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可恐惧的,我当初伤了青衣奇盗,不是也……”
“伤与杀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易厢泉的声音很轻,看着内室浮动的帘布,“恨与杀也不是同种感觉。世间有无数杀人恶徒,也有无数人畏罪自杀,你可知为何?因为他们良知尚存,受不了罪孽加身之感。”
夏乾啧了一声:“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人。”
易厢泉笑道:“好人不多,但不是所有的人都泯灭良心。‘杀’从来不是一个天经地义的行为,而是一个罪恶的字眼。水云只是个孩子,她进屋之后,不断地重复‘禽兽’‘禽兽’。她若真的只是一味地恨那怪物,早在哑儿遇害时,就会将怪物之事和盘托出。”
黑黑蹙眉:“所以易公子说怪物没死,只是安慰水云?”
易厢泉叹气:“怪物应当是没死,但怪物失血过多,冬日里怕是撑不了几日。他饥饿数日,又受惊受伤,运河不通,往来商客也是不少,若要攻击人,也是有可能的。”
夏乾思索一番,道:“怪物攻击力不强,应该……”
易厢泉摇头:“恶犬似狼,饿狼似鬼。更何况他外表是人,往来行人更容易放松警惕。”
黑黑有些着急:“那我们怎么办?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也无法捉他回来。”
“眼下只能等沈大人来,或者等曲泽报官来。”
夏乾哪壶不开提哪壶,问道:“他看星星能看出吴村出事?要是沈大人来不了呢?”
黑黑皱着眉头:“而且……我们的食物不多,炭火、木柴也已经不够用了。”
吴白闻言,很是吃惊:“怎么会?所剩的应该够用。”
黑黑委屈道:“前几日夏公子生病,就多加了些炭火。河边的烽烟也是用柴火燃起,而且,柴房堆的柴与炭火,被……弄湿了。”
易厢泉一惊:“怎么会这样?”
“我几日前就发现了,怕你们听了着急,所以一直没说。”黑黑叹气,“柴房的门没关上,下雪渗了进去。本来是凤九娘在管理,可是她逃跑时没关门,等到那日晚上我才发现柴火已经湿了。”
易厢泉转头冷静地问黑黑道:“柴、炭与食物加起来,我们还能撑多久?”
“三天。”黑黑小声地说着。
入夜,吴村一片黑暗。
夏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近几日吴村中发生一连串怪事,自己一天也没睡安稳过。屋子里炭火少了,夏乾只得裹紧被子。三个女子、三个男子同屋以便取暖。易厢泉不知去哪儿了,此时还没回来。夏乾一个咕噜爬起来,推门走了出去。地上的积雪已经化了,远处的厨房亮着灯,易厢泉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不停地晃动着。夏乾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推开门,只见易厢泉正趴在地上,提着灯细细查看。
“你在做什么?”
“嘘!”易厢泉做了噤声的手势,他提灯站起,擦擦额头上的汗,“不要吵醒他们。”
“只剩三日了,”夏乾一屁股坐在灶台上,“我们必须找到出村的办法。你说,山崖两端架起绳子之类的办法行得通吗?”
易厢泉直起身来,摇头道:“彼端无人,怎么可能架起绳索?若你引弓射箭,箭插入对面的树林,箭后拴绳供人拖拽攀爬,那箭也必须穿透树干,而你并没有这么大的臂力。制作龙须钩也可以,只是这岩石之壁甚是陡峭,不易钩住。”
夏乾叹气:“哑儿身体不好,需要郎中,如今天气又冷,最好能及时出村。你是不是有主意了?”
他往易厢泉那边看去,而他却没有回答,低头在找什么。
“你在找什么?”
“凶器,”易厢泉直起腰身,皱起眉头,“杀死孟婆婆的凶器,这是案子最后的关键点。”
夏乾吃了一惊:“孟婆婆不是意外?我那日看到的鬼魂……”
“应该是钝器,我猜是锅或者盆,但这里的器具中都没有找到。走,我们去凤九娘的房间。”易厢泉说完,提灯出了门,夏乾赶紧跟上。二人在凤九娘的房间里翻了一阵,仍然一无所获。
“我那日找药的时候就觉得奇怪,凤九娘应该从路人那里拿了不少钱财,可房间里没有,她尸身上也没有,难道被河水冲走了?”夏乾坐在床上,满脸疑惑。
易厢泉掀开床帘,床帘是新的,枕套被褥也是新的,床上、地板上没有一点灰尘与污垢。他转身将所有的灯点亮,细看半晌,终于在床下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滴血迹。
“就是这里了。根据血液飞溅方向,应该是钝器击打所致。”易厢泉提着灯站起身,朝夏乾看去,“你……还是站起来吧,不要坐在那里了。”夏乾脸色一僵,猛地从床上弹起。
易厢泉直起腰身,打量四周:“盆没有了。”
夏乾挠挠头:“有可能本身就没有。”
易厢泉摇头,看向夏乾:“古屋的厨房里有一个。”
夏乾一怔,在他模糊的记忆里,哑儿死去的时候,厨房里是没有盆的。
二人连忙吹熄灯火,提着灯笼折返古屋的厨房。易厢泉走进屋,拿起那只木盆细细查看,终于在木盆底部发现刷过之后残留的血迹。他放下木盆,轻轻叹了口气。
“弄清楚了吗?”夏乾也提灯去看那木盆,“是谁杀了孟婆婆?”
