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背毛的,拖着一条长尾拖地行走的,像一截即将枯死的老树枝,用黑袍将自己遮掩得严丝合缝的……
这些,都是魔物或魔修与凡人“通婚”诞生的子嗣。
说“通婚”可能还不太准确,毕竟谁也不知道男人跟女人,是不是被迫与魔物交合的,而诞下子嗣后,这些凡人又去了哪里……
这些人魔混血种在北疆是最底层的存在,他们既不属于魔物,也不属于人类,魔族对他们冷漠地视而不见,人类则会将无边的恐惧和愤怒发泄到他们身上,他们甚至看到街角有个黑漆漆的猴人,被一群人围住抽打嘲笑、身上的毛发被鲜血浸湿成一簇簇,胸口虚弱地起伏。
而一旦成长为无比厉害的狠角色,情况又大不相同了。
这类人魔混血长大后往往会无比仇视人类,凶狠程度、手上沾染的鲜血,比有的魔物更甚。
“岑语,罗盘指向的方向对吗,我们大概还要走多久?”
这是一个小范围的传音入密法术,相当于队内通信,只有他们几人能互相听到。
岑语面容没有丝毫改变,掩盖在脏兮兮的厚重黑袍下操纵了两下罗盘。
“方向不错,沿着直线穿过这片地域,还有十几个时辰左右。”
擦肩而过的路人绝对不会想到,这样一只全员黑袍的旅行者队伍,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昆仑修士。
进入北疆前,他们不仅用黑袍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还全员换上了易容——怎么丑怎么离奇怎么来的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恨不得把眼珠子狠狠挪开,百分百还原北疆原住民的画风。
在北疆,黑袍可谓是烂大街的装束,十个过路人能揪出五个同款,因此他们一行人并未引起丝毫波澜。他们要的,也就是这个低调到不能再低调的效果,最好被人一路无视到离开北疆。
江宴秋一开始还以为以副人格的性格,肯定不愿意穿那件灰扑扑的袍子,没想到对方却接受十分良好,十分有兴致地把自己易容成了一个身材魁梧、皮肤惨绿的魔怪——前提是,要求江宴秋易容成他腰细貌美的魔蜘蛛老婆。
江宴秋:“?”
你别太离谱。
这两种魔物在北疆是十分常见的黑吃黑夫妻档,魔蜘蛛拥有摄人心魄的美貌,将抵挡不住诱惑的过路者引诱到漆黑的洞底,再由绿魔怪跳出来,一拳捶得人脑壳塌陷。
虽然作恶多端,这两种魔物倒是魔物里头难得的痴情种,一生都恩爱甚笃,一方死后,另一方也不会独活。
江宴秋面无表情:“你在做梦。”
……
一刻钟后。
江宴秋黑袍下易容幻化成无比魅惑美貌的魔蜘蛛,怨气比鬼还大。
郁含朝易容成的绿魔怪贴着他,俯下身耳语道:“小凤凰,离近些,一只手牵着我,好歹做戏也要做全套吧。”
江宴秋:“……”
他忍无可忍、忍辱负重地勾上副人格的胳膊。
拳头硬了。
忽视对方滑稽的易容,熟悉的松木香透过黑袍传来。
轻而易举便能让人产生无与伦比的安心感。
队友走在前面,认真严肃地商量着路线和可能遇到的突发情况的处理办法,他们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黏黏糊糊成一团。
北疆其他路人看到这对组合,也只是目不斜视地加快脚步,随后露出鄙夷的目光。
——呸,臭情侣。
沿街路过一家酒肆,门外用作招牌的酒桶泛着血液般的鲜红,还泛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透过浑浊的酒液,似乎隐约还能看到几根漂浮的手指。
他们一点也不想知道那酒是什么鬼玩意儿做的,正准备快速路过。
忽然,岑语“咦”了一声,传音入密道:“你们看……那边墙上告示上画的人,是不是有些眼熟?”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排黑字和一张画像跃然纸上。
“重金悬赏……有此人确切消息、或能当场活捉者……可通报或扭送至魔宗吴执事处……赏金……一万上品灵石……备注,不得伤害此人分毫……如若造成伤害……本派不保证领赏者的人身安全……”
岑语缓缓念出这行字,深深震惊:“乖乖,这是抓仇人还是捉奸啊。”
她的目光缓缓上移。
岑语:“……”
她沉默片刻,缓缓道:“这张脸,你们觉得,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其他人也都沉默了。
震撼,却没有勇气把头拧过去看向几乎跟郁含朝挤成一个人的江宴秋。
江宴秋本来还在跟副人格一路拌嘴,当看到画像上的人时。
“……”
无他。
未免有点太写实了。
……这不就是照着他本人的脸画的吗喂!
