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朝他微微一笑,江宴秋心里先松了一口气,更加滔滔不绝了,好像要将自己刚刚的担忧、恐惧、委屈、后怕……一股脑通通倒出来,好让郁慈明白,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的行为,是有多么不对!
“以后有什么事千万不能自己一个人硬扛着了!你还说我偷偷潜入别人的梦境太冒险呢,小师叔你自己还不是一样!竟然一言不合跟萧衍之那个大魔头缠斗了这么久!你知不知道你刚刚有多吓人!早知道怎么也不能跟你分头行动!答应我!以后不许了知道吗!”
他越说越扬眉吐气,仗着郁慈寡言话少,还不怎么反驳他,一个劲儿唠叨。
“……好,我答应你。”
出乎意料地,郁慈干脆道。
这下江宴秋自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样对待一个病号,是不是略微残忍了一些。
郁慈看向他的眼神很温柔。
金红色的日光映照在他的瞳孔中,让他漆黑的双瞳仿佛被染成了浅淡的琥珀色,显得分外柔和。
江宴秋微微屏住呼吸,不知道为什么,脸孔似乎有些发热。
他刚想说些什么转移话题,就听见郁慈温柔地低语:“……抱歉,宴秋。”
“我以为这具身体,应该能支撑得久一些,至少能陪你完成那些约定。”
江宴秋呆呆地看着他。
郁慈专心致志地看着他,瞳孔里映照着少年的身影,仔仔细细地描摹着他眉眼的形状。
好似更久远以前他的诞生,就只是为了做这一件事。
“不过不要担心,‘他’会一直陪着你,以后都会一直在你身边,不会让你落入危险,也不会让你孤单一个人。”
江宴秋开始颤抖起来。
他惊惶道:“什么意思,小师叔?!”
郁慈费力地抬起一只手。
仅仅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他都万分吃力了。
“……不要哭。”
他轻轻地叹息。
那只手轻轻抚上江宴秋的面颊,似乎要为他拭去那滴泪水。
“……我不会离开。”
“我会化作另一种身份,一直陪着你。”
江宴秋怔怔地伸手,下意识向前伸去,想要紧紧握住。
下一秒。
仿佛一个长久的、长久的幻梦终于被打碎。
在他急切地想要触碰到郁慈之前——少年化为万道灵光。
倏地破碎了。!
第94章
江宴秋像是被万箭射中心脏般,怔愣着向郁慈伸出手。
……却徒劳地穿了过去。
目光温柔的少年,像是镜花水月一般,倏地破碎了。
用力过猛,江宴秋由于惯性向前扑去,却在失去着力点后,凄惨地扑倒在地。
身后早已没有了郁慈的身影。
那个眉目冷淡、似山巅雪般的少年。会因为他的冒险而生气,因为他的捉弄露出无奈的神色,更多时候,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注视着他,好似只要时间之河依旧流淌,那目光就会长长久久地落在他的身上。
江宴秋呆愣地看着郁慈原地消散处,缓缓向上空漂浮的灵光。
这是修士最浪漫,也最残酷的死法。
元神消散,血肉身躯化为无数灵光粒子,融入山川河流。
真正的魂归天地。
那些灵光仿佛有自己的生命和意识般,不舍又亲昵地凑近,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面颊和身体,又轻轻地上升离开。
像是最后的道别一般。
他徒劳而颤抖地伸出手,想要将那些四散的灵光拢入怀中。
胸前的怀抱中一片冰冷。
……什么也没有留下。
江宴秋怔怔地愣在原地。
许久后。
嗓子里才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接近崩溃的哽咽。
“……不。”
“宴秋,你怎么在这儿,我刚刚还在到处找你呢!你先前不是说接了个玄阶任务吗!怎么回事,竟然闹得这么大,快跟我讲讲……”
阙城的大片建筑都已沦为废墟,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眼下都灰头土脸的,楚晚晴找了半天,才在人堆里找到江宴秋原地不动的背影。刚兴冲冲地想上前打招呼,便敏感地发现了对方的不对劲。
他像是失了魂一般愣在原地,早已泪流满面。
楚晚晴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王湘君原本在不远处徘徊,一边满脸不耐地应付络绎不绝的想要献殷情为他提供帮助的男弟子,一边频频不着痕迹地朝江宴秋那边的方向瞥两眼。
他原本表现得十分若无其事,但在听到楚晚晴瞬间变得焦急的语气后,也当即变了脸色,大步朝那边走过去。
楚晚晴简直快急死了:“怎么了这是?是不是刚刚伤到哪里了?你别不说话吓我呀。”
江宴秋哽咽着摇头:“我没事……但是小师叔他……”
——魂归天地。
这是好听一些的说法。
实际上就是力竭而死。
修真者才情况危急之下,无限压榨自己的潜能,以寿命为代价,短时间内提升修为,甚至拥有与修为远超己身之人越阶战斗的威力。
唯有那些天赋异禀、前途无限、心智极其坚定之人,才有这样的可能。
