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又是另外一回事。
要不是怕人设崩塌,屈词早就吐出来了。
吃完饭,屈词把碗筷收进篮子里,循着来时路往回走。
桃花村的田地分布不均,有些在东南角,有些在西北角,不过总共那么大一块地方,免不了有那么几家农户的田是靠在一块的。
余家的田在半山腰,往下走过田埂,就是杨虎家的田,为什么说是杨虎家的呢……因为屈词刚走没两步就看见了坐在田埂上吃饭的杨虎。
虽说夏日已过,但秋老虎仍有余威,正午的太阳晒得人满身大汗,忙完农活的汉子揪开了衣衫,露出强壮的胸膛,配上那大刀阔斧似的坐姿,属于男性的荷尔蒙瞬间就到了顶。
屈词踮着脚往他碗里瞅了眼,好家伙,有鱼有鸡,还是白花花的馒头,那伙食一拎出来,怕是半个桃花村都比不上。
毕竟在这个时代,稻米可是精细物,大多数人家都不会拿来做馒头,他们只会在宴客或是什么节日,才会拿出稻米来煮饭,其余大多时候,都是吃的窝窝头。
“谁!”杨虎吃着饭,突地觉得背后有人,手抓了身边的镰刀就往后挥去,直到视线里出现个拎着饭篮子的小少年,他眼睛一缩,镰刀堪堪停在了小少年脸颊边。
不过纵使如此,锐利的镰刀还是将小少年的脸划破了个口子,白皙的皮肤深处淡淡血色,乍一看像是抹了胭脂。
杨虎警觉性很高,方才那都是下意识动作,等认出来人收手已经来不及,这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就见小少年僵着一张脸,亮晶晶的泪水从那双黑黝黝的眸子里夺眶而出。
杨虎:“……”
杨虎是个硬汉子,从不曾落过泪,杨小虎作为他儿子,也继承了他的秉性,红眼是红过,但哭出来也是鲜有,这会儿碰上半大个少年在他跟前哭,还哭得悄声无息,他难免有点不知所措。
然而面上冷硬惯了,他也不会哄人,刚想开口劝余青别哭了,岂料一抬手,小少年瑟缩一下,眼泪却是流得更凶了。
杨虎:“……”
就在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一声咕噜凭空响起。
屈词:“……”靠北拉!
杨虎听见他肚子叫,犹豫一瞬后把自己碗里的馒头给他递过去一个,他不善与人沟通,也没多余的废话,就一个字:“吃。”
屈词盯着那个白馒头,只觉得嘴里正在分泌着唾液。
僵持了几秒后,小少年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个馒头。
杨虎见状也松了一口气,他瞟了一眼余青手上的饭篮子,心里有些疑惑,一般人都是自己先吃过才会来送饭,可听着余青那肚子的声响,像是没吃过。
想到余家的情况,他心里那点疑惑也很快就散了。
其实杨虎猜的没错,虽然田柳不给余青吃肉,但饭还是给的,就是屈词这个人吧……吃不太惯。
秉承着好歹吃一口维持一下生活的原则,这几天吃饭时屈词都是象征性地吃几口,有了些微饱腹感后就不吃了。
倒不是说他作,主要是有那么点水土不服。
按理说余青这副身体只是换了个灵魂,那胃也还是原装,没理由吃了那么多年的粗茶淡饭,换了个芯子就要出问题,但屈词就是不舒服,吃多了就要拉肚子,哪哪儿都不舒服。
这会儿对着杨虎给他的那个馒头,屈词吃得简直要落下泪来。
想当年他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如今竟然堕落到吃个馒头都能吃出幸福感,真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啊不如鸡!
小少年哭是没哭了,不过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仍旧是泡在水雾里,好像下一刻就又能哭出来一样,表情可怜兮兮,咬着馒头的动作却是又狠又快,像是对待什么仇人似的。
杨虎在心里叹了口气,从他手上的饭篮子里拿出个碗,将自己碗里的菜拨过去一些,又将人按在自己旁边的田埂上坐下,这才开口道:“坐下吃吧。”
屈词望着手里那碗肉,差点没真的哭出来。
好人啊!
杨虎是好人!
别说了,就冲这顿饭!他保证这个世界的任务要完成的漂漂亮亮!
