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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中人:契诃夫短篇小说选_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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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是全城中安德烈·叶菲梅奇唯一不讨厌的人。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以前是一个很富有的地主,曾在骑兵军里服役,后来破产了,为贫穷所迫,晚年就到邮政部门工作了。他精力充沛,很健康,留着白色漂亮的连鬓胡子,彬彬有礼,嗓门洪亮而又好听。他心地善良,多情善感,但脾气暴躁。每当邮政局里有顾客提出异议,不同意他的意见,或者要进行说理的时候,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就脸红脖子粗,全身发颤,大声喊道:“闭嘴!”因此,邮政局早就成了一个有名的单位,人们到这里来都心惊胆战。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尊敬和喜欢安德烈·叶菲梅奇,是因为他有学问,精神高尚。可是他对小市民的态度则很高傲,就像对自己的部下一样。

“我来了!”他走进安德烈·叶菲梅奇的家时说,“您好,我亲爱的!您恐怕讨厌我了吧,对吗?”

“相反,我很高兴,”医生回答说,“我什么时候见到您都很高兴。”

两个朋友就在书房的长沙发上坐下来,默默地抽了一会儿烟。

“达留什卡,给我们拿啤酒来好吗?”安德烈·叶菲梅奇说。

他们喝了第一杯酒,仍然没有说话。医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则显出高兴快活的神情,仿佛有什么非常有趣的事要说似的。谈话总是由医生先开始的。

“真可惜,”他慢吞吞地轻声地说,摇摇头,眼睛并没有看着他的朋友(他从来不直视人家),“真是太可惜了,尊敬的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我们城里竟没有一个人能够而且喜欢聪明而有趣地谈谈话的人。这是我们最大的贫困。甚至知识分子也跳不出庸俗!我向您保证,他们的智力发展水平一点也不比下层人高。”

“完全正确。我同意。”

“您自己也知道,”医生小声地接着说,声音抑扬顿挫,“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最崇高的人类智慧的精神表现之外,其他一切都是无足轻重的、没有意义的。智慧在人类和动物之间划出了一条明晰的界线,暗示着人类的神圣性,在某种程度上它甚至代替了实际并不存在的不朽。由此可以得出结论说,智慧乃是快乐的唯一可能的源泉。可是我们在自己的周围却看不见,也听不见智慧。这就是说,我们的快乐被剥夺了。诚然,我们有书籍,但是这跟活生生的谈话和交际是根本不同的。要是您允许我打个不完全恰当的比喻的话,那么我就要说,书是音符,谈话才是歌。”

“完全正确。”

又是沉默。达留什卡从厨房里出来,带着不无哀伤的表情,用一只拳头支着脸,站在门口,想听听他们的谈话。

“唉!”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叹了一口气,“您要求现在的人有智慧,休想!”

他谈到过去的生活如何健康、快活和有意义。从前俄罗斯的知识分子是多么聪明,他们使人格和友谊具有了崇高的概念。借给别人钱不要借据。对贫困的同伴不肯伸出支援的手则被看作是可耻。而且从前的出征、冒险和作战又是什么样子啊!什么样的伙伴,什么样的女人!而高加索——是多么惊人的地方!有一个营长的妻子,是个怪女人,穿一身军官服装,每天傍晚一个人骑马到山上去,也没有向导。据说她跟山村里的一个小公爵有点风流韵事。

“圣母啊,妈呀……”达留什卡感叹道。

“那时的人又是怎样喝酒,怎样吃饭的啊!那时又有什么样的不可救药的自由主义者啊!”

安德烈·叶菲梅奇听着,但没有听进去,他一边喝啤酒,一边在想什么心事。

“我常常梦见聪明人,并与他们交谈,”他突然打断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的话说,“我的父亲给我受了很好的教育,可是他在六十年代的思想影响下,强迫我当了医生。我觉得,假如我当时不听从他的话,那么我现在一定处在智力运动的中心了。我大概已经是一个大学的教师了。当然,智慧也不是永久的,而是暂时的,不过,您已经知道,我为什么会对智慧抱有偏爱。生活是令人苦恼的陷阱。一个有思想的人到了成年时期,思想意识成熟了,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掉进了没有出路的陷阱里。事实上,他从不存在到有了生命,并不是他自己做主的,而是某种偶然性使然……这是为什么呢?他想弄明白自己生存的意义和目的。人家却不跟他说,或者是说些荒唐话。他去敲人家的门,人家却不给他开门。死神来找他,那也不是他自己愿意的。因此,就像监狱里被共同的不幸联结着的人们,当他们聚集在一起时,会感到轻松一些。在生活中也是一样,喜欢分析和归纳的人凑到一起,交换交换自己骄傲而自由的思想,这样消磨时间,就不觉得自己是在陷阱里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智慧是不可取代的快乐。”

“完全正确。”

安德烈·叶菲梅奇没有正面看着自己的交谈者,继续讲关于聪明人的事,讲他和他们的谈话。他说话很轻,有时也停顿一下。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则仔细地听着他讲,表示同意地说:“完全正确!”

