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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世堂内，药香袅袅。林安刚送走一位来抓风寒药的镇民，正拿着布巾擦拭柜台，便见秦文轩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林先生！”秦文轩拱手一礼，语气急切，“冒昧打扰。我那位同来的好友严公子，从早晨起便说身体不适，头疼乏力，今晨更是卧床不起，不肯饮食，也执意不愿看大夫。我实在放心不下，特来请教先生，像他这般症状，可有什么温和的成药或食补方子？他…他似乎颇怕汤药之苦。”
林安放下布巾，仔细看了看秦文轩的脸色，问道：“除了头疼乏力，可还有畏寒、发热、咳嗽、或是腹痛腹泻等症状？”
秦文轩仔细回想，摇头：“未曾听他提起其他，只说浑身无力，头疼，不欲饮食。声音听着也虚软得很。”
“单听描述，倒像是旅途劳顿外加风寒初起。”林安沉吟道，“但既然他不愿看诊，仅凭口述，难免有疏漏。文轩，济世堂此刻暂无病患，不如我随你过去一趟，亲自看看。若是寻常小恙，开些丸散或食疗方子便是；若另有隐情，也好及时应对。你看如何？”
秦文轩闻言，心中一松，连忙道：“如此再好不过！有劳林先生跑一趟了！”
“无妨，医者本分。”林安取了随身的小药箱，又对正在后院和小草一起堆雪人的芷兰交代了一句，便随秦文轩出了门。
雪后的街道清冷安静，两人脚步匆匆，不多时便回到了归云客栈。秦月娥见林安亲自来了，忙迎上来：“攸宁，麻烦你了。”
林安微笑颔首：“月娥，我先上去看看严公子。”
秦文轩引着林安上了二楼，来到严瑾房门前。他抬手轻轻叩门：“严兄，是我，文轩。我把林先生请来了，让他给你瞧瞧吧？你放心，林先生医术高明，人也温和，绝不会乱开苦药的。”
屋内一片寂静。
秦文轩又敲了敲，声音放得更柔：“严兄？你别怕，就是让林先生看看，若真是小毛病，开点丸子吃吃就好，不用喝汤药。你这样躺着，我们实在担心。”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严瑾闷闷的、带着明显抗拒的声音：“文轩兄…真的不用…我睡一觉就好了…何必劳烦林先生跑这一趟…”
林安见状，温声开口道：“严公子，听文轩兄描述，公子似有头痛乏力之症。这病可大可小，若是风寒郁结，耽误了恐生他变。不如让在下看一看，若确无大碍，开些简便的丸药，或是告知些饮食调理的法子，公子也能安心休养，文轩他们也不必再悬心。你看可好？”
他的声音平和舒缓，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却又点明了不让看诊可能带来的后果和让朋友担忧的事实。
屋内又沉默了。秦文轩焦急地看向林安，林安却只是静静等待着。
终于，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严瑾有些慌乱的声音：“那…那请林先生和文轩兄稍待片刻…我…我衣冠不整，待我整理一下…”
“好，我们等着。”林安应道，与秦文轩交换了一个眼神，退后两步，耐心等候。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房门才被从里面轻轻拉开。
严瑾出现在门口。她显然是匆忙起身，头发只是草草束在脑后，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外袍，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有些发白干燥。她一手扶着门框，身形微晃，看起来十分虚弱。
“严兄！”秦文轩一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搀扶，“你怎么…怎么脸色这么差？！还说没事！”他心中的担忧瞬间达到了顶点。
严瑾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气无力：“没事…真的…许是没吃东西，加上身体不适，看着吓人罢了。”她说着，目光飞快地扫过林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随即垂下眼帘，“林先生…有劳了。”
林安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和道：“严公子请到里面坐下，容在下诊脉。”
三人进了屋。房间内陈设简单，却整洁。严瑾依言在桌边坐下，伸出左手，手腕搁在脉枕上，指尖却微微发颤。
林安在对面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上她的腕脉。他的手指修长稳定，触感微凉。秦文轩站在一旁，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
脉息入手，林安初时神色如常，但不过片刻，他搭在脉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眉头微不可见地蹙起。这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应指圆滑…分明是典型的滑脉，且兼有细弱之象，多见于…女子月事期间气血失和，或是…
他心中惊疑，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严瑾正低着头，感受到他的目光，立刻抬起眼帘。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慌乱、恳求，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哀切。她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似乎是“…求您…”
林安心中一震。电光石火间，许多之前未曾留意的细节涌上心头——过分秀气的容貌，略显单薄却曲线柔和的身形，偶尔流露出的娇态，此刻这脉象，还有这哀求的眼神…一个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的答案浮现出来。
眼前这位“严公子”，竟是女子！
他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震惊与了然。搭在腕上的手指重新稳定下来，继续诊察了片刻，这才缓缓收回手。
“林先生，严兄他…到底怎么样？”秦文轩急切地问。
林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严瑾，语气如常地问道：“严公子除了头痛乏力，不思饮食，可还有…小腹坠胀、腰酸之感？”
严瑾的脸瞬间涨红，连苍白的肤色都掩不住那层红晕。她咬了咬下唇，声音细若蚊蚋：“…有…有一些。”
秦文轩听得云里雾里：“小腹坠胀？严兄，你是不是吃坏了肚子？还是…”
“无妨。”林安截断了秦文轩的话，神色平静地站起身，“秦公子不必过于担忧。严公子此症，乃是旅途劳顿，外感风寒，内里又有些…气血不调，脾胃失和所致。不算什么大病，但需好生将养，切莫再劳神受寒。”
