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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望故乡_第5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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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脑子里总幻想耶鲁的史陀佛、年轻无畏的弗雷德,以及一些年轻、快乐、热情的同伴们手拉手,齐声欢歌的景象。从来没有人给他讲述过美国大学生活的基本状况,也没有人告诫过他大学的各种禁忌。所以,他在一种完全陌生、毫无准备的状态下开始了自己全新的生活,就跟他今后所有的新生活一样,而他梦里陌生的世外桃源却与此大相径庭。

他独来独往。他太孤单了。

但是,大学是一个迷人、令人难忘的地方。它坐落在这个大州的中部地带,在一个名叫讲坛山的小镇上。学生们乘坐汽车进出都会经过12英里外一个沉闷的、名叫埃克西特的烟草镇。乡村表现出一种原始的力量和粗犷。大片的田地、树林和坑坑洼洼的山谷起伏不平。但是大学却屹立在村庄的孤山之上,掩隐在这质朴的荒野里。走上山顶,你会突然发现一条小街,街道两侧都是教职工的住宅,沿着街道弯弯曲曲行走一英里就到了小镇的中心和大学。大学的主校区位于一大块绿茵茵的草坪斜坡上,这里古树参天,郁郁葱葱,非常壮观。在斜坡上有一个大革命后期建造的红砖庭院,而其他新造的建筑物都具有现代气息,样子非常难看(效仿新希腊式的风格)。这些建筑物分布在中心庭院的四周,远处便是林木茂盛的郊野。整个地方具有粗犷的迷人气氛——人们能感觉到它的孤高之美。在尤金眼里,这里就像古罗马帝国的一个边远村落,荒野就像巨兽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这所贫穷的大学经过一个世纪在森林里的挣扎,最终带来了今天的美丽和可爱。它保留了古老南方的淳朴和权威。在这里,本州的利益就是一切;本州就是伟大的帝国、富饶的王国——本州以外的地方都是遥远、半开化的世界。

这所大学鲜有闻名全国的校友——出过一位出身卑微的总统,几位内阁成员。但真正名气很响的并不多,在本州出人头地就足够风光了,除此以外都无足轻重。

在这种田园般的环境里,年轻人可以舒适、愉快地将四年美好、慵懒的时光荒废掉。人人都知道,这个僻静幽居的地方是个做学问的好地方,但是这里难得的浪漫气氛、明媚的春日、鲜花争艳、树木葱茏,在温暖的阳光下闪烁着绿色的光芒,会使学子的读书热情受到影响,有时候甚至会消解他们的学习劲头。不仅如此,他们到处闲逛,显得自由自在,精力充沛,并且能够满怀热情地投入到各种课外活动中,比如合唱队、体育协会、政治团体、兄弟会、戏剧协会等。他们经常聚集在树下、或坐在爬满常春藤的墙边谈天说地。他们会在自己的寝室里漫无目的、喋喋不休、海阔天空地畅谈南方人惯常谈及的空洞、无聊之事。他们谈论的内容十分广泛,涉及上帝、罪恶、哲学、女孩、政治、体育、兄弟会和女孩的关系等——我的天哪!他们究竟是怎么谈话的呢?“瞧瞧,”来自罗得岛的学者托林顿先生(曾在讲坛山、默顿读书,1914)口齿不清地说,“瞧瞧他多么娴熟地把话题的悬念保留到最后,瞧瞧他如何使用精湛的艺术技巧把故事逐渐引入高潮,直至最后才揭开面纱的。”事实上,读到最后更觉糊涂了。

尤金心想,现在我终于有机会接受教育了。这一定是本好书,因为它读起来非常乏味。牙医常说,牙疼是一件好事。民主必须要真实,因为它非常重要。它必须要确定下来,因为它被涂上了防腐药,优雅地保存在这个语言的大理石陵墓中。《大学文选》——伍德罗·威尔逊、布赖斯爵士和迪恩·布里格斯。

但是,没有什么恰当的词汇能描述出美国高亢刺耳的声音、政治传统、大型乐队、粗花软呢、坦幕尼派、大棒政策、私刑暴徒与黑人烧烤聚会、波斯顿的爱尔兰人、《巴比伦空喇叭报》(民主党主办)所揭露的该死的教皇阴谋、比利时少女被强奸,还有朗姆酒、石油、华尔街与墨西哥。

凡此种种,托林顿先生会告诉你,所有这一切都是暂时的、偶然的,都是不可靠的。

托林顿先生冲尤金微微一笑,亲切地让他坐在椅子上,然后拉他靠近他本人的桌子。

“您贵姓——?贵姓——?”他边问,边用手翻看着他手里的卡片。

“甘特。”尤金回答。

“啊,对——甘特先生,”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嗯——我想听一听——你课外都读了些什么书?”他开口问。

尤金心想,跟他谈一谈我自己胸中的读物怎么样呢?

