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春讶然:“你等我做什么?”
对上他讶然的神情,西林再不犹豫,一把长剑利落地出鞘,抵在任重春的咽喉。
任重春惊呼:“西林你这是做什么?”
西林看到任重春缩在柱后,正满脸诧异地望着他,而在任重春眼里,这个西林陌生得可怕。他那一双深沉的眼睛里再无平日的顺从,而是那样冷冷地望着他,犹如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冰冷的剑刃抵在脖颈间,任重春吓得不轻,她惊慌失措地喊:“你要做什么?”
西林那张黑硬的面容没有一丝表情:“六年前,你在郑城骗了个西蛮少女,因为不服管教,你让人捂死了她。她叫西河,是我的妹妹。”
任重春睁大眼睛:“怎么会!”
“你……你……”任重春的声音因为恐惧变得嘶哑难听:“可是这些年你跟着姐夫,为他做……”
西林的剑往前几分,刺破他脖颈上的血肉,他冷冷地瞧着这个仍在挣扎的男人,终于开口:“若不彻底断绝东篱买卖西蛮人的风气,西蛮将永远处于暗无天日之中。这些年在你们身边,我也没白忙。”
剑刃割破任重春的脖颈,鲜血迸溅在西林的侧脸,他将人拖到书房内,用剑挑破他的裤子,才伸手摘下他用极细的丝线绑在腿上的钥匙。
走出书房前,他将案头的灯推倒,火舌舔过纸张,迅速燃了起来。
他走到台阶下,吹了个哨子,一只银嘴金爪的鸟儿从天际俯冲而下,停靠在他的肩头。
他刚杀过人的手在鸟儿的羽翼上轻抚了把:“走吧,带我去找他。”
*
昭蘅和李南栖打猎傍晚时归来,到帝后帐中请安。
皇帝身体不好,原本今年不打算出来冬猎,可皇子公主们都盼着这样的机会出来玩儿。皇帝不想扫孩子们的兴致,才有了这次围猎。
他实际上几乎不怎么出帐,他不出去,皇后自不会撇下他,独自行猎。
昭蘅和李南栖过去的时候,帝后正在炉前围炉煮茶。
清淡的茶香在帐中氤开,炉上的水煮得汩汩直响,帐中温暖如春。
李南栖手里拎着只鸟笼,笼内是一只七彩相思鸟,它的羽翼在烛光映照下呈现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很是好看。她欢快地跑进帐中:“父皇,我专门给你打的相思鸟,好看吗?”
她将鸟笼送到皇帝眼底,皇帝笑问:“真是小八打的?”
李南栖重重点头。
昭蘅随后进帐,她垂眸福身,举止端庄语气恭敬地给帝后请安:“陛下、娘娘吉祥。”
“外面冷,到炉边坐会儿。”皇后拿起桌案上的手炉塞到她手中。
昭蘅点头道谢,解下披风随手递给停云嬷嬷,便温顺地到炉前坐着。
“阿蘅,小八说这相思鸟是她打的,是真的吗?”皇帝笑问她。
“父皇不信我。”李南栖嘴巴微微翘起,不满地说道:“阿蘅姐姐教我做了抓鸟的机关,我搭起来捕的。”
昭蘅点头为她作证:“是真的。”
“小八这么厉害。”皇帝将她抱到榻上,挨着自己坐下,他接过鸟笼,圈着李南栖逗那只鸟儿。
皇后倒了盏热茶给她,问:“那只虎放出去了吗?”