“应当是凤九娘没错。”
“她竟然真的动手杀人,”夏乾有些难以置信,“难怪她直接将我扔入井中。可是既然如此,她为何不直接杀了我?另外……孟婆婆的鬼魂又是怎么回事?”
易厢泉推开门,从屋外拾取了三片树叶回来,其中有两片是类似的。他把一片放在碗里,另一片放在边上。
“这是你们开哑儿棺材那日的场景,也是你在吴村第一次撞鬼的场景。”
夏乾点头,却又摇头:“其实我在得知哑儿一事的时候就想问,哑儿有姐妹,但孟婆婆不可能有双胞胎姐妹。”
易厢泉拿起第三片树叶道:“吴村的事件错综复杂,如今已然完全明了。最大的盲点有两个:第一个在于错误联想,即把两起凶杀、一起失踪、一起意外与山歌相连。当我们把‘山歌’看作案件提示而非作为案件联系点,四起案件就会分开,这就得到了答案。第二个在于把哑儿的鬼魂与孟婆婆的鬼魂一事错误相连,你见了两次鬼,但是两次鬼是不一样的。”
他拿起第三片树叶道:“与哑儿事件不同,你开了哑儿的棺材,很快就看到了哑儿的鬼魂,这两件事是没有时间差的。说明棺材中的尸体和你所见到的‘鬼魂’不是同一人。但是孟婆婆一事不同,你先见到尸首,又见到的鬼魂,次日再次见到尸首。”
他将第三片树叶揉碎,放在桌子上,又捡起来抚平,在夏乾眼前晃了晃,最后撕碎扔回到了桌面上。
夏乾突然明白了,怔怔地看着易厢泉:“可是,这是为什么?难道孟婆婆死了两次?”
易厢泉点头:“第一夜,孟婆婆应当是用绳索将自己拴在不远处的树上,然后自己拉着绳索下去。你来到吴村第一夜,凌晨时隐约看见窗外有一条线,把窗户斜分开来,这就是孟婆婆在做尝试。之后发生孟婆婆坠崖事件,其实是她躺在山崖地上装作坠崖死去。因为距离远,你们无法到山崖底部验尸,自然无法分辨她的生死情况。她趴在那儿,等到半夜再从井中爬上来行凶,而所谓的井,就是你跌进去的那口。也正因为井与山崖本就连通,你爬行一段之后就出现在了山崖中。你被救之后,我发现你身上出现了几根白发,应该是孟婆婆在井中爬行时掉落的。”
“等一下!你说孟婆婆行凶?”
易厢泉点头:“若我猜得不错,孟婆婆应当是打算去杀凤九娘的。二人隔阂已久,她想做个了断,与其在行凶之后被人怀疑,不如在行凶之前装死以洗清嫌疑。”
夏乾惊道:“她本来是要行凶的,最后反被凤九娘杀了?”
易厢泉点头:“我点燃纸鸢的时候,发现点火的材料很是充足,统统都在孟婆婆屋里放着,这些东西应当是做焚烧之用的。孟婆婆原本打算杀掉凤九娘,再将凤九娘的尸体烧焦,来替换自己山崖下的尸体,自己则以已死之人的身份逃脱。即便日后村人回来将尸体拉上去下葬也很难发现,因为焦尸是最难查验的,况且此地又没有仵作。但是如此行事,必有个大前提——她需要一个帮手。
“这个帮手很重要,不仅要在事后声称孟婆婆生前有火化的意愿,才在山崖上抛下稻草和火把将尸体烧掉,还要在孟婆婆动手行凶当夜做帮凶,否则以一个老人之力很难斗得过凤九娘。”
夏乾听得一阵胆寒,易厢泉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是,这个帮凶当日并没有出现,这也直接导致了孟婆婆最终偷鸡不成蚀把米。孟婆婆之前应当是承诺过那位帮凶什么,比如事后分掉凤九娘的银子之类,如今凤九娘已亡,身上的钱财却怎么都找不到,也不排除被河水冲走的可能。”
夏乾问道:“会不会是那位帮凶目睹了凤九娘杀掉孟婆婆的过程,之后要挟凤九娘拿走了钱?”
“也许,若想知道细节,我们需要亲自问他。至此,吴村的所有疑问应当都清楚了。至于这个帮凶是谁?”易厢泉看了看窗外,“应当是厅堂中睡觉的三人之一。”
二人沉默了。就在此时,门外传出一声响动,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这声音很轻微,就像是冬日的风吹倒了一个小小的瓦罐。
夏乾打了个哈欠。易厢泉低头沉思,突然,他冲到门口将门打开了。迎面而来的是冬日的冷风,不远处村口的灯笼摇摇晃晃,灯笼下面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厢泉,”夏乾疑惑地从桌子上滑了下来,“咱们进门之前看到这个包袱了吗?”
