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我说,“再加上去的话,我得做个账簿了,到时候可要给我工钱哦!”
“我没有异议。”科恩说。他笑了笑。
“反正你打桥牌的时候也会把它赢回去。”
“你还没赢呢!”比尔说。
我们走了出去,绕着拱廊的荫翳下,步行到了伊鲁弗拉咖啡馆喝咖啡。科恩说他要去别处刮刮胡子。
“喂,”比尔对我说,“你说那场赌我有胜算吗?”
“你没多少赢面。他们去哪里也从来没准时过。如果他们的钱没准时到的话,可以肯定地说,他们今晚到不了。”
“我一开口就后悔了。不过我非得教训教训他。我觉着,他这人不坏,但是怎么能弄到这些内情呢?迈克、布蕾蒂和我们商定好来南方的。”
我看见科恩从广场走过来。
“他过来了。”
“得让他改一改那副颐指气使的态度和犹太人的习气。”
“理发店关门了,”科恩说,“四点钟才会开。”
我们在伊鲁弗拉喝了咖啡,坐在舒坦的藤椅上,从大广场的拱廊阴凉处,朝外面看。过了一会儿,比尔走回去写几封信,科恩去了理发店。理发店仍未开门,所以,他决定去宾馆洗一个澡。我坐在咖啡馆外面,然后去城里溜达了一圈。天气非常炎热,不过我走在街道有荫的一边,穿过市集,又愉快地看了一遍这城市。
我来到市政厅,找到每年给我订购斗牛比赛车票的那位老绅士,他已经收到了我从巴黎打过来的钱,续订了门票,所以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他是档案保管员,城里所有的档案都放在他办公室。这和本故事无关。不过,反正他的办公室有一扇绿色的羊毛毡门,还有一扇大木门。当我走出去的时候,我把他留在身后,坐在汗牛充栋的档案卷之中,我关上了两扇门,当我走出大楼的时候,服务员把我拦住,给我掸了掸外套上的灰尘。“您准是坐过汽车吧!”他说。衣领后面和双肩上部沾满了灰色的尘土。
“从巴约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说,“从您身上的尘土,我就知道您坐了汽车。”
于是,我给了他两个铜币。
在街的末端,我看见了一座大教堂,便走了上去。我第一次见这种大教堂的时候,觉得它外观丑陋,不过现在我倒是喜欢上它了。我走了进去,里面光线昏暗,高而挺拔的梁柱,人们在祈祷,有香火味,有一些大而美观的窗户。
我屈腿跪下,开始祈祷,为我能想得到的所有人祈祷,布蕾蒂、迈克、比尔、罗伯特·科恩和我自己,还有所有的斗牛士,为那些我喜欢的斗牛士一一祈祷,其他人就混在一起祈祷,然后我再为我自己祈祷一次。当我为自己祈祷之时,我发觉自己有点昏昏欲睡,所以我祈祷所有的斗牛赛都精彩,这次假日玩得尽兴,我们能钓上鱼儿。
我琢磨着,我还可以为什么东西祈祷,然后我想我希望发点财,所以我便祈祷我将来大发一笔。接着,我便思考,我怎样才能赚到这笔钱,赚钱又让我想到伯爵,我又开始思索伯爵在哪儿,自那晚在蒙马特一别之后,就再没见过,心中不免遗憾,还想起布蕾蒂告诉我关于他的那些好笑的事情。我就这么一直跪着,额头靠在前面的木头上,我一边祷告,一边想着自己,心间有丝羞怯,为自己是个如此拙劣的天主教教徒而懊丧,不过我又意识到,我对此也毫无办法,至少是现下这会儿,也有可能永远如是。但是,不管怎么说,天主教确是一种伟大的宗教,我只愿自己有颗虔诚的心,或许下次我再来时就会有的;接着,我走出了教堂,站在教堂的台阶上,外面阳光灼烈,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依然潮湿,我感觉它们在太阳下慢慢变干。阳光热辣猛烈,我靠着几栋建筑物穿过马路,沿着小巷朝宾馆往回走。
那晚吃饭的时候,我们发现罗伯特·科恩已洗好了澡,刮了胡须,修剪了头发,用洗发液洗了头,而且还在头发上涂了些什么东西,让头发往后下垂。他忧心忡忡的,而我没想过去宽他的心。从圣塞巴斯蒂安开来的火车预定九点钟到,如果说布蕾蒂和迈克要来,一定是坐这趟车了。八点四十的时候,我们晚饭还没吃到一半。罗伯特·科恩便从桌边站起来,说他要去车站。我说我同他一起去,就为了逗弄他一番。比尔说不吃完饭,是会遭诅咒的。我说我们马上就回来。
我们走着去了车站。看着忧心忡忡的科恩,我心间窃喜。我倒希望布蕾蒂就在车上。火车到站晚点,我们坐在行李推车上,等在外面漆黑的夜里。在文明生活中,我从来没见过谁像罗伯特·科恩这般紧张兮兮,这般望眼欲穿的。我心里有丝快感。这不免有些卑鄙,但是我确实感觉厌恶。科恩有这种奇特的本事,让人表现出最差的一面。
过了一会儿,我们听到远在高地另一侧底下火车鸣笛的声音,然后看见火车的前灯渐渐爬上小山。我们走进了车站,挤在一群站在出站口后面的人群间,火车进入了站台,停了下来,人们从出站口走了出来。
在人群中没有见到他们。我们一直等着,直到所有人都出了站,离开了车站,坐上了巴士,或者坐进了出租车,或者同亲友并肩而行,渐渐消失在浓黑的城市中。
“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来。”罗伯特说。我们走回宾馆。
“我还以为他们可能会来呢。”我说。
我们走进宾馆的时候,比尔正在咬着水果,一整瓶酒快喝完了。
“没来,哈?”
