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因——体力劳动消除了,那么也就没有疾病了。我不承认治病的科学。”我激动地接着说,“科学和艺术,如果它们是真正的,那么追求的就不是暂时的、私人的目的,而是永久的、普遍的目的。它们寻求的是真理和生活的意义,探索上帝和灵魂,若是把科学和艺术同贫困及日常的怨恨纠缠在一起,同药房、图书馆硬拉在一起,那么它们就只会使生活复杂化,使生活变得更困难。我们有许多医师、药剂师、律师,识字的人也多起来了,但是生物学家、数学家、哲学家、诗人却完全没有。人的所有的智慧,全部的精神力量都用在满足暂时的、一时的需要上去了……科学家、作家、艺术家在从事紧张的工作,由于他们的努力,生活一天天变得更舒适了,身体方面的需求也增多了,然而这离真理还很远,人也像从前一样仍旧是最凶猛最卑劣的野兽,而且从整个趋势看,人类的大多数都退化了,永远丧失了一切生活能力。在这种条件下,艺术家的生活是没有意义的,他越是有才华,他的作用就越奇怪,越不可理解,因为你会发现,原来他是在为凶猛、卑劣的野兽提供消遣,在维护现行的社会制度。所以我现在不想工作,将来也不工作……什么也不需要,就让地球陷进地狱里去好了!”
“米修西卡,你出去。”莉达对妹妹说,显然,她认为我这些话对这个年轻的姑娘是有害的。
燕尼娅忧郁地瞧了瞧姐姐和母亲,走出去了。
“有些人为了替自己的冷漠进行辩解,通常都会说类似的漂亮话的,”莉达说,“否定医院和学校比治病和教书要容易得多。”
“对,莉达说得对。”母亲附和着说。
“您威胁说,您不打算工作,”莉达继续说,“显然,您对您的工作评价很高。我们就别争论了,我们永远也争论不完的,因为我认为,您刚才鄙视的那些最不完善的图书馆和药房也要高于世界上的一切风景画。”说完她立即转过脸去对着母亲,用全然是另一种语调说,“公爵比在我们家时瘦多了,变化很厉害。他们要把他送到维希去。”
她之所以对母亲谈公爵,是为了不跟我说话。她满脸通红。为了掩饰激动,她像近视眼一样,弯下腰凑近桌子,装出看报的样子。我再待着,人家已经不愉快,我便告辞回家了。
四
外面一片静寂。池塘那边的村子已经入睡了,一点灯火也没有,只是在池塘的水面上映出淡淡的白光。燕尼娅在雕有狮子的大门旁边一动不动地站着。她等在那里,是为了送我。
“村子里大家都睡了,”我对她说,极力想在黑暗中看清她的脸,看见她一双悲伤的黑眼睛正急切地瞧着我,“酒馆老板和偷马贼也安稳地睡了,而我们这些正派人却在相互生气,相互争吵。”
这是一个忧郁的八月的夜晚,其所以忧郁,是因为已经有秋天的气息了。月亮正从深红色的云雾里钻出来,微弱地照亮了道路和两旁黑黝黝的秋播地。常常有流星落下来。燕尼娅跟我并排地在路上走着,极力不去看天空,免得看见陨落的星星,不知为什么,她害怕这些流星。
“我觉得,您是对的,”她说,由于夜间有潮气,她打着寒战,“如果所有的人都协同一致地献身精神活动的话,那么我们很快就会了解一切。”
“当然,我们是最高级的生物,如果我们真正意识到人类天才的全部力量,并且只为最高目标生活,那么我们就会变得跟神仙一样。不过这是永远不可能的。人类在退化,天才则连影子也不会留下。”
当我们已看不见大门的时候,燕尼娅停住了脚步,匆匆地握一下我的手:
“晚安,”她颤抖着小声说,由于她肩上只披着一件衬衫,冷得缩着身子,“请您明天来吧。”
一想到剩下独自一个人,我就感到害怕;我生自己的气,不满意自己,也不满意别人。我也极力不去看那些陨落的星星。
“再跟我待一会儿吧,”我说,“求您了。”
我喜欢燕尼娅。也许,我喜欢她是因为她来接我和送我,是因为她温柔地望着我并且赞赏我。她的苍白的脸蛋儿、清秀的脖颈、纤细的胳膊,她的柔弱、闲逸和书本,都是何等的美丽动人!而智慧呢?我还不敢说她有超群的智慧,不过她的开阔的视野令我叹赏;也许她的想法跟严肃而又美丽的莉达不一样,莉达不喜欢我;燕尼娅喜欢我,因为我是画家,是我的才能赢得了她的心,我也强烈地希望只为她一人作画。我幻想她是我的小皇后,她将和我一起去统治那些树木、原野、云雾、彩霞,去统治这个奇妙而迷人的大自然,不过,在其中我却一直感到自己绝望的孤单和不中用。
“再待一会儿吧,”我央求道,“我求您了。”
我脱下我的大衣,披在她颤抖着的肩膀上。她怕穿上男人的大衣显得可笑和难看,便笑起来把大衣扔掉。就在这时,我拥抱了她,并在她的脸上、肩上、手上不停地吻起来。
“明天见!”她小声地说,并小心地、好像害怕惊动了夜间的静寂似的拥抱了我。“我们家里彼此没有什么秘密,我得立即把一切告诉妈妈和姐姐……这很可怕!妈妈倒没有什么,她喜欢您,可是莉达!”
