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他们这艘船就会悄无声息地沉默,半点波澜不会留下。
就像曾经埋藏在这里的无数枯骨一般。
再看四面八方仿佛死水一般平静的海面,众人心中都是后怕不已。
看似没有风浪,没有海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往往才是最可怕的。
众人感激地看向郁含朝:“多谢剑尊。”
“感谢剑尊大人出手相救!”
然后就看到了船尾处那两人悄悄摸摸牵在一起的手。
“……”
.吃了方才的教训,几人都是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按照一个圈的顺序,一个接一个确认彼此的状态是否还正常,一旦有人被这片海域迷惑默不作声,其他人就会立即使用各种方式将其“弄醒”。
郝仁坚毅黝黑的下巴上,鼓起一个硕大的包。
——那是刚刚他短暂失魂,被岑语毫不客气地一拳揍上去的。
看那青紫的程度,很难说是否掺杂了些个人恩怨。
江宴秋前面一个是郁含朝,郁含朝前面那位昆仑弟子,转过来时瑟瑟发抖,连剑尊的一片衣角也不敢触碰,好在郁含朝也不用他点醒,而是凑到江宴秋身边,几乎用一种迫不及待的语气兴奋道:“还醒着么小宴秋,要是不清醒……那可别怪我做出什么事来哦。”
江宴秋:“……”
他一把按住对方凑过来的脑袋,满头黑线:“谢谢,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有谁会在旁边一直有个人动手动脚的情况下失去意识啊!
就这样一路互相提醒,他们终于驶入了罗刹海的最深处。
也是其最为狂暴的一片海域。
当年,大能便是以无上伟力深深划出了一道天堑,从此隔断海洋与大陆。
还没靠近,他们就感受到了那千万年前残留至今的灵力的余波。
无比宏伟、浩瀚、磅礴。
在那天堑的面前,他们的小舟仿佛巨人面前牙牙学语的稚童,脆弱得一捏就碎。
“做好准备,来了!”
顿时,他们就像进入了某种狂暴的风暴中心一般,癫狂的气流席卷一切,无序乱窜的灵力仿佛能割伤人的肌骨剔下肉来,狠狠地撞击着小舟上的每一个人!
道袍被割破卷入鬓发之中,唯有修真者强韧的肉体和护体灵力,才能在这片风暴中穿行!
江宴秋默默咬牙运转着灵力,忍受砭肌刺骨般的疼痛,心道:“怪不得要至少玄光中期的修为,才能勉强通过罗刹海!”
若是换那些修为稍微低些的修士来,恐怕直接会被这天堑的风暴直接削去一身的皮肉,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事实上,这天堑对另一边魔物的约束还要更强,远不是玄光修为能通过的,自古以来,无数大魔被困在罗刹海的另一端,不甘地怒吼咆哮,却也无法踏出一步为祸人间,甚至在全盛时期,连天魔也能抵御一番。
不知过去多久,小舟艰难地在狂浪的灵力风暴中行驶,终于,船头的郝仁敏锐地感知到狂暴的灵力有所减弱,面上一喜:“要到了!”
江宴秋却听到,身旁的副人格似有若无地轻叹了一声。
他不由问道:“怎么了?不是看到希望的曙光了吗?”
副人格托着下巴道:“这风暴的威力,比一两百年前虚弱多了啊。”
江宴秋微微一愣。
原来剑尊当年就跨越过这片海域。
——不,他的言下之意其实是,那天堑阻挡魔物的力量,也比一两百年前虚弱多了。
所以这些年,才会有众多漏网之鱼的魔物从罗刹海的那边远渡来大陆上。
哪怕被削弱了绝大部分力量,积少成多,几百年下来,也是一股无比庞大、不容小觑的力量。
远远地,他们似乎能看见陆地了。
即使那只是一团模糊不清、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的黑影,也足够令他们无比振奋。
终于!
他们竟然成功穿越了罗刹海,就要抵达冥河所在的古地鹿鸣了!
然而,就在下一刹那。
一头无比巨大、身体被腐蚀到只剩骨架和斑斑血肉的巨蛟,狠狠撞向了他们的小舟!
众人脸色一变,凭着无与伦比的反应力迅速扶稳船身,才不至于被那一瞬间巨大的冲力直接将船撞翻!
那只剩骨架和一点可怜的血肉,仿佛丧尸一样的巨蛟,一双空洞的眼睛残忍地看着他们,闪着饥渴又残暴的眼神。
那是属于饿极了的动物才有的眼神。
——在遇到他们一行人之前,它已经有整整二十年,未吃过一口人肉了。
一路有惊无险,即使风暴也未损坏过的灵舟,竟然被那巨蛟撞得摇晃不已,甚至船身都深深地凹进去一块!
最可怕的是,那巨蛟的唾液仿佛具有腐蚀能力,滴落在船身和甲板上,发出可怖的“刺啦”声响,腐蚀出一个可怖的圆环。
“不能这样下去,”江宴秋腾地起身,“船会进水沉底的!”
