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致的一番话,便被惊得目瞪口呆。
“嗯。”
她怀里抱着的小手炉顺着大腿滚到车内,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声音。
“我跟他说了,不要总记着我救了他的事情,我也不要他记得我的恩。施舍和可怜而来的感情,我才不要。”宁宛致抓起小案上的香瓜,两只手用力一掰,硕大的果子就分成了两半,她把其中一半递给李南栖。
“你疯了?”小八捏着那一半香瓜,呆呆地啃了一口,不可思议地说:“那是小四郎诶,你不喜欢他啦?”
“喜欢,正是因为太喜欢,才不想裹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嫁给他。”宁宛致大口大口啃着香瓜,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再说了,我现在名声这么坏,就算他愿意,那长辈们怎么说?老公爷都那么大年纪了,万一气出个好歹,我岂不是成了安氏的罪人。”
昭蘅眉心微动,看着她手里被两口啃得不剩多少的香瓜,她说:“你要是难过,可以过来我抱你一会儿。”
宁宛致瘪了瘪嘴,在裙摆上擦擦手,然后乖巧地伏在她的肩头。
“会后悔吗?”昭蘅轻拥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
宁宛致“哇”一声哭起来,口齿含糊不清地说:“有点……”
怎么就这么犟,咬牙答应,先把人骗到手不就好了。
小八看了看宁宛致,又看了看昭蘅,懵懵懂懂地皱着眉。
*
日暮时分,谢府书房内,谢侯眉头紧锁,看向面前的男人。
“钱没了日后还能想办法再赚,命若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谢侯思考多日,终于决定将熹园里的几百西蛮奴处置干净。
“现在风口收得这么紧,再要从西边运人过来难如登天,全都坑杀,太可惜了……”任重春蹙着眉说:“不如再跟那人联系,将这些西蛮奴折价给他?”
谢侯何尝不想拿他们再换一笔钱,可是宫里安嫔催得紧,三天两头催促他赶紧将熹园的事情解决。虽说他是兄长,可是这个妹妹总让他心里发憷,轻易不敢违逆他的意思。
“算了,那个人来去无踪,做买卖连个真名都不留,谁知道什么来头。”谢侯痛下决心:“此事不容多议,三日之内,务必要处理干净,一个活口也不能留。”
任重春倒吸了口凉气:“姐夫,好几百人,砍得刀都能卷了刃,哪有那么好处理。”
“不好处理也要处理!”谢侯唤道:“西林。”
暗黑的角落里走出一个抱剑的男人,帽檐低垂,挡住了他大半阴沉的脸:“侯爷。”
“我最得力的刀,借你使几天。”谢侯道。
任重春见他神情坚定,没有再说什么,只好带着西林出了书房。
“这个姐夫,现在越来越胆小,以前也不是没人到熹园查过,哪一次不是捕风捉影?”任重春冷哼一声,也不顾及西林还在场,当着他的面说道:“你说是不是?”
西林那张阴沉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想起西林是个闷葫芦,他觉得没趣,不再说话,将手负手背后,迈步往外走了。
*
入夜时分倾泻而来的一场雨,将清冷的庭院冲刷得干干净净。昭蘅在廊下呆坐了许久。
傍晚时,飞羽在对面宫阙的屋顶上,那只骤风鸟便在斗拱上栖息,此时飞羽到书房内准备炭火,那只骤风鸟一直盘桓在檐下。
背上忽然一暖,她回头去看,是李文简将她的披风拎了出来,盖在她的背上。
“在看什么?”李文简从身后拥着她,温声问。
昭蘅握住他的手,顺着将披风搂在胸口,侧过脸,轻声道:“你来看。”
书房外门扇开合,飞羽从里面走出来,那只原本停落在屋檐下的鸟跟着拍动翅膀。
“它一直跟着飞羽。”
“原来是冲我来的。”李文简说。
昭蘅垂下眼睑,扭头仰脸问他:“要我把它打下来吗?”
“不用。”李文简拉起她的手走入书房内。
天边银月溶溶,屋里燃着银丝炭,温暖如春。
“坐。”李文简压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书案旁,将她的纸笔铺开,如若无事人一般说:“你今天的书还没有看。”
昭蘅张了张嘴,见他不想多说这事,便也不再问了,乖乖地坐在书案后,执卷看书。
书阅越读越多,越觉得不够用。李文简不拘她喜欢读什么,挑的书目杂而多,有时候上一本看了生涩难懂的史书,下一本就让她看游记。
最近在看的是一部关于农耕天时的书。
斗转星移,皆有定律,看起来倒也十分有趣。
窗外风声飒飒,屋内炭火高烧。
时间慢慢流逝,起先看得专注的时候还不觉得,过了阵子,她逐渐疲倦起来,眼角的余不经意瞥向一旁,发现原本应该认真批阅公文的李文简竟然时不时抬头看她。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用书挡着脸扭过去看,恰好对上他直直射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做贼心虚似的挪开眼睛。
李文简不由觉得好笑,正襟危坐道:“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为什么偷偷摸摸?”