她往大门口跑去。
“再见!”她大声喊道。
后来有两分钟我都听见她在跑。我不想回家,而且也没有必要回去。我站着沉思了片刻,并默默地往回走,想再看看她住的房子,那可爱的、朴素的旧式房子,阁楼上的窗户像眼睛一样在瞧着我,好像什么都了解似的。我穿过露台,摸着黑,在网球场旁边老榆树下的长凳上坐下来,从这里望着那房子。米修斯住的阁楼的窗户放出了亮光,然后变成柔和的绿色的光,那是灯上罩上了灯罩。影子在游动……我感到全身充满柔情、宁静和满足,满意自己竟会发生爱情,竟会爱人,与此同时又感到不舒服,因为想到这时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在同一房子的一个房间里住着莉达,而她不喜欢我,甚至还恨我。我坐着并一直等着,不知燕尼娅是否会出来。我仔细地听着,觉得阁楼上好像有人在说话。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绿色的灯光熄灭了,影子也不见了。月亮已高高地挂在房子的上空,照亮了已经入睡的花园和小路。房子前面的花坛里,大丽花和玫瑰可以看得很清楚,仿佛都是一种颜色。天气变得越来越冷了。我离开花园,拾起路上的大衣,不急不忙地走回家去。
第二天午饭后,我来到沃尔恰尼诺娃家时,通向花园的玻璃门敞开着。我在露台上坐下来,等着燕尼娅,认为她很快就会从广场上的花坛后面,或从一条林荫道上出现,要不就会听见从房间里传出来的她的声音。后来我穿过客厅,又来到饭厅里。一个人也没有。我从饭厅出来,穿过很长的走廊,来到前厅,然后又退回去。这里的走廊有几个门,其中的一个门里传来了莉达的话音。
“上帝……给某地的乌鸦……”她大声地说着,并拖长声音,好像在教人默写,“上帝给某地的乌鸦一小块奶酪……谁在那边?”她听见我的脚步声后,忽然喊道。
“这是我。”
“哦,对不起,我不能马上出来见您,我在给达霞上课。”
“叶卡捷林娜·帕甫洛夫娜在花园里吗?”
“不在。她跟我妹妹今天一早就到平扎省我姨妈家去了。而冬天,她们大概要出国……”她沉吟一下,又接着说:“上帝……给某地的乌鸦一小块奶酪……写好了吗?”
我走进前厅,什么也没有想,站着,朝池塘和村子望了望,又听到下面的声音:
“一小块奶酪……上帝给某地的乌鸦一小块奶酪……”
于是我沿着第一次到这里来的道路,只是方向相反的离开了庄园:先从院子走进花园,经过房子,然后顺着椴树的林荫道走去……这时一个孩子追上了我,交给我一张字条:“我把一切告诉了姐姐,她要求我离开您,”我读字条,“我不能不服从她而让她伤心。让上帝赐予您幸福,原谅我吧。但愿您知道我和妈妈哭得多么伤心!”
然后是漆黑的杉树的林荫道、倒塌了的篱笆……田野上,当时是黑麦开花,鹌鹑啼鸣,如今却是母牛和加了羁绊的马在游荡。小丘上有些地方已长出绿油油的秋播作物的幼苗。清醒的、平常的心情又控制了我,于是我不由得为自己在沃尔恰尼诺娃家里说的那些话而感到害臊,并像从前一样觉得生活无聊。回到家里,我便收拾行装,当天晚上就回彼得堡去了。
后来再也没有见到沃尔恰尼诺娃一家人。不久前,有一次我到克里米亚去,在车厢里碰见了别洛库罗夫。他还像从前那样,穿着腰部带褶的男上衣和绣花衬衫。当我问到他的健康时,他回答说:“托您的福。”我们攀谈起来。他已把自己的田庄卖了,买了另一处小一点的,写在柳波芙·伊万诺夫娜的名下。关于沃尔恰尼诺娃一家人的情况,他说得不多。据他说,莉达还像从前那样住在舍尔科夫卡,并在学校里教孩子读书。她逐渐地在自己的周围集合了一群同情她的人,组织了一个强有力的派别,最近在地方自治会选举中,使迄今仍把全县捏在自己手中的巴拉金“落选”了。关于燕尼娅,别洛库罗夫只说,她不住在家里,不知道在哪儿。
我已经开始淡忘这个带阁楼的房子了,只有在作画或者看书时,才偶尔无缘无故地想起那窗户里的绿色灯光,抑或想起我那天晚上坠入情网、冷得搓着手回家时田野里发出的脚步声。至于我受到孤独的折磨而感到苦恼,从而模糊地想起往事——这种情况就更少了。不知为什么我逐渐地开始觉得,她也在想我,等着我,我们将来还会见面……
米修斯,你在哪儿呢?
