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炯炯,似是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易厢泉手里的五碗粥,其中三碗有问题。夏乾紧紧地盯着粥,生怕易厢泉搞混,连自己也一并喝错倒下。只见易厢泉一脸温和地进屋,缓缓地、有次序地将粥放下。夏乾脸上一阵发白,他注意到,只有吴白的粥冒着热气,余下的都是凉的。
这是怎么回事?
他转身对易厢泉使了一个眼色,意在询问是不是弄错了。而易厢泉却不看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喃喃自语:“只怕今日天黑得早。”
夏乾傻傻抬头问:“你、你说什么?”他用勺子搅了搅粥,却没入口,想眼见着别人喝下去,万一喝错了……
此时,所有人端起了碗。
易厢泉突然转头,对正在吹着热粥的吴白温和道:“可否出来一下?我有事找你。”
夏乾赶紧眨巴眼睛:“吴白,你喝完再去。”
吴白也是一愣,不知听谁的。他还未开口,易厢泉笑道:“别听夏乾的,你的粥烫,放凉些再喝也不迟。”
吴白疑惑地点点头,跟了出去。夏乾满肚子疑问,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瞥了一眼端着碗的黑黑与水云。虽然几日连续遭遇不幸,可如今能喝上一碗热粥,她们心情自然不错。况且这粥是易厢泉煮的,金贵又特殊。
夏乾想到此,看看黑黑与水云略带喜色的脸,心里却生出几分内疚。跟易厢泉串通下药,还亲眼看着人家喝下去,太不仗义!
“我跟出去看看他们鬼鬼祟祟要做什么。”夏乾随便找了个理由,溜出了屋子。
这一下走掉了三个人,门还敞开着。水云嫌冷,就让黑黑出门看一下,顺便将门关上。待黑黑回来,水云嘴上沾满了粥,还边咂咂嘴,边夸易公子厨艺精湛。黑黑也是饥肠辘辘,迅速喝掉了一碗粥。
夏乾偷偷摸摸地跟着易厢泉与吴白,见他们到了偏远的角落停下,易厢泉低声对吴白说着什么。他不敢凑太近,隐约听见了“下药”“不得已”“千万不能出来”之类。听及此,易厢泉似是将下药之事对吴白全盘托出了。
夏乾一下蒙了,易厢泉这又是做什么?
易厢泉与吴白二人见夏乾突然钻出来,先是一愣,易厢泉转而冷声喝道:“谁让你出来的?”
夏乾被这一声激怒了:“你们鬼鬼祟祟,又是做什么?休想瞒我。”
易厢泉无奈摇头,扭头对吴白道:“我说的你可记清了?过会儿我闩紧门,你们务必不要出来。”
夏乾一头雾水,吴白迟疑点头。易厢泉再也不看二人,快步走回厅堂。一推开门,只见黑黑与水云已经晕倒,正趴在桌上,做着好梦。
易厢泉松了口气,看向吴白,又看向夏乾:“我怕药粉剂量不足,便将那份要下入吴白碗中的药粉分到了黑黑与水云的碗中。你和我要去做危险的事情,黑黑还好,若是水云中途醒来,恐怕不妙。她天生勇猛,性子刚烈,深觉自己有点功夫,冲出来帮忙也说不定。”
吴白深深叹气:“易公子是为了我们的安危,不过,你与夏公子究竟……要去做什么?”
易厢泉快步出屋,看了天空一眼。乳白与灰色交织成云团,暴风雪即将到来。他看了看苍山,叹息道:“只怕沈大人不会派人来了。”
吴白刚欲问话,却被易厢泉打发进屋。他亲眼看吴白将门闩好,这才拽着夏乾往前走去。
夏乾低语道:“你之前不是说,不放心这屋内三人,也不确定他们是否与此次事件有关……”
“不错,”易厢泉将夏乾带离厅堂,这才缓缓解释,“药粉剂量的确不够,我也是无奈。据我推测,吴白应当与此事无关。不过推测只是推测,若是有关……”
夏乾有些担忧:“有关,会怎样?”
易厢泉笑了两声:“若是有关,就凭他的小身板,又能如何?”
夏乾闻言也是哈哈一笑,转而问道:“可我眼瞧那剂量应当是够用的,你为何说不够用?”
“夏乾,你能吃多少饭?”
夏乾一愣,犹豫一下:“一碗半。”
易厢泉点头:“放在粥里的够了,但放在肉汤里的不够。一只锅能盛将近五碗饭,是你食量的三倍多。迷药太少了,散入肉汤之后剩下的只够两人份,故而吴白只能不吃了。你去取你的柘木弓来,我们一会儿进入密室,万事小心为上,切忌冲动受伤。匕首备好,准备随时抽出自卫。”
夏乾听得稀里糊涂,听到最后一句却一惊:“你确定古屋有密门?”
