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失火,况且孔明灯不便控制方位。我只得以火引燃纸鸢,明亮而且更加安全。”
吴白蹲下搬起小酒坛,帮忙收拾起来:“那这酒有何作用?”
“以麻布蘸酒系于纸鸢上,燃起,火光极大而布不损。此法可以让燃烧时间更久。”
夏乾哭笑不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要传信号给谁?”
易厢泉沉默一下,冲大家道:“大家可知附近有位姓沈的大人?他本是京官,过些时日会前往延州,只是暂居此地。沈大人原先做过司天监,是荆国公手下的人。”
三人摇头,而夏乾却点头表示听过。
易厢泉继续捡起地上剩余的布条:“我从宿州码头下船,找车夫探听了一些事。但夜色已晚,我决定次日白天进山,当晚去拜访了沈大人。沈大人素来喜欢观石、观星象,他之前来过山间寻物制墨,曾在吴村暂住,却觉得有人半夜入户。天一亮他就赶紧下山了,越想越古怪。他说,若是山间遇到麻烦,便设法联系他。”
吴白突然想起什么,他一拍脑袋,转而对黑黑道:“姐,你记不记得不久之前有一主一仆,来我们村借宿过一晚……”
黑黑也是一怔:“记得,次日他们张皇失措地走了。”
易厢泉点头,微微一笑:“就是他们,估计凤九娘半夜去偷了他们的银子。”
吴白诧异道:“但是易公子为何在半夜传送消息?”
“沈大人每日有观星的习惯,白日睡觉,夜晚观察天象。最近几日天气阴晴不定,想必他也是着急,待到放晴,必然会观星,便能看到燃烧的纸鸢了。你且看这些柴火,白日里我会燃烟,虽不明显,但只要沈大人观察也能看见烟。然而今日夜空阴云密布,说不定他今夜没有观星的打算,那么咱们也就白忙一场了。”
夏乾唉叹了一声:“你可以明天白日里叫我们帮忙点狼烟,何必晚上吓唬人。”
易厢泉沉默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决定实话实说:“吴村之事,只怕拖不得了。”
众人一愣。
夏乾瞪大眼睛:“真的有鬼?”
黑黑有些恐惧,打断他:“夏公子,不要提‘鬼’字!”
易厢泉转头轻声说道:“鬼不是世间最恐怖之物,总有东西比它更可怕。”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易厢泉没再说什么,只是弯腰收拾着残局。余下几人都没再言语,只有夏乾敏捷地捕捉到了易厢泉脸上的一丝忧虑。凭借他与易厢泉多年的交情,自然清楚易厢泉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如今脸上有了忧虑之色,必定是心中藏了一些大事。
一夜过去。东方的天空泛红了,是几日里难得一见的好天气。众人睡在厅堂里,昨日他们的确是被惊到了,晚上又睡得晚,故而此时睡得格外沉。只有夏乾还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心里想的总是易厢泉那句“鬼不是世间最恐怖之物,总有东西比它更可怕”。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眼见晨光照进屋子。他看了看易厢泉的地铺,空无一人。
此时易厢泉早早披衣起床出门点燃了烟。今日无风,烟雾在冬日寒冷的空气中仍然凝成一道直直的、异常显眼的灰白柱子,带着几分诡异。
阳光洒下,夏乾更加睡不着了,真心盼着那个沈大人带人来救他们。他爬起来,看到易厢泉昨日桌上的碎纸片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根木条。夏乾拿起,发现木条在四分之一处断裂成两截。
夏乾看了一眼,拼命地回忆,却想不起来这是个什么东西。他坐了片刻,喝了点茶,遂蹑手蹑脚地披上衣服想去古屋查探一番。昨日在他和易厢泉谈话的时候提到了古屋暗门,但因这件事被搁置了,如今却很有查清楚的必要。若是古屋真的没有暗门,哑儿的死就只剩两种情况了。
他路过厨房,无意间弄倒了厨房门口的篮子,东西哗啦啦撒了一地,像是某种晾晒的草药。
“你是不是要去古屋?不用去了,我刚从那里出来,在床下找到了暗门。”
夏乾一怔,抬头又看见了易厢泉。他似乎一夜没睡,但是精神不错,估摸着喝了许多浓茶。
易厢泉也蹲下帮忙捡草药,语气平和:“你一个人不知情况地乱跑,好不容易捡来的命,还不知珍惜!”
夏乾一脸不屑:“只是风寒,现下只是偶有鼻塞,已经无碍。我的命金贵得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刚刚说什么?古屋有密道?”
“不错,”易厢泉点点头,“一会儿我们就从暗门进去。”
夏乾听得一愣:“去抓凶手?那暗门通向哪里?不等沈大人了?”
“我估计事情不能再拖了,若是今日沈大人不派人来,咱们只好自己试试看。所以,你最好休息休息,傍晚动身。吴村之事实在奇怪,虽尚未明了,但我已猜了个大概……”
夏乾盯着那篮草药:“这是……什么?”