昭蘅听后,心想这人可真会倒打一钉耙,呢喃道:“明明是你先看我的。”
李文简又笑了笑,声音明朗,向她伸手:“阿蘅,过来。”
她闻言起身走到他身旁,他一手搂了她的腰,将人圈在了自己怀里,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指着书案上的直说:“你看。”
昭蘅看向书案,今夜李文简没有批阅公文,他在作画。
画上人纤细婀娜,手执书卷静坐在书案之后,身后是黄花梨木香案,香炉升腾起袅袅香雾。美人垂首看书,姿态端庄秀丽。
昭蘅笑着扭头凝望着他:“怎么忽然画我?”
“好看。”李文简手指拂过她的面颊。
昭蘅伸手去揭案上的画纸,李文简却拥着她,不肯放,将人又拖回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胸膛,能听到里面有力跃动的心跳。
“不是给你的。”李文简说。
昭蘅抿唇,轻蹙了下眉,反问他:“那是给谁的?”
李文简注视着她,过了许久,他才说:“给外祖母的,从小她最疼我,再过几日是她的诞辰,我打算把这幅画烧给她。”
昭蘅听了,眼眶微微一酸,安静地抱着他,盯着看了会儿,琼鼻微皱,不无调侃地说:“很那你怎么不提醒我,瞧,人没坐正,背都是驼的,她老人家看了,指不定以为你挑来拣去,选了个驼背。”
“没关系,外祖母是很和气的老人,驼背她也喜欢。”
昭蘅解开他的手,走到案前,将她的画像挪开,回头看了他一眼,援笔舔墨在纸上作画。
寥寥几笔,纸上显现出李文简大概的轮廓。
不过她画技实在潦草,身形还像那么回事,五官却没有一处相似。
“我奶奶也是和气的人,长得鼻歪眼斜她也照样不嫌弃。”
李文简一声轻笑:“你拿这张画给奶奶看,回头她保管认错人。”
昭蘅转过身凝望着他,慢慢直起身,仰起脸颊,轻轻凑上去,在他薄唇上落下轻羽似的淡吻,道:“等冬猎结束,我们一起去看奶奶好不好?”
李文简竟觉心里堵着。
“我想让她保佑你,她能力有限,护不了天下太平国泰民安,我想求她保佑你身体安康,一切顺遂。我没有你那么好的画技,画不出你的龙章凤姿,我怕她当真认错了人、保佑错了人。你陪我去,好不好?”
她眼底蕴着水雾,氤氲了一层湿润的雾气。
昭蘅云淡风轻的几句话,让李文简心底那股愧怍如同岩浆一般翻涌起来。奶奶早年丧夫,中年丧子,苦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昭蘅马上就能出宫跟她团聚,眼见就能颐养天年,却因他而死得那般凄惨。
李文简永远不敢去想那场面。
昭蘅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低落,只觉得这人自苦得过分了,无论何时,总是先从自身挑毛病,总是让自己充满愧疚。
明明就不是他的错啊。
她不会让罪魁祸首活着从冬猎场上回来。
昭蘅静静伏在他的肩头,终究是没有忍住,眉睫轻轻一颤,捧着他的脸,轻轻吻在他眉梢。
“奶奶肯定会很喜欢你。”她唇边勾着一抹笑,认真地看他:“像我一样喜欢你。”
窗外,树枝上所剩无几的树叶在寒风与月光之间轻晃摇曳,枝头的残叶被吹落风中,打了几个旋,沙沙落地。
作者有话说:
小宁:我恨啊,我恨啊,送上门的小四郎不吃白不吃,我咋就那么轴!