他走到桌边，打开药箱，取出纸笔，一边写方子一边道：“我开个方子。此方主在调和气血，温中散寒，兼以健脾开胃。药材都不算苦，煎成汤药，一日两次，饭后温服。” 他将写好的方子递给秦文轩，“文轩，可否劳烦你跑一趟济世堂，让我那小徒弟小草按方抓药？她认得药材。我在此再与严公子交代几句饮食起居上的注意事项。”
秦文轩接过方子，如同接到救命符，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去！多谢林先生！” 他又担忧地看了严瑾一眼，“严兄，你好好听林先生的话，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转身便急匆匆地跑下楼去，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作响，迅速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林安和严瑾两人。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更显得寂静。
严瑾依旧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她知道，瞒不过了。
林安看着眼前这明显紧张到极点的女子，心中叹了口气。他放柔了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
“严…姑娘？”
严瑾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有被识破的慌乱，也有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她看着林安温和了然的目光，终于不再掩饰，声音带着哽咽和羞愧：
“小女子严瑾…多谢林先生方才…替我遮掩。”
“严姑娘不必多礼。”林安在她对面重新坐下，语气平和，不带任何审问或责备，“只是…姑娘此举，所为何来？女扮男装，千里迢迢，又与此事…”
严瑾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低声道：“此事…说来话长。我…我本是大理寺卿严家之女，自幼随祖父读书，不喜闺阁束缚。秋闱前，我随母亲回南方省亲，一时兴起，扮作男装参加诗会，不想…便结识了文轩兄。”
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一层红晕，声音更轻：“我…我心悦于他。本想待秋闱放榜后，便寻机会向他说明身份与心意…可一直未能寻到合适时机。此次他归乡，我…我实在想与他多相处些时日，也想亲自来看看他长大的地方，看看他时常挂在嘴边的阿姐…便瞒着家人，借口游历，跟着老师的车马一同来了。本想…本想在路上或是在清水镇，找个机会告诉他…却不想，偏生遇到…这般不便的时候。”
她说着，眼中泛起泪光，既是身体的难受，也是心中秘密即将暴露却又不得不依靠外人帮忙遮掩的委屈与无助。她看向林安，眼中满是哀求：“林先生，求您…千万替我保密，莫要告诉他。此事…我想亲口对他说。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想…自己承担。”
林安静静地听着，心中感慨万千。这女子，胆大心细，为情所驱，竟敢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举。这份勇气，这份执着，倒也令人动容。再看她对秦文轩的那份心意，倒不似作伪。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严姑娘，此事…干系不小。女扮男装，混迹于士子之中，若被揭穿，于你名声有损，于严家清誉亦是妨碍。秦公子那边…你打算如何说？”
“我…”严瑾咬了咬唇，“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向他坦白一切。无论他是恼怒、是惊讶，还是…还是别的什么，我都接受。只求…只求林先生暂时代为保密，莫要让他从旁人口中得知，那…那我真的无地自容了。”
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恳求与决绝，林安终究点了点头：“好。此事我会守口如瓶。但严姑娘，你也需早做打算。纸包不住火，尤其你如今身体有恙，更需小心。秦公子并非愚钝之人，时日久了，难免不起疑心。”
“我明白…多谢林先生！”严瑾感激涕零，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小腹一阵抽痛逼得又坐了回去，脸色更白了几分。
“严姑娘莫动。”林安见状，温声道，“你如今气血亏虚，又感风寒，需得静养。我开的方子，确有调理之效，你可按时服用。这几日，饮食需清淡温热，忌生冷油腻。多休息，莫要劳神，尤其…莫要受凉，注意保暖。”
他细细叮嘱着，完全是一副医者对待病人的专业态度，仿佛刚才那番关于身份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严瑾一一记下，心中稍安。
两人又说了几句关于调养的细节，楼下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文轩提着几包药，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
“林先生，药抓来了！小草姑娘很仔细，都包好了！”
林安接过药包，检查了一下，点点头：“没错。文轩，这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饭后服用。另外，严公子这几日需静养，饮食要清淡软烂，多喝温水，注意保暖，莫要再吹风受寒。” 他又转向严瑾，语气如常，“严公子，按方服药，好生休息，不日便可康复。若有任何不适，随时可到济世堂找我。”
严瑾低声道：“多谢林先生。”
秦文轩也再三道谢，亲自将林安送下楼，送出客栈门口。
看着林安提着药箱，稳步走向济世堂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秦文轩这才转身上楼。他推开房门，见严瑾依旧面色苍白地坐在桌边，心中愧疚又心疼。
“严兄，都是我没照顾好你，让你路上受了累。” 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林先生开的药，我这就去让后厨煎上。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严瑾接过水杯，温热的感觉透过杯壁传到冰凉的手心。她看着秦文轩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心中又是温暖又是酸涩。
“文轩兄…谢谢你。” 她轻声说，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