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罗伯特·培伦提斯,纽约人,经由芝加哥到此,是一位文坛新锐。他的法语带着英语口音。我请他喝一杯。
“多谢,”他说,“我刚喝过一杯了。”
“再喝一杯嘛。”
“谢了。恭敬不如从命。”
我们请老板女儿过来,每个人点了一杯兑水的白兰地。
“他们告诉我,你是堪萨斯城人。”
“不错。”
“你觉得巴黎好玩吗?”
“还行吧。”
“真的?”
我有点醉了。其实也没有真醉,不过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说,“千真万确。你不这么认为?”
“噢,你生起气来真迷人,”他说,“我要是有这本领就好了。”
我站起来,朝舞池走去。布雷多克斯太太跟在我后面。
“别生罗伯特的气了,”她说,“他还是个毛孩,你也知道的。”
“我没生气,”我说,“我刚刚以为,可能我马上要呕吐了。”
“你的未婚妻很受欢迎啊!”布雷多克斯太太朝舞池瞅去,那高个子、黑皮肤叫做雷特的家伙正搂着乔吉特跳着舞。
“是吗?”我说。
“当然啦。”布雷多克斯太太说。
科恩走上来。“杰克,来,”他说,“喝一杯。”我们走到吧台。“你怎么了?好像为什么事情生气?”
“没有。只是这整个场面让我恶心。”布蕾蒂也走到吧台边来。
“嘿,伙计们。”
“嘿,布蕾蒂,”我说,“你怎么还没醉?”
“再也不会让自己喝醉了。喂,给我一杯白兰地苏打。”
她站着,手握着杯子,罗伯特·科恩盯着她看。他盯了好一会儿,就像他的同胞摩西看见了上帝许诺之地那般两眼放光。当然,科恩要年轻得多。但是,他眼神中充满了欲望和理应的期待。
布蕾蒂真是美极了。她穿着一件针织紧身套衫,一条花呢裙,和男孩一样往后梳着头发。她是这种风尚的开创者。她身材凹凸有致,那曲线就如赛艇的船体,羊毛套衫更是让她曼妙的身材展露无遗。
“布蕾蒂,你这伙朋友真不错。”我说。
“他们很可爱对吧?我说,亲爱的,你从哪里找到这个地方的?”
“在那波里咖啡馆。”
“你们今晚玩得尽兴吧?”
“嗯,有意思极了。”我说。
布蕾蒂笑了。“杰克,你这么做就不对了。这对我们大家都是一种侮辱。瞧瞧那边的弗朗西丝和乔。”这句是说给科恩听的。
“这是限制贸易。”布蕾蒂说。她又笑了起来。
“你一点没醉。”我说。
“是啊,我没醉吗?要是其他人像我一样,同这么一伙人在一起,他也能毫无顾忌地喝酒。”音乐响起来了,罗伯特·科恩说:“布蕾蒂小姐,有幸同你跳一曲吗?“
布蕾蒂朝他笑笑。“我已经答应这支舞同雅各布跳了,”她笑着说,“杰克,你小子怎么有个《圣经》里的名字。”
“我们要走了,”布蕾蒂说,“我们应该约好去蒙马特去了。”
我们俩跳着舞,我从布蕾蒂的肩膀看过去,看见了科恩,站在吧台边,仍然盯着她看。“又一个人被你迷上了。”我对她说。
“别瞎扯了,可怜的家伙。我刚刚才知道呢。”
“噢,这样,”我说,“我倒是觉得你喜欢众星捧月。”
“不要瞎说。”
“你乐此不疲吧。”
“好吧,就算我喜欢,那又如何?”
“不怎么样。”我说。我们随着风琴跳着舞,有人弹起了班卓琴。室内温度虽高,我却满不在乎。我们从乔吉特身边擦过,她正同那伙人中的另外一个人跳着舞。
“你怎么会把她带来?”
“没缘由,就是带着她来了。”
“你真是个情种。”
“不是啦,纯粹因为无聊。”
“现在呢?”
“现在不了。”
“我们离开这吧。反正她已有人照应着了。”
“你想走?”
“如果不想走,我会问你吗?”
我们离开了舞池。我从墙壁的挂钩上取下外套,穿上。布蕾蒂站在吧台边。科恩正和她说着话。我站在吧台边,让他们给我一个信封。老板给我找到了一个。我从口袋掏出五十法郎,装进信封,封好口,然后交给了老板。
“如果那姑娘过来问我,你把这个给她好吗?”我说,“如果他同那伙绅士中的哪个出去了,就替我保管好,行吗?”
“没问题,先生,”老板说,“你现在就走吗?时间还早呢?”
