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的一个人叫了一声,用帽子拍打笼子的木板。而那公牛在快要撞到犍牛之前,突然掉转了身子,汇聚全身力气,向那个人站的地方冲了过去,用右犄角反复快速、深深地撞击了五六下木板,企图撞倒在背后站着的那个人。
“我的老天啊,它很美不是吗?”布蕾蒂说。我们眼睛朝下直直地看着它。
“看它如何使用它的犄角,”我说,“它左一下,右一下,活像个拳击手。”
“不见得吧?”
“你看呀。”
“它跑得真够快的。”
“等等。马上又要来一头了。”
他们又将一只笼子堵在畜栏入口处。在远处角落,一个人躲在木板屏障后面攻击公牛。当公牛将脸转向别处,大门被拉了起来,第二头公牛便放入了畜栏。
它直冲向犍牛,两个人从木板后跑出来,大声喊叫,引它转身。它并没有改变方向,那两个男子大声喊:“嘿!嘿!公牛!”且挥动着他们的手臂。两头犍牛侧过身子,严阵以待,而那头公牛则冲向其中一只犍牛。
“别瞅了。”我对布蕾蒂说。她正在看着,如痴如醉。
“太好了,”我说,“只要它不冲撞你就行。”
“我看到了,”她说,“我看到它从左犄角换到右犄角。”
“太好了!”
那犍牛已经倒地,脖子伸得老长,扭着脑袋,它以倒下的样子躺着不动。突然间,那公牛停了下来,准备向另外一头犍牛扑过去,那头犍牛一直远远地站着,摇晃着脑袋,静观着这一切。那犍牛窘迫地跑动,公牛把它擒住,轻轻地钩了一下它侧腹,接着便转过身,抬头望着石墙上的人群,隆起的肌肉渐渐胀起。那犍牛走到它面前,好像要嗅嗅它的味道,公牛漫不经心地了钩了钩它。随后,它又嗅了嗅犍牛,接着它们就结队走到另一头公牛那儿去了。
待下头公牛出来的时候,总共便有三头牛,两头公牛和一头犍牛,并头站在一起,犄角对着新进的公牛。过了几分钟,那犍牛同那头新来的公牛处熟了,让它安静下来,使它成为牛群的一员。待最后两头公牛被卸下来的时候,牛群都站在一起。
那头被刺伤的犍牛不得不站了起来,靠着石墙。所有公牛都离它远远的,它也无意加入牛群当中。
我们同大伙一起从墙头爬了下来,从畜栏石墙的透光孔看了牛群最后一眼。它们现在都安安静静的,低下了脑袋。我们在外面坐上了马车,赶回了咖啡馆。迈克和比尔在一小时半后回来了。他们在半路上停下来喝了几杯。
我们安坐在咖啡馆内。
“真是大开眼界啊!”布蕾蒂说。
“最后进来的那几头公牛会和前几头一样好斗吗?”罗伯特·科恩问,“它们似乎非常快就安静下来了。”
“它们认识了彼此,”我说,“只有它们独处的时候,或者只有两三头的时候,它们才会变得有攻击性。”
“你说什么,攻击性?”比尔说,“我看它们都很危险。”
“它们只有独个的时候才会动杀戮。当然了,如果你跑进畜栏,你很可能会引来一头公牛,脱离牛群,这时候它就充满攻击性。”
“太复杂了,”比尔说,“迈克,你可别把我从大部队撵出去啊。”
“在我看,”迈克说,“它们都是一等一的公牛,不是吗?你们看见了它们的犄角吗?”
“我以前没见过,”布蕾蒂说,“我以前都不知道犄角长什么样子。”
“你有没有见到那头攻击犍牛的公牛?”迈克问,“那真是罕物啊。” “当一头犍牛可真没趣。”罗伯特·科恩说。
“你不是这么想的吧?”迈克说,“我还以为你喜欢做一头犍牛呢,罗伯特。”
“你这话什么意思?迈克。”
“它们过着恬淡的生活。不吭一声,可总是喜欢成群结队的。”
我们都觉尴尬。比尔笑了笑。罗伯特·科恩一脸怒色。迈克继续说道:“我认为你应该喜欢这种生活。你总也不需说一句话。罗伯特,来吧。说两句。别干坐在那儿。”
“迈克,我说过啊。你不记得了,关于犍牛的事情。”
“噢,再多说点。说些有趣的事情。你没看见,我们现在兴致多高呢?”
“迈克尔,打住吧。你喝醉了。”布蕾蒂说。
“我没喝醉。我是正经的。罗伯特·科恩会整天跟着布蕾蒂吧?”
“迈克尔,住嘴吧。有点教养好吗?”