易厢泉脸色发白,看了看天空:“你速去取来弓箭。密室应当在地下深处,里面什么情况,我也不甚清楚。应当异常昏暗阴冷,需要火把。所以我们最好在天黑之前回来,这才安全。”
易厢泉说得平静,村子里也平静。冰天雪地似要把一切都冻住,苍山树木连同那破旧的茅草屋子都陷入了沉睡之中,一片死寂。唯有天际的云卷撕扯着,翻滚着,似是骄傲地表示它们还活着。
夏乾缩了缩肩膀,抬头看着易厢泉:“那密室里面有什么?”
易厢泉深吸一口气,竟然微微垂下眼去,低声道:“我不知道。”
夏乾刚想骂他装神弄鬼,却见易厢泉抬起头来,也看见他眼中的一丝恐惧。这种恐惧是极度罕见的,夹杂着一丝茫然,在易厢泉漆黑的眼眸中一闪而过。
夏乾心中一凉,易厢泉那一句“不知道”,代表眼下情形并不乐观。夏乾了解他,此人不仅聪明绝顶,极度冷静,擅长分析,而且小心谨慎。待他行动之时多半已经成竹在胸,可眼下这一丝恐惧与茫然令夏乾惴惴不安,易厢泉都害怕了,何况自己?
夏乾试探道:“是不是里面有什么恐怖之物?”
易厢泉双手交错:“这个事件极度不可思议,我不能确定,也只怕你们不肯相信。你可知道,西域有传说——吸血的蝙蝠,比人还大的怪物,就和那些东西差不多……”
夏乾一愣,这话竟然和自己在饭桌前胡诌时说的如出一辙。他哭笑不得道:“连吸血蝙蝠都出来了!罢了,我先去取弓,一会儿跟你下去。”
易厢泉坚定道:“总之,我会尽量保证你的安全。”
夏乾无奈地点了点头,折回水云的房间去找柘木弓。乌云翻滚着遮住了日光,村子即将入夜。易厢泉速去取了火把,回原地等待。须臾,见夏乾匆匆从水云屋内出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错愕,额上冷汗直冒,手中空空如也。
易厢泉吃了一惊:“弓呢?”
“弓没了!”夏乾进屋四处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
易厢泉闻言眉头紧皱,而夏乾则有些惊慌。他从未习武,只得倚靠弓箭自卫,如今弓已离身,他似是失去了左右手。
易厢泉眉头紧锁道:“可有仔细找过?”
夏乾点头,叹息一声:“可能是水云拿去玩儿了,不知道藏在哪里。”
“你的徐夫人匕首可还在?地下密室窄小,视野不佳,带着弓箭不过是有备无患,匕首反而更有用些。只可惜你我二人皆不会用刀剑,武艺不精,真是不便。”说罢,易厢泉进了厨房,将锅端了出来。夏乾吃惊一看,一锅肉汤,香味浓郁,不停地冒着热气。
“走吧。”易厢泉居然说了这两个字,端着锅走了。
夏乾见状,立刻瞪大眼睛。“你到底要做什么?端这个做什么?”
易厢泉没有回头,一边走一边道:“武器。”
夏乾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字眼,哈哈嘲笑几声,但没有跟上去,只是眨巴着眼睛独自站在雪地里,带着几分慵懒和得意。
“易厢泉,你别当我是傻子。”夏乾挑了挑眉毛,“我早就隐隐猜出地下密室之事,也猜出里面有什么东西。”
这次,轮到易厢泉愣了。但只是愣了片刻,他用衣服将汤锅裹了几层,抱在怀里保温,又想往前走。
“狼!”夏乾得意地吐出这个字,易厢泉闻声停住了,转过身看着他。
“我定然是猜对了!哑儿死于密闭的房间,伤口撕裂不是人为,倒像野兽所为。若非木须所做,定然是真狼了。村子里狼本来就多,再看这下了药的肉汤,分量很足,真相就更加明显了。你不敢下去,只能说明……密室之中的狼不止一只。”
夏乾又道:“山神庙中供奉神仙极度像狼,我估计,将狼奉为神明是村里的规矩。因此,自村子创始以来,村中之人就在地下养狼,生息繁衍,如今也有一群了。”
他语毕,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易厢泉顿了一下,诧异问夏乾道:“山歌怎么解释?为何几人的死亡像极了山歌?”
“你说不是人为……”夏乾看了看厢泉。
易厢泉颔首不语,夏乾一时语塞,憋了半天才道:“那就是巧合。”
易厢泉呆住:“没了?”
夏乾坚定道:“苍天自有其理……”他手指向苍天,话音未落,乌云似一张大网笼罩于吴村上空,狂风若浪滚滚而来,卷起屋上几重稻草。夏乾站在茅草屋下,恰是风口,根本来不及躲避,成片的稻草朝他头上铺天盖地撒下来。
易厢泉叹息一声,护住肉汤,快走几步进了屋子。夏乾连跑带喘地跟了进来,头上沾满了稻草。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说得不对?”
“一窝狼……你这种想法,倒是有趣,”易厢泉说得很认真,“但是全错了。”
夏乾诧异瞪着双目,一屁股坐在古屋的破旧床榻之上:“密室里不是狼?”
“不是。”
“野猪?”
“不是。”
“虎?”