“半夏[1] 。在庸城时我在傅上星的医馆里看过几本医书,还记得这个药。”
夏乾哼了一声:“你记性真好!”
夏乾语毕,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傅上星”成了三个最沉重的字,弄得他浑身不舒服。他低了头,问道:“也不知小泽怎么样了?”
易厢泉盯着半夏,没有答话。
夏乾抠弄着手中的半夏,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小泽本就孤苦无依,偏偏傅上星出事了,而我也有责任。待我去汴京给母亲写一封书信,让母亲给她找个好婆家。”夏乾说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深深舒了一口气,“好婆家!最好是斯文、读书多……”
易厢泉只是盯住眼前的药,眼神飘离,不知在想什么。
“……然后,她就嫁了。我要多给她些嫁妆钱,最好让我娘认她做干女儿,那样夏家就是她的娘家。两全其美,她幸福,我自由——你说怎么样?”
“这药是哑药。”易厢泉脸色变得不对劲。
“哑药?这东西?”夏乾拿起一个,作势要吃。
易厢泉一掌拍掉:“我记得大家口中的‘司徒爷爷’,也懂得医药?”
“对,死了很多年。”
易厢泉则问道:“那个哑儿姑娘,她究竟是怎么变哑的?”
“听说是幼时生病。你觉得她是吃了这种药?你会不会想得太远了一些!”夏乾把药收好,放了回去。
易厢泉摇头:“我想得比这更远。她会不会是误食?”
夏乾不信:“这药这么厉害,能让人终生变哑?”
“不会,只不过对人日后的嗓音有影响。”
“那不就得了!”夏乾拿起篮子推到一边,“快走,你把吴村的事给我分析一下。”
易厢泉一下子站起来,似是想起什么,抓住夏乾肩膀问道:“你记不记得,哑儿炖肉的锅里是新鲜的肉还是肉干?”
夏乾回忆了一下,当时有些肉块随汤撒出,遂答道:“新鲜的。”
“那么,哑儿的出身究竟如何?她的父亲、母亲……”
夏乾吸了口气,准备长篇大论起来:“哑儿那身世很是复杂,她跟水云同父异母。她爹娶了她娘后,又跟水云的娘好上了,生了水云。你听这些旧事做什么?家长里短,乱到不行。”
易厢泉蹙眉道:“水云是哑儿同父异母的妹妹?”
“对,哑儿以前还有个兄长,但好像死了。你莫不是怀疑水云?但她才多大——”
“你看见哑儿魂魄的那天晚上,水云正好睡在棺材前面?那她可是也看见了?”
夏乾摇头:“应该没看见。她当时睡着了,我看到哑儿之后她才醒的。但是衣服是哑儿死时穿的那件蓝白衫,后来却盖在水云身上。”
易厢泉低头沉思,又抬头看了看西边的云,看看苍山,看看河边的木柴。
夏乾问道:“沈大人会派兵来救我们?”
易厢泉点点头,又摇摇头:“出事还是要靠自己。不知沈大人何时能看到烽烟,而这山路崎岖,即便进山也要数日,只怕来不及了。”
“不等救兵,我们要怎么办?”
易厢泉沉默一下,终于缓缓吐出一句:“今日做个了断。”
夏乾瞪大双目:“今日做个了断?和谁了断?就凭你我?”
“不错,就是今日,就凭你我。”
夏乾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只要能出村,我一定帮忙。你说,要我做什么?”
易厢泉认真问道:“那……你可会煮粥?”
“我怎么可能会?”
“我去煮些粥和肉汤,你去找凤九娘剩余的迷药。”
夏乾一惊:“你要做什么?煮肉汤?哑儿临死的时候也……山歌里的老二也……”
易厢泉起身快步走向厨房,找出做饭用的锅碗瓢盆,开始淘米。
夏乾无奈,只得一脸晦气地跑去翻着凤九娘的东西。他不愿意找那种药粉,也不愿意去厨房帮忙做饭。在他的眼里,“君子远庖厨”永远是他拒绝掌握这项技艺的绝佳借口。况且他一个少爷,哪里轮得到他做饭。
他走了几步,心里也有些难受。易厢泉这人虽然可恶,但是聪明得很,受众人夸赞不说,居然连饭都会做。
夏乾甩了甩头,忙翻着凤九娘的东西。凤九娘的屋子很是整洁,没有什么杂物,也没有值钱的东西。夏乾从床底下翻出一个茶杯,里面有铁锈的味道。他闻了闻,把茶杯一丢,又去翻枕头被褥。片刻,他便在凤九娘的枕头下翻到一些药瓶。很多是外伤药,其中一瓶有些特殊,夏乾打开闻了闻,这气味令他联想到庸城城禁时,青衣奇盗在油灯中放的香料,似麝香,他断定这就是迷药了。
虽然易厢泉不是一次两次装神弄鬼了,但他觉得还是要相信他。
夏乾忙跑到厨房,只见易厢泉正在煮着粥和肉汤,还围了围裙,可能是怕弄脏自己的白衣服。围裙有些滑稽,但夏乾此时也无心玩笑,只是把药粉一丢:“你要做什么?不会是下药吧?”