“是的。”我说。
我们动身走出舞厅。科恩仍在滔滔不绝地同布蕾蒂说话,她说了声晚安,便挽着我的胳臂。“科恩,晚安。”我说。走在大街上,我们四处招呼出租车。
“你就这么白白扔了五十法郎。”布蕾蒂说。“
嗯,是的。”
“没有出租车。”
“我们可以先走到先贤祠区,然后再叫一辆。”
“走吧,我们到隔壁的酒吧喝一杯,派人给我拦一辆出租车。”
“你连过条街的路都不愿意走。”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多走一步。”
我们走进了另一间酒吧,叫了一位服务生去帮我们拦出租车。“
得,”我说,“我们终于摆脱了他们。”
我们背靠着锡制吧台站着,没有言语,彼此凝视着。这时,服务生走过来,说出租车在外面候着。布蕾蒂紧握着我的手。我给了那服务生一法郎,接着便走出了酒吧。
“我该告诉司机去哪里呢?”我问。
“噢,就告诉他随便兜兜。”
我对司机说,去蒙苏熙公园,便坐进了车内,随手关上了车门。布蕾蒂倚靠在车内一角,双目紧闭,我坐在她旁边。车子猛抖了一下便发动了。
“哎,亲爱的,我一直如在地狱一般。”布蕾蒂说。
第四章
出租车爬上了小山,穿过了灯火通明的广场,然后便驶入了黑暗之中,仍然在往上攀爬,接着来到一块平地,进入了圣爱蒂安迪蒙教堂后的一条街道,黑漆漆的一片,车子沿着柏油路平缓地往前开着,经过一片树林,在护墙广场停着一辆公交车,然后车子又拐上了穆费塔街的鹅卵石车道。在街道的两边,酒吧和晚间营业的商店灯火璀璨。我们分开坐着,车子在一条古老的街道上往下开,道路颠簸,让我们又紧靠在一起。布蕾蒂摘下了帽子,将头靠在后座上。敞开的店门透出亮光,让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脸,然后又是一片漆黑,接着我们来到高伯兰大街,我又清楚地看到她的面容。这条街路面被掀开,工人们在乙炔照明灯头的亮光中修整着车行道。在照明灯的强光下,我看到布蕾蒂白皙的脸庞,颈部露出修长的线条。街道又变暗了。我亲吻了她。我们的嘴唇紧紧地咬在一起,然后她转过脸去,紧靠在车座的一角,似乎想离我越远愈好。她低下了头。
“别碰我,”她说,“求你别碰我。”
“怎么了?”
“我受不了。”
“噢,布蕾蒂。”
“你不能这样。你要知道。我只是受不了。哎,亲爱的,请理解我!”
“你不爱我吗?”
“爱你?你只要一碰我,我身体就不住颤抖。”
“难道我们就没有办法克服吗?”
此刻,她坐立起来。我用胳臂搂她在怀,她紧靠在我身上,我们异常平静。她直视着我的双眼,那种眼神让你纳闷儿,她是否真的在用自己的双眼观看。它们不住扫视,好像世界上其他人的眼睛都已停止注视了,它们还在注视。她那样凝视着我,仿佛这世上她没有什么东西不敢直视的。其实,她有那么多东西无法面对。
“看来我们他妈真得认命了。”我说。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想再经受一次折磨了。”
“我们最好敬而远之。”
“但是,亲爱的。我见不到你不行。事情并全如你所知的那般。”
“算了吧,到头来还不是这样。”
“这怨我。难道我们不是一直在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吗?”
她一直盯着我的眼睛。她的双眸似有不同的深度,有时如平湖一片,这会儿,你却可以洞穿她的双眸。
“就如我给很多男人带来痛苦。现在我正在偿还这笔债。”
“别说傻话了,”我说,“再说,我的遭遇本就是荒诞不经的。我从不去想它。”
“噢,不,我打赌你不是这样。”
“好了。我们住嘴吧,别扯这些了。”
“我曾经也觉得这是太过荒诞,”她的目光躲着我,“我哥哥的一个朋友也同你那样从蒙斯回到家。那看上去真是个天大的笑话。小伙子根本什么都不懂,不是吗?”
“是的,”我说,“谁又懂呢?”
我很好地给这个话题画上了句号。曾经,我可能已经从各种各样角度对此进行了分析,包括某些伤害或不足会成为人们的谈资,而对当事人来说却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好笑,”我说,“真是好笑。恋爱也是一件好笑的事情。”
“你这么认为吗?”她的眼睛又如平湖一片。
“我并不是说那种好笑。我是说爱情不是件愉快的事情。”
“是的,”她说,“我觉得爱情是人间地狱。”
“双方能见到彼此倒是件快乐的事情。”
“不。我可不这么认为。”
“你不想见到对方吗?”