昭蘅接过茶盏,热气熏蒸起来,她眼前模糊了下,再抬起眸来,长长眼睫上挂着薄薄水雾,她看着皇后温温柔柔地说:“放出去了,我让侍卫将它拉到深山中放生的。”
“好。”皇后抚盏道:“希望放生以后你不会再做那种梦。”
昭蘅握着茶盏,薄薄的胎体将热气传到掌心,她有一点失神,片刻后才温声颔首,道:“谢谢娘娘。”
李南栖和皇帝逗了一阵鸟,有些饿了,她扭头问皇后:“母后,能开膳吗?我饿了。”
“好,我让停云嬷嬷马上去传膳。”皇后笑着起身,掀起军帐走了出去。
昭蘅盯着炉子里的火焰出神,不多时,皇后又回来了,她出去不过眨眼的功夫,再回来头顶白了一片。
“外面下雪了。”皇后呵着冷气,双手交握轻搓了几下。
皇帝掀起毡帘朝外望了眼,外面果然飘着鹅毛般的雪绒,他眉眼笑意舒展:“真下雪了。”
宫女陆陆续续在帐中摆上膳食,这样寒冷的天,热气腾腾的食物最能熨帖人。
几人刚坐到桌上,忽听帐外一阵吵闹声。
“娘娘,陛下正在用膳,您稍后片刻。”侍卫说道。
下一刻,厚厚的毡帘被打起,朔风裹着雪绒扑入帐内,昭蘅只着了单衣的背感到恶寒。
“陛下、娘娘,小六不见了。”安嫔跌跌撞撞闯入帐中,“扑通”一下跪在厚厚的地垫上。
皇帝扯了扯身上的披风,皇后皱眉问:“怎么会不见了?”
安嫔哭道:“小六下午要去山中猎狐,妾身嫌冷没有跟他同去,叫了八名侍卫陪他一同进山,刚才他们回来说,小六下午进山之后,他骑的那匹马就失控了,突然驮着他飞奔跑进山林间,侍卫们立刻打马去追,却没有追上。他们找了两个多时辰,现在还没见到人影,眼见着天就要黑了,天上又在下雪。娘娘,求您赶紧派羽林卫去搜救小六吧……”
她跌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昭蘅一勺一勺舀着鸡汤送入口中,听着她的哭声,只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妙的声音。
她也会害怕吗?也会感到绝望吗?
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皇后闻言诧异道:“小六学骑射多年,他骑的马驹又是驯化后的,不应该啊。你先不要着急,说不定跟上次在宫中走丢了一样,只是他到哪里睡着了也不一定。”
“不一样,娘娘!”安嫔眉眼间闪过丝不自在,她涕泗横流,拉着皇后的袍角,哀声哭求:“娘娘,外头下雪了,山里又有猛兽出没,妾身怕小六有危险。娘娘,您可怜可怜妾身,在宫里这些年,妾身跟小六小七相依为命,他们就是妾身的命。小六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妾身也不愿活了。”
“你先起来。”皇后扶着她冰冷的手,又扭头吩咐:“把我的鹤氅拿来,我出去看看。”
“娘娘。”昭蘅放下碗筷,站起身,温温柔柔地对皇后说:“外面风雪大,您身子弱,我去吧,您在帐中等我消息。”
皇后看着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从案头取了调动羽林卫的令牌给她,道:“你当心些。“
昭蘅颔首,接过令牌,正要去拿她的披风,停云嬷嬷已经将皇后的鹤氅拿来了。
皇后扫了眼她的披风,在风雪间行走还是单薄了些,抬手示意停云嬷嬷将鹤氅披在昭蘅身上。
昭蘅愣了下,皇后道:“披着吧,外面冷。”
她的手握紧柔软的狐狸毛,朝皇后屈膝福礼道了谢,然后走出营帐。
安嫔愣了一瞬,随后扯裙跟着昭蘅去羽林卫的驻营调兵遣将。
昭蘅迅速将羽林卫能分得出的兵力分成四拨,让陪小六出去的那八个侍卫各带一队人马前往深林寻人。
她翻身上马,立于马头对安嫔道:“山高林密,下雪天路不好走,山中又多恶禽猛兽,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回帐中等我的消息吧。”
安嫔急得眼睛发红,偏偏昭蘅的每一个字都狠狠扎在她的心上,提醒她小六可能面对的危险,也提醒她正是她下午畏寒失职,才让小六走失。
“我跟你一起去。”她咬了咬牙,下定决心。
“那你可要注意安全了。”
昭蘅微不可查地勾动唇角,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双腿紧紧夹着马腹,催动马儿往林中走去。
作者有话说:
昭蘅:走啊走啊,我带你去个小黑巷玩耍。
安嫔:不要,不要,我不想死。你不许写了,不许把我写死。我敲你键盘哦!