“他妈的教养。除了公牛,谁有教养?那些公牛不是很可敬吗?比尔,你不喜欢它们吗?罗伯特,你怎么不说话了?别只管坐那儿,又不是葬礼。布蕾蒂和你上床了又如何?和她睡过的男人比你好的多得是。”
“闭嘴!”科恩说着站了起来。
“闭嘴吧,迈克。”
“哎,站起来干吗,搞得想要揍我一样。这招对我可不管用。告诉我,罗伯特,你为什么老是像头可怜的犍牛一般跟着布蕾蒂?你没发现自己很讨人嫌吗?如果我不被待见,我可有自知之明。你怎么就不知道别人嫌你呢?你跑到圣塞巴斯蒂安,可那里并不欢迎你。像一头可怜的犍牛一般缠着布蕾蒂。你认为这么做合适吗?”
“住嘴了,你喝醉了。”
“可能我喝醉了。你为什么不喝醉?罗伯特,你怎么从来都不喝醉?你知道自己在圣塞巴斯蒂安自讨没趣,因为我们的朋友没一个邀请你去参加派对。你可不能太责怪他们,不是吗?我叫他们请你来,可他们不干。现在,你可不能责怪他们。不是吗?喂,回答我。你有资格责怪他们吗?”
“去死吧,迈克。”
“我是无权责问他们。你能怪他们吗?你为什么老是缠着布蕾蒂?你就没点教养吗?你觉得我会如何想?”
“你真是有资格谈教养,”布蕾蒂说,“你真是有教养极了。”
“走吧,罗伯特。”比尔说。
“你老跟着她干吗?”比尔站起来,拉着科恩。
“别走啊,”迈克说,“罗伯特·科恩还要请大家喝酒呢。”
比尔同科恩一起离开了。科恩的脸色不好。迈克喋喋不休地讲着。我坐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布蕾蒂满脸厌恶的样子。
“喂,迈克,你不应该愚蠢至此。”她打断了他的讲话。“我并不是说他说的是假话,你知道的。”她对我说。
迈克的语气渐渐缓和了起来。我们又如老友一般坐在一起。
“表面上我是醉了,其实我清醒着呢。”他说。
“我知道你没醉。”布蕾蒂说。
“我们都有点醉了。”我说。
“我哪句话都不是瞎讲的。”
“不过,你说得太尖酸刻薄了。”布蕾蒂笑笑。
“不过他是个蠢蛋。他跑来圣塞巴斯蒂安,即使那儿并不欢迎他。他缠着布蕾蒂,盯着她看。怪叫我恶心的。”
“他的行为确实过分。”布蕾蒂说。
“你听着。布蕾蒂以前就同一些男子有牵扯。她什么都告诉我了。她还把科恩写的信给我看。可我不想看。”
“你真是高尚。”
“不是这么回事,听着,杰克。布蕾蒂以前也同其他男人睡过。但是,他们可不像犹太人一样,他们不会事后还跟着来纠缠不休。”
“个个都是好样的,”布蕾蒂说,“别说这些了,真是无趣。迈克和我彼此知根知底。”
“她把科恩的信给我看。我可没兴趣。”
“亲爱的,你谁的信也不读,我的信你也不想读。”
“我看不懂信,”迈克说,“可笑,不是吗?”
“你什么也看不懂。”
“不。这你就说错了。我读的书不少。我在家的时候,经常会看书。”
“你接下去还要写作呢,”布蕾蒂说,“行了。迈克,振作点。你现在得放下这码子事。他人就在这儿。别把好好的圣日给破坏了。”
“好吧,那你让他规矩点。”
“他会规矩的。我会同他说的。”
“杰克,你得告诉他。要么老老实实的,要么滚蛋。”
“好,”我说,“由我告诉他再恰当不过了。”
“我说,布蕾蒂,告诉杰克他怎么称呼你来着。真是妙极了。”
“噢,算了,我不能说。”
“说吧。我们都是朋友。杰克,我们不都是朋友吗?”
“我不能告诉他。太荒唐了。”
“那我来说。”
“别,迈克,别犯傻了。”
“他称她为赛丝[1],”迈克说,“他宣称她能把男人变成猪。真他妈的形象。我真希望自己也是个文人。”
“他蛮不错的,”布蕾蒂说,“写得一手好信。”
“这我知道,”我说,“他从圣塞巴斯蒂安给我来过信。”
“那不算什么,”布蕾蒂说,“他的信写得幽默风趣。”
“你还让我写呢。当时以为你生病了。”
“我当时好得很。”
“好了,”我说,“我们得进去吃点东西了。”
“我该怎么面对科恩呢?”迈克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就好了。”
“我是没什么,”迈克说,“我一点不觉难为情。”
“如果他说什么的话,你就说你喝醉了。”
“的确是醉了。有趣的是,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当时是醉了。”
“走吧,”布蕾蒂说,“这些‘穿肠药’都给了钱吧。吃饭前我得洗个澡。”
我们穿过广场。天黑了,广场周围都是从拱廊下咖啡馆发出的灯光。我们穿过树荫下的砾石路,朝宾馆走去。
他们俩上了楼,我停下来同蒙托亚讲话。
“觉得这几头公牛如何?”他问。
“很好。都是些很不错的公牛。”
“它们还算凑合,”蒙托亚摇摇头,“但是,谈不上好。”
“你不喜欢它们哪里?”
