儿子。每当晚上,他坐在饭厅里复习功课时,她就带着柔情和怜悯瞧着他,低声地说:
“我的小宝贝,漂亮的小伙子……我的小乖乖,你多么聪明,多么白净。”
“‘海岛者,’他念道,‘是一块陆地,周围皆水也。’”
“海岛者,是一块陆地……”她跟着念。经过多年的沉默和思想空虚后,这是她第一次坚定地说出自己的意见。
她如今又有自己的见解了。吃晚饭的时候,她与萨沙的父母谈话时说,现在孩子们在中学学习有困难,不过传统教育还是比实科教育好,因为中学毕业后路子很宽,可以当医生,也可以当工程师。
萨沙开始上中学。他母亲则去哈尔科夫她妹妹家了,并且再没有回来。父亲每天都出去给牲口看病,常常是一连三天不住在家里。奥莲卡觉得,萨沙完全没人照管,成为家里的多余人了,他会饿死的。于是她把孩子迁移到自己的厢房里。在那里安排了一个小房间。
萨沙已经在她的厢房里住了半年。每天早晨她都到他房间里去。他睡得很熟,手放在脸颊下面,屏住呼吸。她还不忍心叫醒他。
“萨什卡!”她难过地说,“起来,亲爱的,该上学了。”
他起床,穿衣服,祈祷完后,坐下来喝早茶。他喝三杯茶,吃了两个大面包圈和半个法式奶油面包。他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所以情绪不好。
“萨什卡,你还没有完全学会那个寓言呢,”奥莲卡说,看着他,好像要送他出远门似的,“你真让我操心。你该努力,亲爱的,学习……要听老师的话。”
“哎呀,就请您别管啦!”萨沙说。
后来他顺着大街上学去了。他人这么小,却戴一顶大帽子,背着一个书包。奥莲卡不声不响地跟在他后面走。
“萨什卡!”她喊道。
他回过头来,她便往他手里塞一个枣子或一块夹心糖。当他们拐弯进入他学校所在的那条胡同时,他就变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因为在他后面还跟着一位又高又胖的女人,他便回过头来说:
“婶婶,您回家去吧,现在我自己能走到了。”
她停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校门口为止。哎呀,她多么爱他!她过去的几次依恋还没有一次有这么深,她的母性感情越烧越旺了,以前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忘我地、无私地和愉快地交出自己的心灵。为了这个别人的孩子,为了这个两颊有酒窝、头上戴便帽的孩子,她可以献出自己的整个生命,而且会愉快地带着温柔的眼泪献出来。为什么呢?谁知道是为什么呢?
送萨沙上学后,她便静静地回家,心满意足、安宁,充满了爱。近半年来她的脸变得年轻了,常常露出微笑,容光焕发。碰到她的人看着她,都能感受到愉快,并对她说:
“您好,宝贝儿,奥丽加·谢苗诺夫娜!您生活得怎么样,宝贝儿?”
“如今,中学的学习可难啦,”她在集市上对人说,“昨天一年级的作业是背诵寓言,翻译一篇拉丁文,加一道习题。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咳,小孩子这怎么受得了?”
她开始谈及老师、功课和课本。这些都是萨沙讲过的话。
两点多钟他们一起吃饭,晚上一起温习功课,一起笑。她安排他上床睡觉,许久地画十字,小声地祈祷,然后自己才上床睡觉,幻想着遥远而朦胧的将来,那时萨沙在学校毕了业,成了一名医生或工程师,有了自己的大房子,有许多马和马车,结了婚,生了孩子……她睡着了,却还是想着这些。她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顺着脸颊流下来。小黑猫躺在她身边,叫着:
“咪……咪……咪……”
忽然,围墙门响起了重重的敲门声,奥莲卡被惊醒了,害怕得喘不过气来,心跳得很厉害。半分钟后,敲门声又响了。
“这是从哈尔科夫来的电报,”她在想,顿时全身发抖,“母亲要叫萨沙回哈尔科夫去了……唉,主啊!”
她陷入了绝望。她的头、手、脚全凉了,她像全世界再没有比她更不幸的人了。可是又过了一分钟,传来了说话声:原来是兽医从俱乐部回家来了。
“啊,谢天谢地。”她想道。
心里的一块石头慢慢地落下来,又变得轻松了。她躺下又想着萨沙。他在隔壁房间里睡得很熟,偶尔说起梦话来:
“我揍你!滚蛋!别打人!”
(1899年)
◎奥莲卡是奥丽加的爱称。
◎瓦西奇卡是瓦西里的爱称。
烟草有害
(独幕独白剧)
牛兴(一脸很长的连鬓胡子,剃了唇髭,穿一身老式破旧的燕尾服,庄重地走进来,行鞠躬礼,整理一下西式坎肩):诸位女士,还有诸位先生(理了理连鬓胡子),我的太太为了慈善目的,建议我在这里做一篇通俗的演讲。好吧,演讲就演讲——对我来说,反正没关系。当然,我不是教授,也没有获得过什么学位。然而,三十年来我却从未中断过自己的工作,甚至可以说,在有损于自己健康等等的情况下,我都一直在研究某些纯科学性的问题,要知道,我经常思考问题,甚至撰写学术论文,说得更确切些,不完全是学术的,而是类似于学术的论文,请原谅我这样表述。顺便提一提,前些日子我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题目是《论某些昆虫之害》。我的几个女儿都很喜欢这篇文章,特别是论述臭虫的部分。不过我读过之后,就把它撕掉了,因为不论你写得再好,如果没有波斯药粉,反正什么也办不成。在我们这里,甚至连钢琴里都有臭虫……我今天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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