而后果就是,身体崩裂成无数四散的灵光。
透支一切,寿命、潜力、未来……
唯有抱着“失去一切也无所谓”的信念,才有可能做到。
小师叔……
他与萧衍之缠斗的时候,就已经抱着这样的信念和觉悟了吗。
……
楚晚晴并不知道这些前因后果,只知道方才那人是与宴秋此次一同完成任务的同门,似乎还是他们师叔辈儿的。
昆仑失去这样惊才绝艳的弟子,的确可惜。
但楚晚晴与郁慈素未谋面,除了惋惜伤感,也很难生出更深的悲痛来,反而看着江宴秋现在这幅样子,悲痛心疼得不行。
宴秋毕竟比她小些,小时候又流落在外吃过那么多苦。
她还是宴秋的堂姐呢……
楚晚晴上前把他抱在怀里,见江宴秋没反应,小心地摸了摸他的头,感受着他身体的微微颤抖,心里叹了口气。
“伤心难过是正常的,但你的身体、你在我们心中的分量也同样重要。你这次操劳付出的太多了,自己都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们也会心疼难过啊……其他的事情,等后面再想,先跟我们回昆仑,让师叔们好好帮你看看身体状况,好不好?”
王湘君捏着原先想送却未送出去的凤钗,神色有些别扭。
这根凤钗是琅琊王氏祖传之物,一件品阶极高的护身法宝,向来都是由下任家主继承。
鹿鸣一战,王常莹未能归来,却让心腹手下将这只凤钗给了他。
王湘君从未佩戴过。
但当时生死关头,他却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
他想把这样东西,送给这个人。
却不料,江宴秋竟然拒绝了。
出生以来,王湘君从来都是众星捧月,无数人讨好他、恋慕他、心悦他,他只觉得可笑。
这还是头一次,他的好意被人拒绝。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大发雷霆,甚至用七煞抵在那人脆弱的脖颈旁边,质问他为什么敢拒绝。
可看到那张泪如雨下,无比伤心的脸。
他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像是在沉重的海水里浸泡过一般,沉甸甸的,满是酸胀。
只想拭去那人的泪水,叫他再也不要这样伤心。
但他的高傲不容许他这样做。
很快,王湘君便强行压制住了短暂的失态和心底异样的情愫,装作不甚在意地走到江宴秋附近,问道:“怎么了?”
楚晚晴像是拍哭闹的小婴儿一般拍着江宴秋的后背和后脑勺,闻言比了个“嘘”。
意思是赶紧让这茬过去,别再勾起他的伤心事了。
王湘君“哼”了一声:“他身死道消,是他技不如人,也是他自愿之事,你又何必为他这么伤心。”
——王常莹和琅琊王氏对继承人的教育方针向来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技不如人,那就去死。
楚晚晴瞪大双眼,简直要为他这番发言吐出口老血!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种场合,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她好不容易才把人哄好了些,现在王湘君搞这出,跟直接丢颗地雷有什么区别?!
然而江宴秋目光怔怔,似是对他刚刚那番话毫无反应。
于是王湘君神色更冷,甚至憋了股没由来的气。
……他凭什么,要为了那人那么伤心?
明明只不过是个认识了不到半个月的陌生人而已。
就能在他心中留下这么深刻的痕迹吗?
他嘴唇微张,刚想说些什么。
楚晚晴神色惊恐,生怕他语出惊人,就差原地给他下个禁言术了。
幸好这时候,范云英来了。
藏姝峰峰主的神情……简直跟刚刚的王湘君一模一样。
都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范峰主的护短,仿佛也是看场合的。
先前面对释真时,她就像是一头凶恶的母狮,牢牢将包括江宴秋在内的一众昆仑弟子护在身后。而如今失去了一致对外的敌人,跟江宴秋当年那些过节又重新探头了。
为此,范云英足足做了五分钟的心理建设,心道我毕竟是前辈,江宴秋一个不到玄光境的少年人,不仅调查出了魔修和释真的惊天阴谋,还苦苦支撑了这么久才等到昆仑的救援。
确实太不容易了。
范云英好不容易洗脑自己放下当年的偏见和结下的梁子,结果转眼看到江宴秋这幅凄惨无比、失魂落魄的样子,也吓了一跳。
楚晚晴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江宴秋直直地看向王湘君,眼中却蓄满泪水,倒映着面前红色宫装丽人的身影。
“都是我太没用了。”
“为什么我不能早点发现萧衍之的阴谋。”
“为什么我要跟他分头行动,让他一个人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苦苦支撑了这么久……”
他哽咽道:“都是我害了小师叔。”
王湘君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范云英却疑惑了一下。
……等等,郁慈?