“说不上来。它们只是没给我那种很好的感觉。”
“我明白你的意思。”
“它们还不错。”
“是的,它们还不错。”
“你的朋友们如何看?“还好。”
“那不错。”蒙托亚说。
我上了楼。比尔在他的房间,站在阳台上,看着广场。我站在他旁边。
“科恩去哪儿了?”
“在楼上自己房间呢。”
“他情绪如何?”
“还用说,糟透了。迈克这人真讨厌。喝醉酒时,太可怕了。”
“他没有完全喝醉。”
“瞎说,还没醉呢!我知道,我们在来咖啡馆之前喝了多少。”
“他后来就清醒了。”
“好吧。他真恶劣。我也不喜欢科恩,老天知道,我也觉得他南下去圣塞巴斯蒂安够傻的,但是谁也没权利像迈克那般说话。”
“你觉得公牛怎么样?”
“很帅。他们把它们赶出来的那套真是帅极了。”
“明天米乌拉斯公牛就来了。”
“圣日庆典何时开始?”
“后天。”
“我们得想法让迈克别再喝醉了。那玩意儿真可怕。”
“我们最好梳洗下准备吃晚饭。”
“嗯。将是一顿愉快的晚餐吧。”
“那还用说?”
实际上,那顿晚饭吃得并不愉快。布蕾蒂身着一件黑色的无袖晚礼服,真是美极了。迈克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我不得已上楼把罗伯特·科恩领下来。他沉默不语,神情拘谨,一张蜡黄的脸紧绷着,不过最后终于振作了起来。他情不自禁地看着布蕾蒂。这似乎让她开心。看见她如此光彩照人,想到这女人曾同他私奔过,而且人人皆知此事,他定会非常得意。谁也抹杀不了这点。比尔非常幽默风趣,迈克也一样,凑在一起正好是一对。
这段晚餐的情形就像大战在即那时吃过的那些晚餐。觥筹交错,忘记紧张的氛围,感觉该来的终究要来,我们无能无力。酒过三巡,心情不再厌烦,甚至开心起来。在那一刻,似乎所有的人都是那么可爱可亲。
[1]希腊神话,喀耳刻,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美丽仙女,精通巫术,曾把奥德修斯的同伴变成猪。
第十四章
我不知何时跑去睡觉了。我记得我脱下衣服,穿上浴袍,站在外面的阳台上。我知道自己醉得厉害。走进房间,打开床头灯,开始看书。我读的是一本屠格涅夫的书。有两页我大概反复读了好几遍。那是《猎人笔记》中的一则故事。其实,我早已读过,但是又感觉充满了新意。乡间的景色变得异常清晰,脑子压抑的感觉渐渐放松。我醉得厉害,但是,我不想闭上双眼,因为闭上眼睛,房间便会转个不停。如果我一直读书,那种感觉就会消退。
我听见布蕾蒂和罗伯特·科恩上楼的声音。科恩在门外说了声晚安,便上楼去了自己的房间。我听见布蕾蒂走进隔壁的房间。迈克已经上了床。他在一小时前同我一起上楼的。她进来,惊醒了他,两人便聊了起来。我听见他们的笑声。我关掉灯,想尽快睡去。没必要再多读了,因为我闭上眼睛不再有那种旋转的感觉。但是,我就是睡不着。没有原因。因为黑暗中看到的东西同亮堂处看到的东西不同。真见鬼,毫无理由!
突然之间,我想明白了。过去整整六个月,我从未关灯睡着过。这又是个精彩的想法。反正,女人见鬼去吧。布蕾蒂·阿什利见鬼去吧。
女人可做知己。真真好的知己。首先,你得爱上她,这是友谊之基。我一直把布蕾蒂当做朋友。我倒是没考虑她那方的损益。我算是不劳而获了。这不过是推延账单到来的时日罢了。那账单总是要来的。这便是我们能指望的好事之一。
我曾以为自己偿还了所有的人情债。不像女人,还啊,还啊,还啊,没完没了,根本没想到报应或惩罚。只是一种价值交换。有风险才会有收获。或者说有辛劳才会有丰收。为了获得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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