画像上的青年比他当初在被困魔宗时还要年长一些,如瀑的长发用一根玉簪簪住,靠坐在一张竹椅上看向画师,眉眼灵动,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逼真得仿佛下一秒就能从画中走出来。
那画中人实在是太好看了,酒肆老板似乎也习惯了每日都有人为这区区一张画像驻足,只当他们是普通过路者,剔着牙走过来:“怎么,有这人的消息吗?”
岑语伪装后的声音如老者般沙哑:“这人是何人,魔宗竟愿意付出如此这么大的价钱也要将此人活捉。”
老板:“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是魔宗前段时间才整出来的幺蛾子,整个北疆人流密集之处到处都贴满了这玩意儿,还有一波一波的魔宗弟子去外面寻人的,好像是因为什么来着……哦,说什么萧少宗主终于出关,以雷霆手段处理了宗门内部的人心浮动,不对,人家现在已经是萧宗主了。”
“据说这位啊——”他卖了个关子,才神秘兮兮道:“曾经是萧宗主的老相好!光风霁月的仙门弟子!嘿!自古仙魔不两立!你说离不离奇!”
他将牙缝里的碎肉“呸”地一声吐到地上:“传言萧老宗主,就是因为这非要跟仙门弟子谈情说爱的不孝子才被气死的……不过对咱们普通老百姓来说,谁当魔宗宗主、谁当北疆老大,也都一个样,只要别整天犯病杀人就谢天谢地了,不过是为了个把仙门正道的小白脸发疯病,也算不得什么。”
江宴秋:“……”
其他人:“……”
昆仑众人已经不敢看江宴秋的表情了。
生怕下一秒江宴秋就要拔刀砍人。
没想到……江师弟还有这段过往……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经历了韩少卿入魔、伍柳齐追人追到跳冥河后,哪怕江宴秋现在原地掀开斗篷说自己其实跟魔宗少主两情相悦只是苦于仙魔有别世俗眼光他们也不会奇怪了……
江宴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想传音入密为自己解释两句。
轰——只听一声巨响,贴着画像的那面石墙,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轰然倒塌了。
剔着牙的老板和酒肆里奇形怪状的食客,一同呆呆地楞在原地。
一只肌肉虬结的惨绿胳膊从破碎的墙洞中拔出,朝老板无辜一笑:“手滑了,不介意吧?”
——那胳膊,那身躯。
看样子能把老板外加里面的食客一拳抡死。
老板瞬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介意不介意。”
在北疆,看你不爽一眼不合杀人都是常事,更何况只是被人捶翻一面墙,只要对面这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绿魔怪别一拳捶烂他的脑子,老板就谢天谢地了。
昆仑众人:“……”
为什么看到江师弟的画像和听到江师弟跟萧无渡的过往……剑尊大人会突然动怒……
传闻……不会是真的吧……
江宴秋的黑袍被余波掀起一瞬,路人看到他美貌又充满魅惑的脸孔,不由心神恍惚了一瞬,下意识抬脚,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
但看到施施然收回胳膊的绿魔怪,他们又迅速清醒了,立马低头遁走装作无事发生。
……开玩笑,这可是注明的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头的邪恶夫妻档啊!
副人格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江宴秋耳边响起:“魅力可真大啊小凤凰,那位疯狗一样的魔宗少主,哦不,现在是宗主了,可是对你念念不忘啊。”
江宴秋下意识解释:“我跟萧无渡压根什么也没有,都是他单方面地迫害我好么!”
副人格哼哼了两声,阴阳怪气道:“谁知道呢,郎有情妾无意,你对他没什么想法,说不定那位可是迷恋你迷恋得要死要活。”
江宴秋:“……”
他算是发现了。
副人格有的时候真的很像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子。
——或者说,剑尊潜意识里无所顾忌毫无遮掩、最赤裸裸的部分。
他就像是不辨善恶的稚童一样,做事全凭自己心意——虽然他也确实有无视一切的实力就是了。
江宴秋不由放软了声音,哄道:“您今年贵庚啊,跟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魔修有什么好计较的。”
副人格:“哼哼,谁知道是不是八竿子打不着呢。”
江宴秋拽着他的胳膊,在满头大汗的酒肆老板面前把人拽走:“好了好了,快走快走,再不走还想留下被人围观吗?”
副人格嘴上不依不饶,身体却很诚实地被江宴秋往前拖走了。
身后的昆仑众人:“……”
江师弟……真有两下子啊江师弟……
.魔宗地宫。
装饰华丽,缀满无数五颜六色、带着异域色彩的宝石的寝殿中,一个黑衣男人睁开了双眼。
他的瞳孔仿佛最上乘的红宝石,似有精华流转,黑袍上用金线绣着龙纹,腰上,却挂着一个与这身华贵服饰格格不入的小巧香囊。
这枚香囊针线无比粗糙稚嫩,图案更是惨不忍睹,乍一看像只猪,仔细看,才发现是一只羽毛太过丰满的小鸟。
香囊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甚至已经起了毛边,却被男人无比珍重地挂在了腰间。
心腹手下立即上前:“宗主,您感觉怎么样?”
