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雪后的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将覆盖着白雪的山野映照得一片晶莹。通往清水镇外西山坟茔的小路上,两行清晰的脚印在洁白的雪地上延伸。
秦月娥和秦文轩姐弟二人,提着祭品,默默地向半山腰走去。这里是秦家祖坟所在,他们的父母秦世安、赵婉蓉就合葬于此。
墓碑经过清扫,积雪被拂去,露出原本的青灰色。姐弟二人将带来的酒菜、果品、香烛纸钱一一摆好。秦月娥点燃香烛,袅袅青烟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上升。
“爹,娘,我和文轩来看你们了。”秦月娥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她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三个头。秦文轩在她身旁,也跟着郑重行礼。
秦月娥直起身,望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眼中渐渐蓄起水光。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爹,娘,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文轩…文轩他考中举人了,是第七名亚魁。咱们秦家…终于出个正经的读书人了,还是举人老爷。”
她说着,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不是悲伤,而是积压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激动与告慰。“你们…你们可以放心了。文轩他争气,没辜负你们的期望,也没辜负…我这些年的辛苦。”
秦文轩也红了眼眶。他接过话头,对着墓碑,像是对着父母郑重承诺:“爹,娘,儿子幸不辱命,侥幸得中。但儿子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年后儿子将赴京准备会试,定当更加刻苦勤勉,不敢有丝毫懈怠,以期早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不辜负阿姐的养育之恩,也不负二老的在天之灵。”
姐弟二人又絮絮叨叨在墓前说了许多话。秦月娥说了些客栈的近况,说了清水镇的变化,也…略带羞涩地提了提林安。秦文轩则说了些省城书院的见闻,夫子的教诲,以及未来的打算。
祭拜完毕,香烛燃尽。两人并未立刻下山,而是在不远处一块背风向阳的大石上坐下。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清水镇。
雪后的镇子显得格外宁静安详。青瓦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像一块块蓬松的棉花。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在空中交织成温暖的画卷。远处的清水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穿过田野。归云客栈的招牌依稀可见,济世堂、翰墨斋、芳芷斋…那些熟悉的屋宇,都静静地卧在阳光下。
“真好啊…”秦文轩轻声感叹,“每次从外面回来,都觉得清水镇还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像个世外桃源。”
秦月娥也望着山下,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是啊,虽然小,但该有的都有,人也淳朴。在这里过日子,心里踏实。”
姐弟俩一时无话,各自沉浸在回忆里。
秦文轩想起小时候,阿姐带他上山采野果,他贪玩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阿姐急得一边骂他毛手毛脚,一边用帕子给他止血,背着他下山去找郎中。那时候阿姐的背,瘦瘦的,却很有力。
秦月娥想起父亲还在时,每到冬天,总会带他们姐弟俩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母亲就站在屋檐下笑着看,手里捧着热茶,不时提醒他们别冻着。父亲会把她高高举起,让她给雪人安上胡萝卜鼻子…
那些日子,虽然清贫,却充满了简单的快乐和温暖。父母相继离去后,这份温暖就只剩下他们姐弟俩互相依偎了。
“阿姐,”秦文轩忽然开口,语气认真,“林先生…他确实是个好人。我观察了几日,他对阿姐是真心实意的,行事稳重,为人仁厚。有他在你身边,我…可以放心了。”
秦月娥转过头,看着弟弟眼中真诚的祝福,心中又暖又涩。她故意板起脸,嗔道:“什么放心不放心的,好像你阿姐我没人要似的。他还没正式提亲呢,等他哪天带着媒人上门再说吧!”
秦文轩笑了:“是是是,阿姐风华正茂,是我们秦家的顶梁柱,哪能轻易许人。”
笑过之后,秦月娥看着弟弟年轻俊朗的侧脸,心思却飘到了另一件事上。
前两天,她无意中看见文轩在后厨守着个小药炉,煎药煎得认真。她好奇过去一看,那药罐里飘出的气味…她太熟悉了。正是她每月那几天不舒服时,林安常给她配的,调理气血、温经散寒的方子。当时她心里就咯噔一下,文轩说是给那位同行的严公子煎的,她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存了个大大的疑团——男子怎会用这种药?