“没来。”
“科恩,早上给你那一百比塞塔没问题吧?”比尔问,“我现在还没有兑换钞票呢。”
“噢,算了,”罗伯特·科恩说,“我们赌个别的什么吧。你会赌斗牛吗?”
“你可以不要,”比尔说,“但是大可不必如此。”
“我喜欢拿战争来打赌,”我说,“也不会有什么经济上的得失。”
“要见着他们,我倒是觉得极为奇怪呢。”罗伯特说。
蒙托亚走到我们的桌边,手中拿着一份电报。
“给你的。”他把电报给我。上面写着:“夜宿圣塞巴斯蒂安。”
“他们来的信,”我说,我把电报放进了口袋。要在平时,我应该会把电报递给大家看。“他们在圣塞巴斯蒂安逗留,”我说,“他们问大家好。”
我不知道,为何当时会有那种逗弄他的冲动。现在当然是明白了。我失去了理智,心里放不下,嫉妒他的艳遇。虽然我尝试把这当做理所当然的事情,却于事无补。我过去当然也是讨厌他的。不过,我想,要不是吃午饭时他那股高人一筹的得瑟样—还有去理发店折腾一番,我也不会真心讨厌他。所以,我把电报放入了口袋。不管怎么说,这电报是属于我的。
“好了,”我说,“我们得明天中午坐车去布尔格特。如果他们明晚到,到时候可以跟过来。”
圣塞巴斯蒂安开来的车只有两趟,一趟是在大清早,另一趟就是我们刚才去接的。
“这主意不错。”科恩说。
“越早赶到溪边越好。”
“什么时候动身对我来说都一个样,”比尔说,“不过,越早越好啦。”
我们在伊鲁弗拉咖啡馆坐了一会儿,喝了杯咖啡,然后走了一小段路到了斗牛场,穿过了运动场,来到悬崖边的大树下,朝下面看,只见深黑的河水,回来后我便早早地休息了。比尔和科恩一直坐在咖啡厅外面,一直到深夜时分,因为我睡着之前他们还没有回来。
早上,我买了三张去布尔格特的车票。车子定于两点出发。没有更早的班车了。我坐在伊鲁弗拉咖啡馆读着报纸,这时,我看见罗伯特·科恩从广场走来。他走到桌边,坐在其中一张藤椅上。
“这真是一家舒适的咖啡馆,”他说,“杰克,昨晚睡得好吗?”
“睡得可沉了。”
“我昨晚睡得不太好。比尔和我在外面待到很晚。”
“你们到哪里去了?”
“就在这里。店打烊之后,我们又去了其他咖啡馆。那边有个老头会说德语和英语。”
“苏易兹咖啡馆。”
“就是那家。那老头人还不错。我觉得那家咖啡馆比这家好。”
“白天有点难熬,”我说,“太热了。顺便说下,我已经买了车票了。”
“我今天不去了。你和比尔先去吧。”
“我买了你的票啊。”
“把票给我。我去把钱退回来。”
“五比塞塔。”
罗伯特·科恩掏出一块五比塞塔的银币,给了我。
“我得留下来,”他说,“我担心出了什么误会。”
“怎么这样说,”我说,“他们要是在圣塞巴斯蒂安搞起聚会了,没个三四天是到不了这里的。”
“就是这点,”罗伯特说,“我担心,他们指望在圣塞巴斯蒂安同我碰面,所以他们就在那里逗留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唉,我写信给布蕾蒂这么说的。”
“你那小子怎么不待那里,同他们碰面呢?”我正准备说,但是还是忍住了。我想他自己就应该明白这点,但是我看根本就没有。
他正向我吐露真言呢,他明白我知道他和布蕾蒂那档子事,所以能和我说说,让他非常开心。
“好吧,我和比尔午饭后就动身了。”我说。
“真希望我也能去。我们整个冬天都在期盼这趟钓鱼之旅呢。”他言语间不无伤感。“但是,我得留下来,一旦他们来了,我马上带着他们前往。”
“我们去找比尔吧。”
“我想去下理发店。”
“那午饭时见吧。”
我在他房间找到了比尔,他正刮着胡须。
“哎,是的,他昨晚全部告诉我了,”比尔说,“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交心人。他说同布蕾蒂在圣塞巴斯蒂安约好了。”
“这个说谎的小杂种。”
“唉,别了,”比尔说,“别动气。旅行才刚开始呢。你怎么认识这家伙的?”