(1896年)
◎阿摩司是公元前八世纪的希伯来先知。
◎英语的俄文译音,意为小姐。
◎原文为英语。
◎指人的尊严。参见《旧约·创世记》第l章第l页:“上帝说,我们要照看我们的形象,按照我们的样式造人。”
◎留里克是俄国留里克王朝(862—879)的奠基人。
◎果戈理小说《死魂灵》中的主人公乞乞科夫的仆人。
◎法国地名,一个疗养地。
关于爱情
第二天的早餐上,端上桌来的是非常好吃的小馅饼、虾和羊肉饼。正在吃饭时,厨师尼康诺尔上楼来打听,午饭客人想吃些什么。这个厨师中等身材,脸很胖,眼睛却很小,刮过了脸,但唇髭却好像不是剃掉的,而是拔掉的。
阿廖兴说,漂亮的彼拉盖娅爱上了这个厨师,由于他酗酒,而且脾气暴躁,所以她不想跟他结婚,但同意就这样同居。他是一个笃信上帝的人,宗教信仰不允许他这样生活。他要求她同他结婚,否则就不与她同居了。他喝醉了酒,经常骂她,有时甚至打她。所以每当他喝了酒,她就躲到楼上去,号啕大哭。这时阿廖兴及他的仆人就都不出门了,以便在必要的时候去保护她。
大家聊起了爱情的话题。
“爱情是怎样产生的,”阿廖兴说,“为什么彼拉盖娅不去爱另一个在内心和外貌上都对她更合适的人,却偏偏爱上尼康诺尔这个丑八戒(我们这里大家都称他丑八戒),在爱情中个人幸福问题到底重要到何等程度?——这一切都不得而知,对所有问题都可以作随意的解释。迄今关于爱情的议论只有一种说法堪称无可辩驳的真理,这就是:‘它是一个大秘密’;其他各种关于爱情的文字和说法都不是答案,而是对这个问题的一种仍然是悬而未决的提法。那种看上去似乎可以适合于一种情况的解释,对另外十种情况却行不通。因此我认为,最好是对每个情况作分别的解释,不要一概而论,要像医生说的那样,个别情况个别处理。”
“完全正确。”布尔金同意地说。
“我们这些上流社会的俄罗斯人对这些悬而未决的问题往往有失偏颇,通常都把爱情诗意化了,用玫瑰、夜莺之类去美化它。也是我们这些俄罗斯人,拿这些该死的问题来装饰我们的爱情,并且选取其中最令人乏味的部分。当年在莫斯科,我还是大学生的时候,曾有过一个同居的女朋友,一个可爱的女人。每当我把她拥在怀里的时候,她所想的却是我每月会给她多少钱,如今牛肉又是多少钱一磅。我们也是这样,谈恋爱的时候,不断地给自己提出下列种种问题:这样做诚实不诚实,聪明还是愚蠢,这种爱情会有什么结局,等等。这种情况好不好,我不知道。不过这么一来就会使人感到别扭,感到不满意,让人生气——这我是明白的。”
他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事。大凡生活孤独的人,心头总有点东西很想向人们说出来。在城里,单身汉们常常故意进澡堂子或上馆子,无非就是想跟人说说话,有时还会向澡堂工人或饭馆服务员讲些十分有趣的故事。在乡村,人们一般也是在自己客人面前发泄一些心头的积郁。此刻窗外是一片灰暗的天和被雨水打湿了的树木。在这样的天气里,人们无处可去,除了聊聊天和听别人聊天外便没有别的事可干了。
“我住在索芬诺,从事农业生产已经很久了,”阿廖兴开始讲,“从大学毕业至今。就我所受的教育而言,我不是体力劳动者,就我的志向而言,我也该坐在书房里。但是当我来到这里时家里的田庄已经负了很多债,而我父亲欠债的原因之一,是我的教育费用太多了。所以我决定不离开这里,而是自己从事劳动,直到还清这笔债务。我就这样决定并着手工作了。不过我也承认,心里还是极不舒服的。这里的土地并不肥沃。为了不让农业经营亏本,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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