后来,她寻了个机会,私下问了林安。林安起初还有些犹豫,但在她再三追问下,终于隐晦地透露,那位“严公子”,实则是位姑娘。她当时震惊之余,立刻明白了许多事。
再后来,她又找了个文轩不在的时机,去楼上探望那位“病中”的严公子。房门打开,看到那位卸去了部分伪装、虽面色苍白却难掩清丽姿容的严姑娘,以及对方眼中那份慌乱、羞愧,却又带着坦然的眼神时,秦月娥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两人关起门来,严瑾红着脸,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包括如何在诗会相遇,如何女扮男装相交,如何心生爱慕,又如何想坦白却不得其机,一股脑儿都告诉了秦月娥。说到最后,严瑾眼中含泪,却目光坚定:“秦姐姐,我知道此事荒唐,有违礼教。但我对文轩的心意,是真的。我不想骗他,只想找个机会,亲口告诉他一切。无论他如何反应,我都接受。”
秦月娥看着眼前这勇敢又忐忑的姑娘,心中五味杂陈。她气这姑娘胆大妄为,瞒骗弟弟,却又佩服她的勇气和真心。更重要的是…她想起弟弟提到这位“严兄”时,眼中偶尔闪过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光彩;想起他为了“严兄”的病,焦急地跑前跑后,那份关切,早已超出了普通朋友。
于是,秦月娥轻轻叹了口气,握住了严瑾冰凉的手:“傻姑娘…这事,确实棘手。但…既然你信我,来找我坦白,我这个做阿姐的,也不能置之不理。文轩那边…我先帮你探探口风吧。看看那个傻小子,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此刻,坐在这可以望见家的山头上,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正是问话的好时机。
秦月娥收回思绪,看着弟弟,故作轻松地换了个话题:“对了,文轩,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又中了举,算得上是青年才俊。在省城那么久,书院里,诗会上,就没遇到过…合眼缘的姑娘?跟阿姐说说,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秦文轩没料到阿姐话题转得这么快,又扯到这上头,脸一下子热了起来,连忙摆手:“阿姐!你怎么又提这个!我…我整日读书,哪有心思想这些!”
“哦?是吗?”秦月娥挑眉,仔细看着弟弟的神色。见他眼神躲闪,耳根发红,分明是心虚的模样。她心中更有底了,慢悠悠道,“我可是你阿姐,你小时候撒谎偷吃糖,眼神都不敢看我。现在嘛…这反应,可不像‘没想过’啊。”
秦文轩被戳穿,脸上更红,知道瞒不过阿姐,支吾了半天,才用极低的声音,带着几分羞赧道:“…倒也不是…完全没想过。”
“哦?”秦月娥眼睛一亮,凑近了些,“说说看?是哪家的姑娘?怎么认识的?”
秦文轩望着远山,眼神有些飘忽,陷入了回忆:“是…秋闱前,在一次诗会上。那晚月色很好,我喝了点酒,有些微醺,走到后园想醒醒酒。然后…就看到水榭边的阑珊旁,站着一个人。”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裙,外面罩着件浅青色的披风,正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她身上…就像…就像画里的人走出来了一样。我当时…看呆了。”
秦月娥屏息听着,心中却是一动。月白衣裙,浅青披风,水榭阑珊赏月…这描述,怎么和严瑾姑娘那日与她闲聊时,提起与文轩初遇的情景,如此相似?
“然后呢?”她追问。
秦文轩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遗憾:“然后…我就没敢过去。怕唐突了佳人。只是远远看了几眼,等回过神来,那人已经不见了。”他叹了口气,“后来我问过举办诗会的主人,还有几个相熟的朋友,都说那晚并未邀请哪位闺秀。许是…哪家小姐恰好路过,或是…我酒后眼花,看错了也不一定。”
秦月娥心中了然。看来,那晚严瑾是扮了男装去的诗会,中途或许换了女装透气,恰好被弟弟看见。而弟弟这傻小子,竟把这惊鸿一瞥记在了心里,甚至还去打听过。
她看着弟弟眼中那抹淡淡的怅惘,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这缘分,还真是奇妙。
“原来是这样…”秦月娥点点头,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宽慰道,“既然没打听到,也许真是缘分未到。不过文轩啊,你如今是举人了,前途无量。待来日你进京高中,成了进士老爷,还怕没有好姑娘吗?到时候,说不定有多少名门闺秀,踏破门槛想嫁给你呢!咱们老秦家,可算是要扬眉吐气了!”
秦文轩知道阿姐是在开玩笑逗他,也配合地笑了起来:“那就借阿姐吉言了!到时候,我一定给阿姐娶个又漂亮又贤惠的弟媳妇回来,让她好好孝顺你!”
“贫嘴!”秦月娥笑着推了他一下。
姐弟俩说笑一阵,看看日头渐高,便起身收拾好祭品,准备下山。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秦月娥走在前面,心中却盘算着,回去后该怎么跟那位望眼欲穿的严姑娘“汇报”。而秦文轩跟在后面,望着阿姐的背影,心中那份因“严兄”病情而起的担忧,和那抹月下倩影带来的淡淡怅惘,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些心绪不宁。
山风轻拂,带来雪后清新的气息。清水镇在他们脚下,安静地等待着归人,也等待着那些即将明朗或继续隐秘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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