下一秒,那巨蛟又是疯狂地撞击过来,那天崩地裂的一下带来排山倒海的海啸,简直能媲美化神初期修士全力的一击!
几道剑光同时亮起,凤鸣一马当先,无比强悍地瞄准那巨蛟的骨架。
轰——令人牙酸的骨头脱位的声音响起,巨蛟痛极,癫狂地左右摆尾,掀起的余波都能将小舟带翻!
所有人都使尽了浑身的力气,一边极力维持船身的平衡,一边毫不犹豫地将全力以赴的攻击向那巨蛟甩去。
——他们彼此都深知,狭路相逢,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虽然巨蛟有接近化神初期的修为,但昆仑这边也都是以一当百、悍不畏勇的人杰,在修为落下风的情形下,依然靠着出众的战斗经验和无与伦比的配合一点点占据了上风,竟然渐渐压了巨蛟一头。
露出半边骨架的黑色巨蛟吃痛不已地咆哮,饥饿混杂着愤怒,灼烧着它本就所剩不多的理智!
……区区人类,区区低贱的人类!
它今天,难道要败于这些低贱如蝼蚁的人类之手吗!
空荡荡的眼球中,红光乍起。
下一秒,它对准小舟,吐出漆黑的火焰。
颠倒的视线中,人和船一起被抛至高高的天空。
使出全力一击的巨蛟虚弱又狂妄地笑着,骨架上那点仅存的血肉也所剩无几。
……但是没关系,它会一口吞下这些人。
这些充满灵气的血肉会成为它的养料,帮它夺回修为,重新长出完好的肉身!
它张开血盆大口,又一道红黑不详的火球已在酝酿,蓄势待发。
江宴秋一咬牙,在令人不适的急速下坠感中,毫不犹豫地掏出了判官笔。
虽然比他设想得要早动用这件逃生的保底武器……但是此时正是不得不用的时候!
失去灵舟,他们在这死沉死沉的海水上根本漂浮不起来,到时候与这恶蛟酣战恐怕会更加麻烦!更不用提,海面下恐怕还有更多虎视眈眈的“东西”阴恻恻地等着他们,坐等他们两败俱伤,黄雀在后!
他的识海飞快估算好被抛至半空中的众人和罗刹海尽头陆地的距离,散发着强烈灵光的“门字诀”即将成形!在这昏暗一天的天地如同一盏微弱的灵灯,无比醒目!
其他人努力稳住身形,各自寻找落下后不至于沉底的方法,大声道:“江师弟,不用顾及我们!我们自己会想办法!”
然而那巨蛟又岂是吃素的?!
就等着他们落下后毫无防备的那一秒,逐个击破!
江宴秋咬牙,大声道:“我不要紧——可能有点晕,做好心理准备!”
突然。
一只苍白冰凉、骨节袖长的手,轻而易举地阻止了他的动作。
那人在半空中也如履平地,姿态轻松地从已经变形分解的船尾中站起身走出来。
那总是乖张欠揍的语气难得温和,挑眉道:“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至于现在,就先节省点灵力吧。”
浩瀚磅礴,仿佛能碾压一切的剑意从天而降。
巨蛟睁大空荡荡的瞳孔,直到死到临头,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那群蝼蚁一般低贱的人类中,会有人拥有连它都肝胆俱裂、仿若同源般的恐怖威力。
下一秒,它巨大的骨架身躯被足以照亮这一方天地的剑光笼罩,众人直直坠落到漆黑的海水中。!
第140章
“咳咳咳咳——!”
江宴秋疯狂咳嗽起来,道袍被海水湿透,沉重又黏腻地贴在身上。
好不容易将肺里带着腥味的海水全都咳出去,他才缓过来些。
甩甩头,掐了个燃火诀将衣服烤干,江宴秋这才缓过来些,抬起头四下注视周围的景色。
岸边是漆黑的礁石,一直延伸到罗刹海的深处,再往里,是遮天蔽日般的丛林。那些树木有别于他曾经见过的任何物种,树干扭曲虬结,奇形怪状,泛着森森的阴气;土地似是曾被一场连绵不绝的滔天大火灼烧过一般,龟裂成焦褐色,还覆着一层灰烬。
江宴秋醒来时,就躺在礁石与丛林相接的中间地带,除他以外,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他想起来了……失去意识前,他们正在同一头巨蛟作战,当时他本想用判官笔将众人转移到岸上,却被郁含朝拦下,寒霜出鞘,再后来的记忆便模糊不清了……
江宴秋微皱起眉,看样子,其他人都被海浪冲散了。
那个供他们几人通讯用的传音入密的法阵似乎也失效了,除了海浪拍击礁石和树叶微微摩挲的声音,再无任何动静传来。
但剑尊呢?从他出手前淡定从容的样子来看,那巨蛟显然不是他的对手,怎么他也不见了?