“您不相信灵魂不朽吗?”邮政局长突然问一句。

“不,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我不相信,而且也没有理由相信。”

“老实说,我也怀疑。尽管我有一种感觉,似乎我永远不会死。我在想,哎哟,老家伙,也该死了!而我的灵魂里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别相信,您不会死!……”

九点钟一过,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要告辞了。在前堂穿上皮大衣后,他叹口气说:

“可是命运把我们送到什么样的荒凉的地方来了!最恼恨的是,我们将不得不死在这里。唉……”

送走朋友之后,安德烈·叶菲梅奇在桌边坐下来,又开始看书。傍晚和后来的夜晚都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干扰。时间仿佛停住了,同看书的医生一起呆然不动,而且除了书和带绿灯罩的灯以外,仿佛什么都不存在了。医生的那张粗糙的、农夫一样的脸表现出一种非常感动的笑容和在人类智慧运动面前的喜悦。“啊,为什么人不能长生不死呢?”他在想,“为什么人要有脑中枢和脑室?为什么人要有视力,会说话,能自我感觉和有天才呢?而这一切岂不都注定要埋进土里,最后与地壳一同冷却,然后又是几百万年,无意义也无目的地随着地球围绕太阳旋转吗?只为了冷却,然后再去旋转,根本不需要把人及其崇高的、近似神的智慧从不存在中引出来,然后又好像开玩笑似的把他变成黏土。”

“新陈代谢!可是用这种不朽的代用品来安慰自己是何等的怯懦啊!自然界的这种无意识的变换过程甚至比人类的愚蠢还要低级,因为不管怎么样,愚蠢中还有意识和意志,而在上述那种过程里却什么也没有。只有在死亡面前尊严多于恐惧的懦夫才会安慰自己说:他的身体将会活在青草里、石头里、癞蛤蟆身上……在新陈代谢中看到自己的不朽是奇怪的,就像一把珍贵的提琴砸碎没用后,却预言装提琴的盒子将会有灿烂的前途一样。”

每当时钟敲响,安德烈·叶菲梅奇便把身子向圈椅背上靠一靠,闭上眼睛,思考一会儿,不由得在刚从书上读到的美好思想的影响下,回眸一下自己的过去和现在。过去令他厌恶,还是不去回忆为妙,可是现在也和过去一样。他知道,当他的思想正随着冷却下去的地球围绕太阳旋转的时候,在同医生住宅并排的大房子里,人们却在疾病和肉体方面的不洁中受苦。也许,有的人睡不了觉,正在同蚊虫作战;有的人正在受丹毒的传染,或者由于绷带扎得太紧而在呻吟。也许病人们正在跟助理护士打牌、喝酒。每年总有一万二千人上当受骗。所有医院里的事情都跟二十年前一样,建立在盗窃、争吵、毁谤、徇私舞弊上面,建立在粗野的招摇撞骗上面。医院仍旧是一个不道德的机构,对病人的健康极端有害。他知道尼基塔在六号病房的铁栅栏里殴打病人,也知道莫依谢依卡每天到城里去乞讨。

另一方面,他也非常清楚地知道,近二十五年来医学上发生了神话般的变化。在大学念书的时候,他曾以为医学不久就会遭到与炼金术、玄学同样的命运。而现在,每当他晚上看书,医学却使他感动,使他惊奇,甚至兴奋。真的,多么意想不到的辉煌,什么样的革命啊!由于有了防腐方法,伟大的皮罗戈夫认为,就连将来无法做的手术,现在都可以做了。地方自治局的普通医生都能做截除膝关节的手术,一百例剖腹手术中只有一例造成死亡。至于结石病,那已被看作是小事一桩了,甚至已没有人为它写文章了。梅毒已经可以根治了,而遗传学理论、催眠学、巴斯德和科赫的发现,以统计学为基础的卫生学,还有我们俄罗斯地方自治局的医生的工作,精神病学以及现代精神病分类法、诊断法和医学疗法等——与过去相比,简直就是整个的厄尔布鲁士。现在不再给疯子头上泼冷水了,也不再给他们穿紧身衣了,人们已用人道的态度对待疯子,甚至像报纸上说的,为他们举办舞会和演出。安德烈·叶菲梅奇知道,从现在的眼光来看,像六号病房这样糟糕的情形也许只有在离铁路二百俄里远的小城中才会出现。这个小城的市长和所有的自治会的议员都是半文盲的小市民,他们把医生看作是术士,即使医生要把烧熔的锡灌进他们的嘴里,他们也会相信医生,不会有半点儿批评。要是在别的地方,社会公众和报纸早就把这个小小的巴士底砸得粉碎了。