“我是不得已。”
我们分开坐着,如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左边是蒙苏里公园。旁边有家饭店,门口有一个池塘,里面养着鲜活的鳟鱼,人们可以坐在饭店里,朝外观看公园的景色。可惜,这时候已关灯打烊了。司机转过头来。
“想去哪里?”我问。
布蕾蒂别过头。“噢,去菁英咖啡馆吧。”
“去菁英咖啡馆,”我对司机说,“在蒙帕纳斯大道。”车子径直往前驶去,绕过守护过往的蒙鲁日有轨电车的贝尔福狮像。布蕾蒂眼睛直视前方。到了拉斯帕伊林荫道,就能看到蒙帕纳斯大道的灯火,布蕾蒂说:“我请你做一件事情,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
“别说傻话了。”
“在我们到达之前,再吻我一次。”
出租车停了下来,我打开车门,下了车,付了车钱。布蕾蒂跨出车门,戴上她那顶帽子,朝我伸出手,走了出来。她的手有点颤抖。“喂,我的样子是不是很潦倒?”她拉下她那男士毡帽,走进了咖啡馆。在里面,有些人靠在吧台边,有些人坐在桌边,大部分都是刚才在跳舞俱乐部的那伙人。
“嘿!伙计们,”布蕾蒂说,“我要喝一杯。”
“嘿,布蕾蒂!布蕾蒂!”那个小个子希腊肖像画家叫道。他自称公爵,大家却都叫他芝芝。他走到布蕾蒂面前。“我有件好事要告诉你。” “你好,芝芝。”布蕾蒂说。
“我想让你见个朋友,”芝芝说。这时,一个胖子走上来。“米皮波波勒斯伯爵,这是我的朋友阿什利夫人。” “您好啊!”布蕾蒂回道。
“我说,夫人您在巴黎过得还愉快吧?”米皮波波勒斯伯爵问道。他的表链上系着一颗麋鹿牙齿。“
非常愉快。”布蕾蒂说。
“巴黎是一座非常好的城市,”伯爵说,“但是,我猜你在伦敦也有很多社交活动吧。”
“嗯,是的,”布蕾蒂说,“非常之多。”
布雷多克斯坐在一张桌子边,向我喊话。“巴尔内斯,”他说,“来喝一杯吧。你带来的那个女孩和人家吵翻了。”
“吵什么?”
“老板女儿好像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好一阵争吵呢。你也知道,她也真够泼辣。掏出自己的黄卡[1],硬要老板女儿也拿出来。吵得好凶。”
“最后怎么收场的?”
“唉,最后有人把她送回家了。那姑娘长得也不坏。能说会道,言语泼辣。坐下喝一杯吧。”
“不了,”我说,“我得走了。看见科恩了吗?”
“他同弗朗西丝回家了。”布雷多克斯太太插话道。“可怜的家伙,他看起来真消沉。”布雷多克斯说。“谁说不是呢!”布雷多克斯太太说。
“我得走了,”我说,“晚安。”
我在吧台边同布蕾蒂道了声晚安。伯爵正在叫香槟。“这位先生同我们喝一杯如何?”他问道。
“不了,多谢。我得先行一步了。”
“真的走吗?”布蕾蒂问。
“是,”我说,“我头痛得厉害。”
“明天见一面?”
“来我办公室吧。”
“有点不便。”
“嗯,那我去哪里找你?”
“随意吧,五点左右,克利翁酒店见。”
“那在城市的另一边找个地方吧。”
“好的。五点客丽容酒店见。”
“别爽约啊!”我说。
“别担心,”布蕾蒂说,“我从未让你失望过,是吧?”
“有迈克的消息吗?”
“今天收到了他的信。”
“先生,再见。”伯爵说。
我出了咖啡馆,走上人行道,朝着圣米歇尔大道往前走,从洛东达咖啡馆摆在外面的餐桌经过,那里依然宾客如云,朝对面马路望过去,只见多姆咖啡馆也生意兴隆,餐桌都快摆到人行道边来了。坐在桌边的一人向我挥手,我没看清楚是谁,继续往前走。蒙帕纳斯大道则一片萧条。拉维妮餐厅大门紧闭。在丁香园咖啡馆门口,人们正将一张张桌子堆叠起来。我路过内伊雕像,它耸立在栗子树中间,树木刚抽出新叶,弧光灯射在雕像上。我看见一个枯萎的紫色花圈靠在一块石碑前。停下脚步,读着上面的文字:波拿巴主义者敬建,下面署着日期,我已不记得。内伊将军的雕像看起来威风八面,他穿着高筒靴,掩映在七叶树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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