但现在,干等也不是办法。
他在方才醒来的地方留下记号,若是相识之人,一定能认出他先前来过此地,就准备穿过那密林看看。
密林之后,应该就是古鹿鸣所在之地。
他抬头,向远处望去。
透过遮天蔽日、鬼气森森的枝叶,能看到极远之处,有一座巨大的黑色山体,仿佛火山遗址一般,但喷涌出的却不是炽热的岩浆……而是浓郁到宛若实质的魔气。
那魔气中勾杂着无数嘶吼的怨魂,似有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嘶吼。喷涌上升的黑色洪流是在太过巨大了,乃至于像是一座连接着天与地的立柱。在天空的尽头,不见日光,不见星月,唯有稀释了无数倍的,如同黑雾一般源源不断、翻滚而来的魔气。
江宴秋满是震撼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终于明白,南澜秘境之中,那些嗜血的灰雾从何而来了。
——原来是镜湖真人从这里带出去的。
原来他当年,也来过这个地方。
他收回视线,向着密林迈出脚步。
有残存不全、语焉不详的古籍记载过,鹿鸣在很久很久以前,其实是个繁荣又富足的国度。
那时候踏入仙途的心法还未被世家和宗门垄断,这里的灵力无比充沛,所有人都能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踏上修仙之路。
这里没有凡人和修真者的区别,因为所有人都能修仙,所有修士都是这座人间仙国的居民;也没有修为和门第的偏见,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没有罪孽,没有灾祸,那是真正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天下大同。大陆之上,无数人将这里视为心中的理想乡,不远万里前来朝拜。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千年,不夜天的灯火仿佛永远也不会熄灭。
但没有任何人能料到,灾祸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天魔,竟然在鹿鸣的地底觉醒了。
对于修士而言,“天魔”好像只是个意象化的概念,那是恐怖、灾祸、劫难的化身,代表末日的降临和压倒一切的邪异,但事实上,几乎没有几个人真正亲眼目睹过天魔降临。
天魔其实不是一个“人”或“魔”,它是天下最纯粹、最污秽、最极致的魔气的集合体,是一座顶天立地的黑色巨人,它所到之处,炽热的岩浆、狂乱的瘟疫和地狱的阎火会席卷一切,吞噬一切生命,大陆将陷入永眠的寂静,等待下一个重启的轮回。
当它从地底苏醒时,鹿鸣陷入了被黑暗笼罩的永夜。
御剑飞行的修真者像被折断双翼的鸟儿一样坠落,以粉身碎骨的血肉之躯回归大地;浓郁如黑雾的魔气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血肉转瞬间被吞噬,只剩空荡荡的骨架;喷发的岩浆淹没了一切华美的宫殿,白玉化为灰碳。
他们怨恨、恐惧、措手不及,不明白上苍为何要降下这样的天罚,轻而易举地收回曾经赋予的一切。于是他们死后,也生生世世被困在初生的冥河之中,化为最初的怨魂。
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无数乘虚境、化神境的大能和强者,耗尽毕生修为,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将天魔封印在冥河底,至此,才避免灾祸进一步蔓延扩大。
但曾经无比繁荣昌盛的鹿鸣古国,却是彻底沦为魔气和怨气丛生的焦土,再无生灵踏足。
而且,封印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年变得虚弱,唯有一代代人以身为阵,不断加固,才能护佑一方太平。
——就像曾经,江润、宣荣、王常莹……他们做得那样。
密林掩映间,黑绿色的树枝仿若无骨一般深深垂下。
江宴秋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这些植物,也给人很不舒服的错觉。
好像它们也拥有神智,躯干上长满眼睛,一直在暗中悄无声息地观察着他一样。
眼下还是找到伍柳齐和其他人为最优先,哪怕这些诡异的植物很大可能不怀好意,江宴秋也没空理会。
哗啦——是什么东西轻巧地落在植物上,带起一阵树叶摩挲的林涛声。
江宴秋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拇指却已暗中搭在凤鸣的剑柄上,虽是能拔剑出鞘。
那东西似乎跳跃了一下。
声音更近了。
就在默默听音辨位,凤鸣即将出鞘的下一秒。
江宴秋终于看清了拿东西的样貌。
——似猫似虎似兔似猴,硬毛间阴有黑气,猩红的瞳孔,尖利的牙齿,奇丑不已的长相。只是这一次,没有咆哮挣扎,而是用一种无比冰冷的眼神凝视着来人。
竟然是烛阴狲!
怪不得他们的血肉能吸引魔物,江宴秋心道。
这天生地长,每丝血肉都由冥河孕育出的玩意儿,对魔物的吸引是致命性的。
那是它们对回归本源的渴望。
那烛阴狲的利爪泛着锐利的森森白光,似乎能轻而易举地划破皮肤和肌骨,下一秒,如同离开弓弦的箭刃一般飞速向他袭来!
江宴秋正要迎战——突然,令他瞠目结舌、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那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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