易厢泉没有说话,走到包袱前面伸手打开了它,里面是一些银票和散碎银子,在昏黄的灯下发着光。夏乾惊道:“这是不是凤九娘的银子?可这是谁放的?”
他们绕过了屋子,看向厅堂。夏乾出门的时候,门是留了一条缝的,如今却关上了。
易厢泉从地上拿起包袱,快步地走到门前,轻轻推开了门。他提灯照过去,门内哑儿、吴白、黑黑、水云,四个人都齐刷刷地躺在地上,似乎都睡得很香。
夏乾心中开始打鼓,一定是这四人中的一个,偷偷溜出去听见了自己和易厢泉的谈话,良心不安之下,又把凤九娘的东西还回来了。究竟是谁?门外寒冷,若是刚刚出过门,手脚一定是冷的。这是最简单、最粗暴的判断方法,若是找借口碰触他们的手,应该能够辨别出来。夏乾看向了易厢泉,心里紧张不已,等着他发话。
易厢泉在门上敲打几下,把几人叫醒了。他们都是刚刚被唤醒的样子,睡眼蒙眬,迷惑不解地看向易厢泉。
“明日我们就走了,”易厢泉扫视了一眼大家,“走了便再也回不了村子了。你们快去准备一下自己的行李,回房睡觉吧。”
“我们安全了?不用睡在一起了?”吴白揉揉眼睛,问道。
“回房收拾好东西再睡吧!明日我叫你们起。”易厢泉笑了一下,看着他们,眨眨眼睛,“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出村以后一定要做个好人,不贪财、不忘义。”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这些话是对谁讲的,但还是听从了易厢泉的建议,抱起自己的被子回房去了。他们打着哈欠走到寒风中,手脚全部被冻得发凉。等大家都走了,易厢泉什么话也没讲,喝了杯水就开始洗漱了。
夏乾很震惊:“你准备睡了?你把他们都放跑了,这……”
“是呀,”易厢泉铺好被子,把凤九娘的包袱往旁边一丢,嘟囔几声,“事情解决了,当然要好好睡。”
“但那个帮凶是谁呀?”
“不知道,也不用知道了。”易厢泉坐起身来,看着那几个小辈回屋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凤九娘的屋子。
夏乾也站在门口往窗外看。凤九娘的小屋离他有些远,却可以看清墙上有一扇敞开的小窗,透过小窗隐约可以看到被夏乾翻乱的床铺,床铺上散落着一大堆药瓶。
夏乾突然明白那位“帮凶”为什么放弃了。
那位“帮凶”走到凤九娘的窗边,看到了这样的一幕:平日嚣张跋扈的凤九娘卷起袖子,偷偷往胳膊上涂着治外伤的药。她的丈夫过世了,但身上的伤痕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起来的。
“凤九娘真的不是一个好人,但是……”易厢泉看了看屋子,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就合眼睡去了。
吹雪喵喵地叫了几声,也卧在火炉边上睡着了。
尾声
待到夏乾回房躺下,将发冠发带悉数扯掉,在榻上滚了几下,终于能睡得安稳。然而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也不知道躺了多久,待到天亮时听见外面叮叮咣咣的响动,似乎是推车的轱辘声、木板咔嚓声、吵闹声、敲击声。夏乾实在忍受不了,穿了衣服嘟囔几句,头发随便一系便跑到外面去了。
朝阳燃烧遍地的积雪,纯白之中闪着金光。耐寒的松柏透着浓重的绿色,而冬青树湿润的秃枝和暗绿色的叶子也被阳光烘暖。雪地上留下几排大大小小的脚印,穿过破旧的篱笆墙,向远处延伸而去了。
暴风雪过后是晴天,融雪天最冷,空气却清新干爽。夏乾呼吸着空气,觉得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吴村在太阳的照射下竟然美得让人留恋。他慢慢地走在雪地里,看看低矮的屋子和种菜的园子,突然有些不舍。
走了片刻便看到山崖旁边站了水云与吴白,再旁边则放一破木小车,小车上放着很多东西,衣物、行李包袱,甚至还有锅碗瓢盆。
小车旁边有个巨大的木板。
夏乾诧异上前:“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出村。”水云轻松地笑笑。
夏乾也笑道:“出了这么多事,你还能笑得出来。”他话音刚落,这才觉得不对。
出村!
夏乾惊呆了:“出村!现在?”
吴白与水云不同,水云一脸欣喜,他则满面担忧:“对!用易公子所说之法,哑儿姐身体不好,昨夜突然高烧,若是耽误病情,只怕性命难保。炭火不足,供暖不足,山里冷,而且我们又没有药材,还是及早下山找郎中为妙。”
见夏乾眉头紧皱,吴白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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