杨虎的饭并不是他自己做的,他活得糙,吃什么都行,但杨小虎还小,营养得跟上,于是杨虎就找了村子里厨艺最好的婶子,每月定时给钱,让她管他们两父子的一日三餐。
今天的饭,也是那婶子给田里汉子送饭时,顺带着给他送来的。
那婶子厨艺是真好,虽说比不上现代大厨,但比田柳高了不知道几个档次,总之这顿饭是屈词到这里后吃得最好吃的一顿,空荡荡的胃被填满,他也算是露出了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余青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虽说已是十七,可幼儿心态让他看什么都充满着好奇,尤其是那双眼睛,没有人世间的欲望和贪婪,一眼就能望得到底,当他笑起来时,好像周围一切都变成了他的衬托物。
杨虎见他笑,冷硬的面容不自觉也柔和了几分。
杨虎饭量很大,一顿能吃五个馒头,今天王婶子给他送了四个,本来就堪堪能填饱肚子,又匀给了余青一个和半碗菜,因此下午的活没干多久就又饿了。
正想着要不要先去弄点东西吃,先前离开的小少年又回来了。
那张纯真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脚下一蹦一跳,像只快乐的鸟儿,杨虎甚至都怀疑他是不是不会端端正正地走路,不然为什么走两步就要跳一下。
小少年怀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看见他显然更激动了,径直朝他跑了过来,然而还没跑两步,脚下突地踢到了什么,一个踉跄过后,跑就被滚所替代。
杨虎一个小心还卡在喉咙口,小少年已经跟球似的滚到了他面前。
发带在滚动过程中被勾掉,小少年一头黑发散下来,混了不少沙子,配上那狼狈的模样,显得可怜兮兮。
杨虎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点想笑,嘴角还没勾起来呢,就听见小少年哇地一声哭了。
杨虎:“……”?
第五章看着就恶心
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子汉大丈夫当是顶天立地,就算有苦有泪,也该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这是杨虎的内心想法,也是他的真实写照。
他本人一向冷硬,就算是身为他儿子的杨小虎,有时候也不太敢亲近他,不过之前屈词猜的也没错,身为猛男的儿子,杨小虎自然继承了杨虎骨子里的血性,从小到大掉眼泪的次数屈指可数。
就拿上一次杨虎进山的事儿来说,男人在深山里呆了一个晚上,正常五岁的小孩被留在家单独过夜,怕是得吓出点什么毛病来,等到家里大人回来,势必会大哭大闹一场,但杨小虎没有,甚至第二天杨虎回来时,眼泪都在眼眶里打滚了,杨小虎愣是没让它落下来。
五岁孩童尚且能如此,更何况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再者十七岁已经算不得是孩子了,在山村里,跟余青一个年纪的,成了亲的大有人在。
在地上滚过,少年不仅头发散了,脸上也沾了不少灰,泪水流出来,在那脏兮兮的脸上冲刷出来两行小路,真是又可怜又好笑。
杨虎听着那呜咽声心烦得很,却又无法做到置之不理,在原地钉了半晌,这才上前两步拽着少年的手,半扶半拎地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大手粗糙地拍了拍少年身上的灰,又上下晃了两眼,见少年身上没有伤口,男人才开口安抚道:“没伤着,别哭了。”
这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少年哭得更凶了,一张嘴嗷呜嗷呜的,活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光哭还不算,他还要嚎:“疼……呜呜呜……”
杨虎本就不是什么好相处的性子,被余青哭得心烦,他下意识地蹙起眉头,眼底也压着不耐烦:“行了,摔一跤而已,又没破皮,这么娇气做什么?”
余青对他人的喜恶情绪很是敏感,纵使男人有意压制,可他还是感受到了对方的不耐烦。
他悄摸摸瞄了眼杨虎,男人其实生得很俊,只不过常年不苟言笑,唇角时时刻刻都拉着,看着就不怎么好相处,再加上那横跨右半张脸的疤痕,显得有种不怒自威的可怖感。
总之是不论大人还是小孩,都喜欢不起来的类型。
余青小孩子心性,对方把他带出深山,刚才又给他吃的,他嘴上不说,心里已经把男人划到了好人范畴,心里也隐隐有几分亲近,不过听到对方那冷酷话语,他难免还是有些害怕,害怕中还夹着一些难过。
抬起手臂狠狠擦了一把脸,又吸了吸鼻子,余青把衣兜扯开,将里面的柿子一个劲儿往男人怀里塞。
黄橙橙的柿子已然熟透,光是看着都能闻到那股香味,更别说吃到嘴里是个什么滋味。
余青一共拿了三个柿子,个个都是手掌大小,他抿着唇不说话,把柿子全塞到杨虎手里,然后瞅着鼻子转身跑了。