“那又怎么样呢?”安德烈·叶菲梅奇自问道,睁开了眼睛,“由此又能得出什么结论呢?有了防腐方法,有了科赫,有了巴斯德,也丝毫不能改变事物的实质,患病率和死亡率仍旧一样。他们给疯人开舞会和演出,仍旧没有给他们自由,就是说,还是胡诌和徒劳无益。在最好的维也纳医院和我们的医院之间,实际上没有任何的区别。”

可是悲哀和一种类似嫉妒的东西却不允许他漠不关心,这大概是因为他疲倦了的缘故。那沉甸甸的脑袋向书本垂了下去,他就用双手托住脸,以便舒服一点。他想道:

“我在为有害的事业服务,并从被我欺骗的人那里领取薪水,我不诚实。可是,须知,我本人是无能为力的,我只是必然的社会罪恶的一小部分,所有县城的官员都是有害的人,都白白拿薪水……也就是说,我不诚实并不能怪我,而是要怪时代……如果我晚降生二百年,我就成为另一个人了。”

当时钟敲了三次时,他吹灭了灯,走进卧室,但他不想睡。

两年前,地方自治局忽然慷慨起来,决定每年拨款三百卢布作为津贴,为城市医院扩充医务人员使用,直到地方自治局医院开办为止。为了协助安德烈·叶菲梅奇工作,县医生叶夫根尼·费多雷奇·霍博托夫也应邀进城。这是一个还很年轻的人,甚至不到三十岁,高个子,黑头发,高颧骨,小眼睛。大概他的祖先是异族人。他进城来的时候,身无分文,只有一个小手提箱,还带来一个年轻的丑女人,他称她是自己的女厨子。这个女人有一个正在喂奶的孩子。平时,叶夫根尼·费多雷奇穿一双高筒皮鞋,戴一顶硬帽檐的大檐帽,冬天则穿一件短羊皮袄。他同医士谢尔盖·谢尔盖伊奇以及会计交成了好朋友,而对其他职员却不知为什么称为贵族,而且躲开他们。他整个住宅只有一本书:《一八八一年维也纳医院的最新处方》。他去出诊的时候,手里总是带着这本书。每到傍晚他都到俱乐部去打台球。纸牌他不喜欢玩。谈话时他最喜欢用的词是:无聊的拖延、废话连篇、故布疑阵,等等。

他一星期去医院两次,查病房和在门诊室诊病。医院里根本没有防腐剂,放血用抽血缶。这一切都使他愤懑,但他也不使用新的方法,害怕这样会得罪安德烈·叶菲梅奇。他认为自己的同行安德烈·叶菲梅奇是个老滑头,怀疑他有很多财产,暗地里嫉妒他。他恨不得占据了他的职位。

三月底,一个春天的黄昏,地上已经没有积雪了,椋鸟在医院的花园里歌唱。医生送朋友邮政局长出了大门,正好在院子里碰上了犹太人莫依谢依卡带着别人给他的施舍品回来了。他没有戴帽子,一双赤脚上穿着低腰套鞋,手里拿着一小包施舍物。

“给我一个戈比吧!”他微笑着对医生说,身体冻得发抖。

安德烈·叶菲梅奇从来不会拒绝别人的要求,给了他一个十戈比的银币。

“这多么糟糕啊,”他想,一边瞧着犹太人的赤脚和又红又瘦的脚踝,“都湿啦。”

于是他心里引起一种既像是怜悯又像是厌恶的感情。他跟在犹太人后面走进了厢房,时而看着他的秃顶,时而看着他的脚踝。医生进来时,尼基塔便从破烂堆上跳下来,立正站着。

“您好,尼基塔,”安德烈·叶菲梅奇温和地说,“发给那个犹太人一双靴子才好,难道不是吗?不然他会着凉的。”

“是,老爷,我去报告总管。”

“好吧,您就用我的名义去请求好了。就说是我要求的。”

从前堂到病房的门敞开着。伊万·德米特里奇在床上躺着,他用胳膊肘支起身体,惊恐地倾听着陌生人的声音。他突然认出是医生,气得全身发抖,从床上跳下来,满脸凶狠、通红,眼睛凸出,跳到病房的中央。

“医生来了!”他大声喊叫,并哈哈笑起来,“终于来了!先生们,我祝贺你们。医生赏光,拜访来了!该死的败类!”他尖声叫道,并跺起脚来。病房里还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怒气若狂,“打死这个败类!不,打死还便宜他了!把他淹死在粪坑里!”

安德烈·叶菲梅奇听见这话后,便从前堂探头向病房里看,温和地问道: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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