“早已说过不是动物野兽。”
都不是?夏乾突然觉得有些心慌。他冷着脸,装作没事的样子。“休要骗人。你不知底下是何物,却在这断言我说的全错,难道……是人?”夏乾满怀希望地问。
而易厢泉叹息:“我也没见过,总之很凶恶,你带好武器,我们准备进去……”
夏乾一跃而起:“你不说,我就不进去!”
易厢泉挑眉,放下肉汤:“你可还记得五个兄弟的故事以及有关富翁女儿的片段?”
夏乾赶紧点头:“富翁女儿五岁时与五哥相识,随即同富翁一同搬进深山,再无消息。直到长大成人,富翁才放出消息说女儿得了病,召集郎中入山治疗,但是郎中进了房子再也没有出来。富翁随即改了条件,改招女婿,只要照顾女儿七日就可入赘,于是五哥就……”
易厢泉点头道:“贪财的赌徒老大不断地查探所有的屋子;奸诈的郎中老二熬着一锅肉汤;聪明的风水师老三抬头看着东边的房子;优秀的工匠老四不停地敲敲打打;诚实善良的老五一直看着那姑娘的画像。”
他顿了顿,接着道:“姑娘一定是住在一个密室里,密室的入口在屋子之中。这才使得人入了屋子便不见影子,就像这个屋子会吃人一般。只是,好端端的姑娘为什么住在这里面?”
夏乾嘟囔一句:“早就猜出来了。”可待他说完,却感到无限寒意。天色已经逐渐变得灰沉,天上零星飘着雪花,簌簌落着,在狂风的携带之下打在古屋破旧的窗户之上。霉味弥漫在空气中,带着朽木腐蚀的味道与茅厕的臭气。夏乾不由得一颤,皱了皱鼻子,这种阴森之气深深侵入了他的骨髓。
灯笼亮着微光,照射在易厢泉苍白的脸上,甚是可怖。夏乾晃了晃脑袋,努力恢复神志:“莫不是同碧玺一般得了传染之症?”
易厢泉道:“有了妻室的男子在外寻欢,会将人藏起;为了庇护犯了大案之人,会将人藏起;抑或如碧玺一般得了传染之症,唯恐众人知道后议论纷纷,也会被藏起。但此事……”
易厢泉从桌上拿起那个姑娘的画,这是他方才放进来的。画上的姑娘一副健康人的样子,只是睡着了。
易厢泉说道:“富翁怕女儿见人,特地将女儿藏匿起来。而进去的人见了那女儿的状况,最终……命丧黄泉。”
夏乾闻言,心里越发慌乱起来。“好端端的,现在说这个太不吉祥了。”
窗外的风肆意怒号,似是人的哀叫之声,根本辨不清楚。狂风猛烈地撞击在古屋的门上,要将破旧的石砖木头统统撞烂,像是有人要破门而入。
易厢泉指着画道:“你看此画,女子美丽,全身没有什么不妥,只有手上的镯子比较特殊,镯子拴链而链子下坠很长,余下部分被遮挡,隐于画中不可见。”
夏乾呆住了,双目瞪得溜圆:“你是说……”
“那不是镯子,”易厢泉的声音很低沉,“是镣铐。”
易厢泉则缓缓道:“她手上是镣铐而非镯子,直到我今日看了半夏,这才有几分确定。山歌之中的老二是个郎中,不断地熬着肉汤。我推测他在肉汤里下了迷药,估计也掺杂了哑药半夏。这药在山间并不难采,煮肉汤之时将迷药和半夏一同加进去,只为了让那姑娘喝下去能安静一些。再看那画,画中的姑娘睡着了,她只有睡着之时才能安静供人作画。然而画未完成,背面有血迹——因为在画未完成时,那个姑娘突然醒来,并且……攻击了画师。”
若换作平日,夏乾一定是要放声大笑的。如今易厢泉的话语看似属无稽之谈,夏乾却笑不出来。窗外阴风阵阵,让人觉得心绪不宁,他的脸也是极度僵硬:“然后呢?”
“那个画师也是倒霉,也许死了,也许伤了。出事之后大片的血留在了画作背面。可是那画像得来不易,富翁不舍得丢掉,就将沾染大片血迹之处裁掉,将剩余的画留下,这才使得画短了一截。夏乾,你把桌上的肉汤端过来。”
夏乾被这番话说得稀里糊涂,真的听了易厢泉的话,老老实实将肉汤端来,问道:“那个姑娘为何会攻击人?与吴村如今发生之事有何关联?”
“你小点声,”易厢泉的声音压低了,将画作卷起,皱着眉头,“我方才说过,西域有传说。吸血的恶魔,那是半人半蝙蝠的怪物;此外,还有半鱼半人的人鱼,还有……”
窗外乌云翻滚,大雪纷飞。
听闻这些妖物,夏乾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他的脑中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幻象,一些似人非人、似真似幻的存在。而如今窗外之景甚是可怖,让人不由得汗毛直立。他安静地呼吸着,等待易厢泉说出真相……
“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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