杨虎愣愣地看着手里的柿子,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说实话这是他第一次收着别人的东西,他相貌可怖,为人又冷硬,加上又住在山脚下,远离村落中心,桃花村的村民大多都不愿意和他来往,更别说给他送点什么吃的用的了。
虽说余青给他的只是三个柿子,可对他而言缺不仅仅只是三个柿子,更是一份善意和关怀。
正当心中五味杂陈时,杨虎骤然想起刚才少年跑开时腿好像一瘸一拐,他抬起头慌忙想找到少年想要看看他的腿是否受伤,一抬头却已不见少年身影——对方早已跑下田埂不见踪影。
另一边,屈词晃晃悠悠地走在乡村小道上。
杨虎这个人冷心冷情,并不怎么好接近,他给杨虎送柿子,主要目的还是增加杨虎对他的好感度……
好吧,其实屈词还馋杨虎身子。
杨虎身高体壮,却不是那种单一的壮,跟健身房里那些一味撸铁增强肌肉的类型不一样,杨虎的壮是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调调,修长的身体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臂膀看着就强劲有力,说不定还能单手举起余青这个小身板。
俗话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虽然杨虎不是淑女,屈词也自认不是君子,但世人追求美得心态都一样,就算吃不上,看着过过眼瘾也行。
所以归根结底屈词送柿子那个行为,有那么点舔狗的意思在里面,当然舔狗基本都没什么好下场,这不他不就被杨虎给不待见了么。
余青喜欢魏靖,有事没事就喜欢往魏家屋子那边跑,他像往常一样跑过去,果不其然从打开的窗子里看到了正在看书的魏靖。
青年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本书,眉目低垂着,那一袭青衫在他身上,更是衬托出了他身上那股书生气。
王氏可宝贝自己的小儿子,在她眼里看来,魏靖那双手该拿笔,以后也该穿官服戴官帽,而不是拿着锄头下田劳作,所以魏靖从没像村子里其他汉子一样下田,魏家的活计都是魏老二和魏老爹做的。
午后魏家的汉子们都在田里,女人们也都在河边洗衣,周围静悄悄,只有鸟儿时不时的鸣叫几声。
屈词瞅着这画卷一样的场面,心里呵呵一声。
他不否认魏靖书读得好,毕竟夫子不会说谎,但书读得好不证明人就没问题,就凭他那装腔作势的论调和他对余青做过的那些事,他就觉得魏靖不是什么好鸟。
余青也真是个小可怜,从小没了娘,脑子又被烧坏了,人本来就不怎么灵光,本以为多了个继母会好些,岂料继母不是什么好东西,处处为难苛责不说,连带着疼他的爹也被带没了。
他见魏靖第一面,就喜欢上了这个看着斯斯文文的秀才,平日里跟在他后面跑,也没少给他送这送那,在别人看来,他这或许叫做掏心掏肺,在屈词看来,那就是完完全全的舔狗作派。
当然不像有些人舔到最后应有尽有,余青舔到最后是要啥啥没有,不仅没有,连着自己的小命都丢了。
也许会有人说,那这些都是余青心甘情愿,他甘愿当舔狗,追在魏靖屁股后面跑,命没了也是他自个儿作的,怨不得谁,更怨不得魏靖。
都是放屁!
魏靖真对余青没那意思的话,那就干脆点,快刀斩乱麻,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彻底断了余青的念想,余青是傻,但也不是傻得完全分不清好坏,只要魏靖干脆利落,他也不会纠缠着魏靖不放。
但魏靖偏偏就不,他看着面上是在拒绝余青,却对余青送给他的种种东西都照单全收,那种欲拒还迎的戏码,成年人有时候都遭不住,更何况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余青。
要屈词说,余青的死就是魏靖一手促成的。
那天他要是不顺着钱翠翠,默认他的病需要野人参入药,余青也不会听了钱翠翠的挑拨,真傻到进山里去找什么劳什子的野人参。
呵。
男女主?
就这是非不分毫无道德感的入侵者,也配得上做男女主?
心里对魏靖的唾弃有几箩筐,屈词面上却是不显,他整个人趴到窗户口上,扬着甜甜的笑脸叫魏靖:“靖哥哥!”
魏靖听到声音抬头,只见窗户上趴了个小少年,他头发乱糟糟,脸上也脏兮兮,看着像是在地上滚过,浑身都透着脏乱,不过那一双眼眸格外的亮,尤其是看着他的时候,整个眼里都满是他的身影,好像天地万物都入不了眼,只有他才是他的唯一似的。
“嗯,你怎么来了?”魏靖应了话,腔调温温柔柔,还带着几分笑。
说实话他对余青心底还是有几分歉疚,当时知道余青真跑进山里给他找野人参的时候,他心里不是没有感动,当然这点感动在得知余青三天没出来,可能死在了山里后,就变了味。
余青是因为他进的山,可以说他是促进余青死亡的间接凶手,魏靖信佛,知道凡事都讲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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