卑微作者:要是明天没更新,就是不想死的安嫔把我键盘砸坏了!
第70章
李文简才回承明殿, 飞羽便从底下手里的拿来江都的密报,他粗略看过一遍就转身进了屋。
“王延鹤他们护着她抵达珞孜,江都和燕赤正式开战, 官兵与难民闹了起来,城里乱得不像话。王延鹤盘算着绕路从江都以北去往珞珈, 谁知刚出城便遇上燕赤军队,王延鹤跟他们交上了手,燕赤军队退出之后,魏大姑娘也不知所踪。”
安胥之顺着纸上的话读了一半,抬眼看了一眼坐在书案后的李文简, 便又接着说下去:“王延鹤他们在珞孜附近找了四五天, 都没有魏大姑娘的消息。王延鹤担心魏大姑娘跟着难民去了珞珈,他怕他们贸然出现在珞珈,惊动北府的人,反而对魏大姑娘不利,不敢轻举妄动,请殿下示下。”
李文简或是想起当日在此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向他许诺的女子, 他合上书卷, 道:“晚玉从小娇生惯养,我不应该心存侥幸。”
“我也没想到她竟然有这个胆量答应你。”安胥之不由有些感叹:“要不我去一趟北府……”
“绝对不行。”李文简斩钉截铁拒绝:“杨洛算是很少露面了, 在北府刚露头, 便被杀害。更何况你在东宫行走多年,朝中上下无人不认识你。你去北地,更加危险。”
“可是——”安胥之皱眉。
“让王延鹤他们现在珞珈城外找晚玉的下落,其他的容后再想办法。”李文简道。
安胥之道了声“是”, 转身退了出去。
入夜时分, 李文简还在书房处理政务, 便听牧归来报:“殿下,谏宁来说,猎场那边出事了。六皇子出去打猎时,马儿忽然失控,和侍卫走失,现在下落不明。”
“嗯。”李文简抬起眼睫,目光渐渐从手上的书卷挪到外面的天光,黑云压城,雪绒绞绞纷纷扬扬而下,被风吹得四舞,随即又问:“这次围猎越梨去了吗?”
“去了。”牧归点头:“听说昨日良媛跟皇后说她最近做梦,夜里总是梦到被一只白虎追咬,皇后便下令将养在万兽园内的一只白虎放归山林为良媛消除梦魇。”
李文简不用细想便知道昭蘅特意带上越梨的原因,皇子公主所骑的马都是经由万兽园驯化后的。据说有些能力强的驯兽师将马儿驯得通人性,能听懂的主人的指令,让做什么便做什么。
如月亮般浑圆的窗外吹来朔风几许,他抬头看向窗外绞绞雪绒。
阿蘅为这一日恐怕准备了许久,他并不同情怜悯安嫔,做了坏事便要接受相应的惩罚。
她奶奶的血不能白流,也没有一个人活该无辜枉死。
血债血偿,原本就天经地义。
只是杀人的滋味,不是那么好受。
她又如何能够承受?