她的面容变得无比古怪。
郁慈这个名字,难道不是剑尊方便在外行走……
然而就在这时,却发现了一件令所有人大跌眼镜之事。
剑尊……竟然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了!
众人瞬间不敢置信,窃窃私语。
什么?!
剑尊竟然没有直接转身御剑飞回昆仑?
原先那名魁梧的剑修瞬间涨红了脸,激动地拽了拽身旁的同门:“怎么回事,我刚才的英勇表现不会真的被剑尊看在眼里了吧?他不会是相中了我,想收我为徒吧!”
郁含朝走得不算快,一步步却都似重重踏在众人的心上。
当他在江宴秋面前站定时,所有人的心都似悬在了嗓子眼儿。
“我有话,要跟你说。”
……
在场众人:“……!”
什么!!
.阙城外不远处,半山腰一处僻静之地。
郁含朝静静地望着面前之人。
他的比江宴秋高了一个头,因此要微微俯视,才能看到对方有些凌乱的鬓发,和那双泛红的眼。
……许久未曾有过这样的视角了,还有些新奇。
他长发未竖,侧脸如松玉新雪,眉锋到喉结的弧度锋利,有种冷刃般的质感。
是一张与郁慈截然不同的面孔。
郁慈虽然气质同样冰冷,表情却要更多些,面孔也还带着些许少年人的青涩。
若是往常,郁含朝私下寻他,江宴秋一定全神贯注,不漏听剑尊任何一句话。
但此时此刻,他却怔怔失神,人在这里,魂儿却早就不知跑去哪里。
郁含朝眼神暗了暗。
……那个人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师叔。
沉默良久。
“郁慈他……”
他刚开口,就看见江宴秋终于绷不住一般,大哭了起来。
郁含朝:“……”
瞬间浑身僵硬。
那完全是小孩子的哭法,鼻尖都哭德通红,放声的嚎啕大哭,眼泪成串地顺着脸颊往下流,甚至哭湿了一小片衣襟。
在这僻静的荒郊野岭,无人之地。
在郁含朝的面前。
他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伤心,好似要把这辈子的泪水都流完。
郁含朝:“……”
怎么办。
他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刚要出口的解释也僵在嘴边。
脑海里那道张狂的声音毫不犹豫地嘲讽:“看看你干的好事,把人惹哭成这样,我倒要看看你准备怎么收场。”
——那语气,怎么听怎么幸灾乐祸。
郁含朝并未理他。
事实上,他此刻的心情无比复杂。
一方面因为江宴秋伤心的大哭,心脏像是被绵密的细针根根扎过,恨不得将人死死地裹在怀中,封住他的手脚和双目,封住那不断流出泪水的双眸和呜咽的嘴角。
另一方面,却又不可抑制地……感到一种扭曲的满足。
原来他这么伤心。
原来他这么在乎。
原来那具身外化身,在他心中,竟然占据了这么重要的分量。
极其微妙的,这种扭曲的满足,又转为了一部分扭曲的嫉妒。
凭什么那具化身可以同他这么亲密无间,这么深情真挚,凭什么能牵动他的心神,让他哭得那样伤心?!
这种嫉妒简直没有由来,还不可理喻。
因为身外化身与本尊,本就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他共享着那具化身的情感、记忆,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决策,都是千里之外的郁含朝本人,亲自做出的。
但他却无法抑制地感到嫉妒。
一个人,难道还能嫉妒他自己吗?
副人格在他脑海里懒洋洋道:“真是太可笑了,自己嫉妒自己,你还能再有出息一点吗?”
然而,这句嘲讽说到一半,副人格却突然卡壳沉默了。
然后,‘他’就像是恼羞成怒了一般,再也没说一个字。
只有郁含朝一人,手足无措、浑身僵硬地面对眼下这幅场景。
一个谎言,果然要用无数的谎言来圆。
他大可以不承认,将这个弥天大谎永远瞒下去。
反正以他的地位,只要他有这个意愿,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但郁含朝不愿意。
一想到自此以后,那句身外化身将永远成为江宴秋心中的一个刺,一道伤疤,一段永远难以忘怀的记忆,他就嫉妒得几欲发狂。
——他不能容忍任何人在对方心里,留下如此深重的烙印。
即使是“他自己”。
“……抱歉,‘郁慈’这个人,从头至尾,都并不存在。”
江宴秋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
只以为剑尊为了安慰他,已经开始编造起胡话。
“我就是郁慈,他……只是我的一具身外化身。”
“我无法离开昆仑地脉和无尽峰太久,所以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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