他喜欢读书吗?啊——这很好。他很高兴听他谈这个。卡莱尔说(他真的希望尤金能喜欢粗鲁的老汤姆),当今真正的大学其实就是书籍的汇集。

“是的,先生。”尤金回答。

他心想这就是“牛津式教学法”吧。噢,没错——他去过那里,事实上在那里待了三年。他温和的眼睛散出光彩来。在温暖的春天徜徉在高街,驻足在书店的橱窗前,审视那些可能花很少钱就能买到的珍品。然后拜访布奥尔,要么到朋友家去喝茶,要么在曼格德林草场散散步,要么俯视四合院里年轻人的寻欢作乐。啊——啊,好地方吗?呃,他从来都不会这么说。这要看“好地方”的定义是什么了。思想不够严谨——可惜的是,他认为这一点是美国的年轻人比英国人更容易犯的毛病——大半是用词不准、言过其实所致。

“是的,先生。”尤金说。

好地方吗?呃,他很少这么说。这种表达太美国化了。他油嘴滑舌,脸上露出不太友好的微笑,同时看着面前的男孩。

“它会把无用的热情消磨掉的。”他评说道。

尤金面色有些苍白。

“那很好。”他说。

嗯——他继续盘问着。他喜欢现代戏剧吗?非常好。现代戏剧里有很多非常有意思的东西。巴里——噢,一个魅力十足的年轻人!什么?萧伯纳!

“是的,先生,”尤金说,“我读过他的全部作品。现有又有一本新作问世了。”

“噢,真的吗,我亲爱的孩子?”托林顿语气温柔、惊讶地说。他耸了耸肩,显得既礼貌又漫不经心。很好,随他吧。当然,他觉得把本该花在重要事务上的时间用在阅读剧本上来,实在太可惜了。然而,问题恰好就出在这里。这样的作家只会吸引那些阅读品味还没有定型的读者。在不成熟的读者看来,那些书籍非常花哨、非常具有吸引力。噢,没错!毫无疑问他是个蛮有意思的家伙。富有机智——没错,可是不见得有什么价值。而且——难道他不觉得他的作品——有点过于喧闹了?他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呢?没错——作品中肯定有一丝凯尔特人的幽默感、不无风趣,但并没什么道理。他的作品并不符合现代最佳的思想。

“我就读巴里的书吧。”尤金说。

很好,他觉得还是这样更好一些。

“那么,祝你生活开心。呃,怎么称呼你来着?”他笑嘻嘻地、笨拙地摸索着手中的卡片。

“甘特。”

噢,对,一点没错——甘特。他伸出厚实而柔软的手。他真的希望甘特先生能有空前来坐坐。他知道,或许他可以给他提一些建议,因为大一的新生往往会碰到很多问题的。最重要的是,他不能气馁。

“是的,先生。”尤金说完,兴奋地退到门口。等他感觉到自己已经进入空地的时候,猛地一下跑开了,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在心里盘算着。不管怎么说,我总算把巴里该死的书全部读完了。我还得写一份该死的报告给他,然后就他妈的想读什么就他妈的读什么了。

上帝祝福国王和王后!

除此以外,他还选修了化学、数学、希腊文和拉丁文。

他学习非常努力,对拉丁文颇感兴趣。他的导师是一位面部刮得干干净净、神情阴郁、肤色发黄的人。他把自己稀少的头发梳得像犄角一样。他的嘴唇经常因魔鬼般的微笑而扭曲着。他目光斜视,光芒四射,蕴藏着恶意的幽默感。尤金对他抱有很大的希望。等他匆忙吃完早饭,喘着气坐在教室里以后,这个严厉的教授就会故意讥讽地向他打招呼:“你早啊,甘特兄!又一次正好赶上做礼拜了。你睡得好吗?”

全班都很欣赏老师的这一席精明言论,全都哄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在一阵早就预料到的停顿过后,他故意皱了皱眉毛,浓眉下的眼睛凝视着台下期待的听众,用深沉讽刺的语调说:

“现在,我想请这位甘特兄发挥他优美的文笔和学识来翻译一段作品。”

这种嘲弄简直令人难以忍受,因为全班20多个学生中,要是不借助于现成的翻译,只有甘特兄能完成相关的作业了。他拼命研读利维与塔西佗的作品,反复学习课文,直到自己能够充分理解、能够独立自由地阅读为止。于是他在课堂便会愚蠢地、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真实水平发挥了出来,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故意结结巴巴停顿下来。他的辛苦和诚实博得这位业余魔鬼非常巧妙的奖励。他翻译的时候,这位老师的笑容越来越深,还意味深长地抬了抬眼睛。等到他全部翻译完毕的时候,他说:

“好啊,甘特兄!真是太棒了,精彩极了!抄袭的功夫可真不赖啊——但是有些太通顺了,我的孩子。你抄袭的功夫真是了得。”

全班又一次窃笑起来。

他实在忍无可忍了,于是某一天下课后便去找他。

“你听我说!先生,你听我说!”他激动、愤怒的声音有些哽咽了,“先生,我保证——”他想起全班那些咧嘴哄笑的猴子靠抄袭而来的翻译蒙混过关时,便说不下去了。

耶稣的信徒不是坏人,就像大多数自作聪明的人一样,只是愚蠢而已。

“别胡说,甘特先生,”他温和地说,“你觉得自己在翻译上耍弄了我?是不是?这对我无所谓,这一点你明白,”他继续微笑着说,“你要是自己不愿意翻译而去抄袭译文,我也会让你通过考试的——只要你做得足够漂亮。”

“但是——”尤金开始爆发起来。

“但我觉得很遗憾,甘特先生,”教授严肃地说,“你倒情愿这么做。你听我说,我的孩子,你能学好的,这一点我能看出来。但是你为什么不求上进呢?今后为什么不专心致志、踏踏实实地学习呢?”

尤金盯着这个家伙,眼睛里充满仇恨的泪水。他嘴里咕哝着,但却说不出话来。突然,他紧盯着这个自以为是、斜着眼睛、集荒谬与不公正于一身的完美体现者——就像一幅漫画——控制了他。在盛怒和滑稽中,他不禁大笑起来,毫无疑问,老师以为他默认了。

“那么,你看怎样?”他问尤金,“你愿不愿意试着努力一下?”

“当然,我会努力的!”男孩大声地喊着,“我愿意试一试。”

他马上向同学借来了大家都使用的拉丁文译本。从此以后,每次轮到他翻译的时候,他就会结结巴巴、一字一顿地朗读,并且期待老师来帮他一下。这个撒旦式的教授认真倾听着,还不断地点头表示赞同。他读完以后,他会满意地说:“不错,甘特先生,非常好,只要稍加努力效果就会显现出来。”

下了课,教授会在私底下对他说:“你看到不同之处了,是不是?你只要不抄袭,我马上就能觉察到,你的翻译虽然不够通顺,但是这是你自己译的。你译得不错,孩子,你从中得到了益处,这样不是很有价值吗,你说呢?”

“是的,”尤金感激地说,“实在太有价值了。”

到目前为止,他大学第一年最卓越的老师要数爱德华·派蒂格鲁·班森了,他是一位希腊语教授,人送外号巴克。班森是一位40多岁的小个子单身汉,穿着虽然华哨,但一点都不时尚。他戴着硬领,打着宽大的领带,脚蹬羊皮鞋面的皮鞋。他头发浓密且呈深灰色,保养得很不错。他黄色的眼珠子朝外突出,脸上呈现出彬彬有礼,同时却好斗的凶相,嘴角布满了牛头犬似的褶皱。这是一张仪表非凡的丑脸。

他的声音低沉、懒散,却很悦耳,音调拖得长长的。他训斥学生的时候,往往不紧不慢、音调不抑不扬,巧舌如簧且极其尖刻。但是他的恶意很快也就烟消云散了,代之以满腔热情,并且会用同样的方式言归于好。他是一个风度翩翩、魅力十足的人。他是学生们的绝佳谈资——在他们的故事里,他往往被塑造成一个情感真挚、老练的风月老手,他驾驶的那辆小型汽车就像畸形玩具一样在校园里蹦蹦跳跳,这辆汽车是他谈情说爱、追求浪漫的工具。

他是一位虔诚的古希腊迷——一位文雅却懒散的学者。在他的指导下,尤金开始阅读《荷马》了。他几乎不懂什么语法,虽然从伦纳德那儿学过一些,但是他糟糕的启蒙教育并没有教给他多少东西。所以在巴克·班森眼里,他的语法知识比他实际掌握的更少。尤金拼命刻苦学习,但是这位文雅之士严厉、阴郁的目光往往令他心慌意乱、支支吾吾、颤颤巍巍、举止笨拙。就在尤金心儿扑通扑通直跳、声音颤抖地慢慢朗读时,巴克·班森的表情越来越厌烦,最后干脆丢下课本,拖着长音说:“尤金先生,你简直让我发疯,我恨不得把你扔到窗外去。”

虽然如此,但到了考试的时候,尤金却表现得特别优秀,并且翻译得很棒。他终于得救了。巴克·班森用惊讶且懒散的声音当众夸奖了他,并且给了他高分。从那以后,他们的关系很快就变得融洽起来,到了春天,尤金已经满怀信心地开始阅读欧里庇得斯的悲剧了。

可是在他日后无数美好的记忆里,最鲜活生动的还是荷马海涛澎湃、翻卷腾跃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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