宽广的地宫鸦雀无声,只有属下紧张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底回荡。
男人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我之前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属下立即回道:“已经下令办好了,但是……暂时还没有收到消息……”
又是长久的沉默。
他的额角有冷汗滑落。
良久,萧无渡才缓缓轻叹了一声,那叹息却并无悲伤之意,反而隐约带着些……诡异的兴奋与满足。
“我感觉到他了……”
“不是在做梦,他就在我的身边,他终于回来找我了……”
属下一动也不敢动,正不知该如何回答。
再抬头,空挡的地宫早已再无第二个人的身影。
——那人早已瞬移走了。!
第139章
无惊无险地穿越北疆,几人均是松了一口气。
到了这里,人烟已经稀少到接近于无。
穿过前面的峡谷,便是罗刹海的入口了。
两岸的断崖绝壁绵延千里,高耸巍峨,仿佛遮蔽了天地。供人通行的水域极其狭窄,只容一只小舟缓缓经过,水流湍急,水下无数看不见的漩涡暗流,只有灵力操纵的小舟才能勉强维持平衡,稍有不慎,便会被无数冤魂和缠绕的魔气拖入深不可见的水底。
日光昏沉,被高得看不见头的绝仞遮挡大半,只有一丝可怜的微末光线透出,更神奇的是,越是往前行驶,那水流的颜色就越是漆黑,黑沉沉的水面透不出一丝光线,像是能把过路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果然,越是接近冥河,万事万物便越是妖异得不必寻常,让人不得不绷紧心弦,提高警惕。
“当心。”掌舵的王睿依凝神道,“前面像是有个漩涡,经过时可能会有些颠簸,大家坐稳了。”
那处是峡谷最狭窄的部分,船身几乎要擦着黑沉沉的山体过去,稍微偏离一丝方向,都会撞得粉身碎骨。
“明白。”
几道灵光同时亮起,照亮了这一小方天地,众人合力,维持着船身的平稳。
小舟平稳地驶过那片流域,众人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当船尾即将驶离时,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陡然,船身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那颠簸的程度,压根不像是在狭长的河道中能产生的,简直如同遭遇了海上滔天的雷电风浪,船头被高高地抛起又落下,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无形的巨浪摧毁得粉身碎骨!
众人均是咬牙增加灵力的输出,与汹涌的水流焦灼拉锯。
终于。
那水浪渐渐平息,不甘地重归平静,像是阴恻恻的捕食者般,目送着逃脱的猎物远去。
一船人均是松了口气。
水面渐渐开阔,日光却越发暗沉。
在这里,仿佛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有眼前不断重复的景色和源源不断的水流声,让人浑然产生一种远离人世,来到世界尽头之感,或是他们本就踏上了一条驶向死亡的长河。
他们在黑暗中不知行驶了多久,这样的环境,很容易让人产生绝望之感。
就在江宴秋以为自己快要灵魂出窍时,一只手默默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掌指节修长,泛着一丝凉意,指腹处有一层薄茧,触碰到手心时,让人下意识地心头一跳。
江宴秋怔怔地侧过头看去。
那人正靠坐在船尾闭目养神,从刚刚开始就没有丝毫出力的打算,光明正大地坐在最后“划水”。
副人格眼皮都没掀,却仿佛“看见”了江宴秋的注视一般,捏了捏他的手掌心。
他懒洋洋道:“各位,怎么不划了,这是准备留在原地过年吗?”
然而,这句无比欠揍的话,却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如同平地一声惊雷般,将一船人炸醒。
当意识到自身的处境时,他们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知早在何时,他们就已经驶入罗刹海了!
周围的海面无比宽广,一眼望不到尽头,漆黑的海水染着墨色,深沉不见底。
小舟停在海面一动不动,而他们一船人,竟然就这样呆呆愣愣地傻坐在原地,不知过去多久了!
他们是什么时候驶离那片峡谷的?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
……原来刚刚那处无比湍急,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狭长漩涡,只是个幌子而已!
即使众人心中一再提醒自己,罗刹海和冥河凶险万分,前方埋伏了无数陷阱,却还是在合力通过一个小危机后下意识放松了警惕,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趁虚而入了!
再定睛一看,船底和四周,已经有不少居心剖侧的东西围了上来,虎视眈眈,充满恶意和垂涎地看着他们。
——要不是郁含朝即使将他们点醒,恐怕都不用那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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