“别提了。”
比尔胡子刮到一半,回过头,然后一边往脸上抹肥皂泡,继续对着镜子说话。
“去年冬天你不是叫他送一封信到纽约给我吗?感谢上帝,我当时正在旅行。你就没有其他犹太朋友可以带来一起旅行吗?”
他用拇指刮了刮下巴,在镜子里面看看,又刮了一遍。
“你自己不有好几个犹太好友吗?”
“嗯,是的。有几个出众的。但是同罗伯特·科恩比不了。有趣的是,他人又好。我喜欢他。但是,他有时挺讨厌的。”
“他可以非常讨人喜爱。”
“这我知道。这也就是最可怕的一点。”我笑着说。
“是吧。接下来还好笑呢,”比尔说,“你昨天没有同他一起待到凌晨两点。”
“他真的那么糟糕吗?”
“糟糕透顶了。他同布蕾蒂到底怎么回事?她和他有干系吗?
“他仰起了头,用手左右拨弄了着下巴。
“那还用说。她同他一起南下去了圣塞巴斯蒂安。”
“干这事真蠢啊。她为什么这么做呢?”
“她想去巴黎,但是,她又不能一个人去。她说她以为这样对他有好处哩!”
“怎么有这么蠢到家的人。她怎么不同自己的朋友去呢?比如说你?”他含糊其词地说这句话。“比如我?为什么是我?”他仔细地在镜子中端详自己的脸,在颧骨抹上一大片肥皂泡。“真是一张诚实的脸啊。哪个女人看见这张脸不觉得心底踏实?”
“她又没见过你这张脸。”
“她看过就好了。所有女人都应该看看。应该将这张脸投射到全国上下每块电影荧幕上。应该给每个离开圣坛的女人发一张这张脸的照片。母亲应该告诉女儿这张脸。我的儿啊。”他用剃须刀指着我,“带着这张脸去西部吧,和祖国一起成长。”
他弯下腰,就着脸盆,用冷水冲洗了脸,抹上一些酒精,然后对着镜子仔细看自己,往下拉了拉他那长长的上嘴唇。
“老天啊,”他说,“好一张威严的脸啊!”他盯着镜子看自己。
“至于罗伯特·科恩,”比尔说,“他让我倒胃口,他可以去死了,他待在这里,我真是开心坏了,这样我们就可以不用同他一起去钓鱼了。”
“你说得真他妈太对了。”
“我们就要去钓鳟鱼了。我们马上就要去伊拉提河钓鳟鱼了。我们今天中午要一醉方休,才不枉来这美酒之乡一趟,然后再踏上美妙的汽车之旅。”
“走啦!我们去伊鲁弗拉,准备开动吃饭了。”我说。
第十一章
饭后,我们走了出来,广场上炙热如烤,拎着大包小包,还有鱼竿盒,准备去布尔格特。人们坐在巴士的底层,其他人沿着梯子往上爬。比尔也上去了,罗伯特坐在比尔旁边,让出了一个座位给我。我返回了宾馆,买了几瓶酒,带回车上。等我出来的时候,巴士上已挤得水泄不通。男人女人们坐在顶层的行李和箱子上,女人们在阳光下把扇子摇个不停。天气真是热极了。罗伯特爬了下来,我在他给我在横跨顶层的木制长椅占的位置坐了下来。
罗伯特·科恩站在拱廊的阴凉处等着我们起程。一个巴斯克人衣兜里面装着个大皮制酒袋,横躺在我们座位前面,身子靠着我们的腿。他把酒袋递给比尔和我。然后,他举起酒袋喝了起来,嘴上模仿汽车电喇叭的声音,真是惟妙惟肖,一不小心,酒便洒了出来,大伙儿都笑了。他向大伙儿道了歉,又让我再喝一口。过了一会儿,他又模仿电喇叭声,这次又把我骗着了。他真是把好手。巴斯克人就爱这套。坐在比尔旁边的男子用西班牙语对比尔说话,比尔听不懂,所以拿了一瓶酒递给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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