第69章
到了冬猎这日, 明亮的日光从窗户的罅隙扫进来,照得炭盆里的余灰在光柱中起舞。
昭蘅是热醒的,被衾里热乎乎的, 怀里像抱了个暖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才发现不是什么暖炉, 是李文简的怀抱,他头埋在自己的颈窝,一缕发从面庞垂落,搭在鼻梁,日光照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几乎没有一丝瑕疵。
掀开锦被正要起身, 却根本动不了, 低头看了眼,原来是李文简将她紧紧禁锢着。
似是感觉到身旁人的动作,李文简眼皮轻颤,眯起眼睛看着唰一下坐起身的昭蘅。
“我要起了,时候已经不早。”昭蘅指了指外面灿烂的日头:“今日天气很好呢。”
昭蘅以为这次冬猎,皇帝多半不会去, 毕竟他身体没有好全, 大概经不起往返奔波。旨意下来,帝后却都要去猎场。
反倒是李文简, 因为和燕赤大战, 尚有军务亟待处理,暂时不能去。
“陪我再睡一会儿。”李文简长臂一揽,将她拥入怀中,用被子裹着两人身子, 滚到床里侧, 声音里带着些许没睡醒的倦懒:“今日不用早朝。”
昭蘅眉梢一抖, 被他箍得透不过气,只好伸手环着他劲瘦的腰。她抿着唇,微微偏过头,躲避他青色的胡茬,纤指从身后紧捏着他的寝衣,低声说:“你倒是不用上早朝,我马上就要出发了。”
“睡醒了我让人送你。”李文简凝视着她那张热得如同海棠般娇艳的脸,片刻后,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下颌,亲吻她的嘴唇。
暖黄的日光映在窗纱上,床帐内的被子如水浪浮动。
“小……”昭蘅刚张嘴,话便被堵回嗓子里,她的声音淹没于他深重的亲吻里。
莲舟看着时辰,见昭蘅久久不起,李文简今日不上朝,她不便去寝殿唤她起床。直到李南栖来了,她才走上台阶去敲门:“主子,八公主过来了。”
莲舟半晌也没听到里头有什么动静,她正纳闷,才听到里面昭蘅慌慌地“啊”了一声:“睡过头,马上。”
“那你饿不饿?我让他们传膳。”莲舟轻声问。
昭蘅说:“不用。”
一把嗓子软得能掐出水似的。
李文简雪白的寝袍宽松,衣襟微敞着,露出半边骨感的锁骨,他自被窝里抬起眼,唇瓣红润了许多,从她绣满淡青梨花的裙摆下收回手指。
眉眼皆是郁色。
昭蘅在他怀里,看他深浓而纤长的睫毛半垂下来,轻声笑:“我想说小八要过来,你自己不让我说。”
“狡辩。”李文简似笑非笑,拉起她凌乱的衣襟:“快去吧。”
昭蘅狡黠一笑,提起裙子,露出匀称莹白的小腿,从他身上缓缓爬下床。
李文简紧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昭、蘅。”
昭蘅忙快速跳下床去,换上早已准备好的骑装,长发干净利落地束在发顶,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又利落。她在梳妆镜前看了一阵,这才扭过身子走到床边,道:“我要走了。”
李文简眯了眯眼:“就这么走了?”
昭蘅见他半靠在枕边,满身慵懒闲适,她唇角微弯,倾身在他薄唇上轻轻吻下,随后直起身,望向他说:“这下真走了。”
李文简对着她点了点头,提醒她:“十七是阿翁生辰,下午我接你去看他。十八去看了奶奶再回宫。”
早就说好的事情,昭蘅颔首,终于跟他分开出了门。
李南栖等得快没有耐心,阿蘅姐姐越来越过分,以往每回她过来,她再忙也会立刻放下手边的事情来找她。可是这次她等了这么久,她都不出来。
对冬猎的热情都被浇灭几分。
直到跟昭蘅在宫门口坐马车时,看到随行笼子里的那只大白虎,眼睛才流露出兴奋的光彩,指着笼子惊呼:“好大的老虎!”
昭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出去,侍卫正在将笼子抬到马车上。笼内卧了只白色的大虎,八个人才堪堪将它抬起,它就那么慵懒地伏在笼内,慵懒地晒着太阳,温顺得如同小猫。
“母妃,哪来那么大的老虎?”安嫔牵着六皇子从宫内出来,六皇子也看到了那只大虎,晃了晃安嫔的衣袖问道。
安嫔仍是如常温柔,声音柔和似绵绵春水:“那是宣和六年,你父皇在猎场打回来的白虎。”
李承瑄哦了声,又扭头问安嫔:“既然是父皇的猎物,那为何这次打猎还要费劲带上它?”
安嫔轻抚少年的头顶:“因为江都正在和燕赤打仗,父皇为了给江都的将士们祈福,特意将它带上放生山林。”
安嫔乘坐的马车在昭蘅的马车后面,她从车旁经过,抬头看了一眼,昭蘅将车帘半卷起,手撑着头,正看着她。
她唇角轻弯,向她招呼。
昭蘅白皙的面容上浮出一抹笑。
安嫔被她的笑容弄得背心发凉,头皮也是一阵发麻。
牵着六皇子匆匆走了。
*
日暮时分,熹园矮小不起眼的乌头门下。
“若是平常时候,这个价格连西蛮奴一只手都买不到。”任重春沉着脸向身边的人抱怨:“也因为你是老主顾,我才这个价格给你,你要知道自己捡了多大的便宜。”
对面那人连连道谢,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后日我过来,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送走老主顾,任重春这才转身往内走。他到底没有听谢侯的话,立刻处死那批西蛮奴。
西蛮奴就是白花花的银子,他舍不得看到银子如同流水般流走,于是找到几位从前的老主顾,将这批西蛮奴的折价卖给他们。
反正姐夫给了他几天时间,他问起来再处理也来得及。
走到书房外,任重春看到西林抱剑站在台阶上,高大的身影被日光投下浓重的影子,铺在青石阶上。
“你在这里干什么?”任重春问。
但他随后想到西林跟哑巴差不多,目光似不经意地从他冷硬的面容上扫过。
“等你。”西林启唇,毫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
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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