“就是下药。”
夏乾紧张起来:“你要给黑黑他们下药?”
“怕他们碍事,怎么只有这么一点?”易厢泉看着药粉摇摇头,“你再去找找看,这点剂量恐怕……”
“你居然真的要下这种毒手!”
易厢泉不为所动,慢悠悠道:“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一会儿你劝他们喝粥,等他们昏迷之后,把他们关进屋子去。我虽然不能十分确定,但他们之中应该有人与此次怪事密切相关。”
易厢泉吹了吹粥,轻轻抿了一口,蹙眉道:“再煮一会儿就可以了,即使粥煮得不熟他们应当也会出于礼节全部喝下,就权当我厨艺不精好了。”
易厢泉慢慢搅着粥,两个炉子、两个锅,他倒是处理得游刃有余。那样子像个归田隐士,又像是寺庙里的做饭和尚。眼看乌云遮天,夏乾在厨房来回踱步。他差不多问三句,易厢泉才答一句。
“我们要去捉凶手吗?”
“也不能算是凶手。”
“有危险吗?”
“有。”
“带兵器吗?”
“带,你不是只会射箭吗?”
“凶手是谁?”
易厢泉犹豫一下,才道:“算是凶手也不能算是凶手——”
问题绕了回来,夏乾着急道:“快煮快煮!煮完了去抓人!”
易厢泉赶紧拉住夏乾:“如此扇风,火会很快熄灭。”
夏乾深深吸了一口气,憋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敢问易公子,凶手有很多种,聪明的、羸弱的、武艺高强的,而我们要去抓一个什么样的人?”
夏乾此言,意在盘算此行的危险性,弄清楚他们的对手是个什么样的人。无论易厢泉回答什么,他都有个思想准备。
哪知,易厢泉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夏乾万万没想到的话——
“不能算是人吧。”
夏乾呆住了:“不是人?那是妖魔鬼怪?”
易厢泉刚要开口,夏乾一拍大腿:“是动物!”
“也不是。”
夏乾欲哭无泪地看着他:“那是个木头?”
易厢泉拿起勺子,一边搅粥一边道:“我没见过,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只是根据山歌推断个大概。我先将事情的始末说个清楚,你自会明白。这件事看似复杂,其实最怪异的地方有两处:一处是亡人复活,一处就是山歌应验。而几起事件无非就是山歌的翻版,即五个兄弟的故事。”
易厢泉转身关上门,从灶台里捡出带着灰烬的柴火开始在地上写写画画,一边写,一边讲述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他按照顺序,在地上写下了:
孟婆婆
哑儿
曲泽
凤九娘
夏乾点点头道:“孟婆婆、哑儿与凤九娘死了,小泽失踪,一切都与山歌极度相似。此事怪异万分,如今想想只觉后怕。”
“你可知为何?”
夏乾紧张道:“定是有歹人故意……”
易厢泉摇头,慢慢叙述道:“我们从整体入手,从事件的动机开始分析。以山歌、诅咒等形式连续杀人,若是人为,属按规律犯案,有预告、警示作用,意在威胁。在普通的案子中实属个例,我也见过此类记载,如此做法只为让人感到惊慌失措,觉得下一个被杀害之人会是自己。”
夏乾皱了皱眉头:“目的为何?”
“复仇,这是第一种可能。而仇恨源头多半与山歌有关,故而以此做威胁,让人陷入恐惧。”
夏乾听闻,先是颔首肯定,随后细想,却觉得不对劲。
易厢泉继续道:“这些推断是我遇事后的第一反应,随着对此事的了解越发详细,我却发现……”
“这样不对!”夏乾摆摆手,“山歌出现的年代太过久远,若是后人复仇,算来算去,这梁子应是吴村建村时结下的。经过几代生息繁衍,什么仇恨都消了,还非要等到此时来报?”
易厢泉闻言,报以肯定一笑:“不错。看古屋陈设,不似本朝之物,山歌若是在那时兴起,当属乱世。据此进行推断,最近一次天下大乱是唐宋之间,大宋建国至今已有一百余年,少说也间隔三代人。再考虑画师出生年份,若仇恨在那时结下,报仇却间隔一百年以上……”
天空乌云慢慢挪着它的脚步,日光渐熄,厨房间只听得二人谈话之声。安静之时便于思考,但夏乾揉揉脑袋,觉得怎么都想不通。他看看易厢泉,叹口气:“那仇恨……会不会是上代之事,借山歌的名头吓人而已?”
易厢泉点头:“毕竟上辈人涉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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