*
风雪更甚,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而下,山里起了迷雾,整片山林里除了穿梭的寒风以外,几乎不剩下什么声音。
李承瑄抱着马脖子哭得喉咙沙哑,眼泪被风吹得干在脸上,他几乎已经感受不到冷了,心里只有无尽恐惧。
他又冷又饿,恐惧犹如牛毛,密密麻麻钻入他的皮肉里。
倏地,前方的树林里隐约有了些窸窣的响动。
他从马背上抬起头,浑身晶莹的雪粒随着他忽然的起身簌簌而落,他脸色苍白如纸,小巧的鼻头却是绯红的,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冰冷的寒风趁机钻进了他的嗓子眼里,让他的声音嘶哑变得更加嘶哑。
“是谁在哪里?”他已经冷得麻木,忽然看到有个人骑着马从树林里出来,警惕地抬头盯着那处。
待看到她身上的宫女服饰,他紧绷的情绪得到缓解。
可随着她越走越近,他看清了她脸上的伤疤,映着雪色和月光,凄厉可怖,就像山鬼怪志里走出来的鬼魅。不知是寒冷还是害怕,他止不住发抖,却听到她有一把极其轻柔的声音:“殿下走丢了,猎场的人都在找殿下。”
李承瑄松了口气,失力从马头坠落下去。
越梨皱了皱眉,翻身下马将他抱起,小小少年唇齿颤抖:“你是来救我的吗?”
“嗯。”越梨轻声说:“奴婢是来找殿下的。”
风雪落在他眼睫上。
“只是大雪茫茫掩盖了来时路,奴婢愚笨,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越梨叹了口气。
雪落在小少年身上化成水,将他的衣服湿了个透,冷得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他嘴唇泛干,十分乏力地问:“那、那怎么办?”
越梨说:“奴婢来时看到那边有个山洞,不如殿下跟我同去暂避风雪,羽林卫已经很快就能找来。”
李承瑄无力地点点头:“好。”
越梨将他抱在马背上,而后翻身上马,从身后拥着他,而后扯过自己的斗篷将他紧紧裹着,往回走去。
李承瑄意识逐渐模糊,隐隐约约听到身后似乎传来一声短啸,迷迷糊糊问:“是什么声音?”
越梨风轻云淡:“殿下听错了,没有什么声音。”
而李承瑄方才乘坐的那匹马听到短啸,慢悠悠地踱步往更深的密林内去了。
*
寒雾缕缕萦绕在林间,天地雪白一色。
风雪落了昭蘅满身,雪粒密密匝匝洒下来,将她纤长浓密的睫毛染得恍若白色绒毛。
她张嘴呼吸,呼出的气化作缕缕白雾,扭头看了眼身侧焦急的安嫔,她柔声道:“娘娘不要急,小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自会逢凶化吉。”
安嫔望着前方白雾缭绕的深林,心似乎都冷麻木了。
忽然,林间似乎传来声短促的鸟鸣,安嫔身下的马蹄猛地向前一跪,安嫔猝不及防从马背上跌落下来。她跌落在雪地中,抱着膝盖发出痛苦的哀嚎。
身后的羽林卫急忙翻身下马将她扶起来,昭蘅居高临下,冷漠了瞥了眼安嫔满是泪水的脸,声音阴冷如冰:“娘娘怎么了?”
“右脚踝骨骨折了。”有经验的羽林卫说道。
安嫔挣扎着要站起来,可是撑着羽林卫的手臂,她站都站不稳。
昭蘅扶着辔头也下马了,她蹲在安嫔身旁:“看样子不能动了,我们回去吧。”
“不。”安嫔一把握住昭蘅的手腕:“小六还没找到,不能让羽林卫回去。”
小六才九岁,根本无法在荒林中求生,若是羽林卫不尽快将他找到,他会没命的。
“可是你现在动一下都艰难。”昭蘅皱了皱眉,轻声提醒她现在的情况。
安嫔不敢耽搁片刻功夫,更不敢占用羽林卫。他们关系着小六的性命。
她四下望了眼,看到一间小屋。
打理猎场的人为了应付巡山时有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会在林间修一些供临时躲避的小屋。
“那里有一处木屋,我先去里面歇一会儿。留两个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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