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虚伪而活着。有时候,他的大脑变得贪婪且无法满足,简直难以抑制,就像一只可怕的大鸟,鸟嘴藏在他的心口处,而鸟爪却不断地撕扯着他的内脏。这个昼夜不息的魔鬼在空中翱翔、俯冲、盘旋、围绕某个东西不停地旋转。它一会儿飞走,接着又转身飞回来,趾高气扬、满怀怨意,将他以前视为神奇的东西剥得一丝不挂,只剩下又丑又贱的原形。
可是他也清楚,自己永远也不会理解——那些永远接受不了、剩余下来的华而不实、黄金般的东西。他生就一张尖酸刻薄的嘴巴,正因为他的心仍然充满了火热的信念。
毫无慈悲之心的大脑就像毒蛇一样蜷伏在那里,相当地警觉:他把自己周围的一举一动、头顶上方投来的目光、骗人的捕蛇夹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这些人都为他而活着,而他则生活在一个与人类谬误相差甚远的世界里。他将自己心灵的一扇窗户向玛格丽特打开来,他俩一同走进诗的神圣境界;但是他却只字不提内心所有不可告人的欲望、梦中美妙的形体,以及他家庭生活中所有的痛苦、沉醉和混乱。他担心他们会听见。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听到了。此外,那些纠缠玛格丽特一生的事件,那些使她的生活陷入泥沼的一切,都像梦魇一般既不真实又可怕。
事实上,她以前差点因为肺病死掉了,那位脾气暴躁、说话饶舌的希芭嫁给了一位老头,生了两个孩子,现在快要寿终正寝;他们这个团结忠诚的小家庭,不知道默默地忍受了多少痛苦,现在还要在这班多嘴多舌的小学生面前硬撑着面子,装得若无其事。这一切使他周身感到麻木,没有任何真实感。
尤金坚定不移地崇尚辉煌的荣耀和金钱。
现在,他大多数时间都住在南都旅馆。自从他开始上伦纳德学堂以后,他跟伊丽莎更加接近了。甘特、海伦和卢克都对私立学校瞧不上眼。他的兄弟姐妹都有些嫉妒,所以他们跟他说话的时候往往话中带刺。他们会说:“上私立学堂算是把他完全毁掉了。”或者说:“自他不上公立学校以后,什么事都不愿做了。”
伊丽莎本人会不断地提醒他别忘了自己的本分。她时不时谈到为他张罗学费有多辛苦,她本人多么穷困等。她要求他必须努力学习,空闲的时候尽量帮她干活。整个暑假他也应该到火车站向那些刚下车的旅客们“拉生意”。
“我的天哪!你到底怎么回事嘛?”卢克嘲笑地问,“你现在怎么连做一点正经事都觉得丢脸,呃?”
“来吧,先生,住‘南都旅馆’吧,经营者是伊丽莎·E.甘特夫人。先生,离市中心只有几步路。所有的居室设备都是现代的,舒适极了。旅馆提供糕饼和自制馅饼,跟家里自己做得差不多,但是你肯定没有尝过。”
这个小家伙的那张嘴真会拉生意。
尤金在伦纳德学校读了一年书后,伊丽莎告诉约翰·陶塞她付不起学费了,他回去跟玛格丽特商量完以后,返回来表示他同意让孩子继续学习,学费可以折半。
“他可以帮你们拉生意、招新学生嘛。”伊丽莎说。
“没错,”伦纳德先生赞同地说,“正是这个意思。”
本恩买了一双浅棕色的新皮鞋,花去了六块钱。他买的东西历来质地不错,但是这双鞋子穿起来脚心会痛。于是他一怒之下冲进屋内把鞋子脱了下来。
“他妈的!”他大声地叫着,使劲把鞋子朝墙上扔了过去。伊丽莎站在房门口。
“孩子,你总是拿钱不当一回事,这样你永远也富不起来的。我看你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她愁容满面地摇着头,嘴巴噘得高高的。
“哎呀!我的老天!”他咆哮道,“又来你那一套了!老天在上,你什么时候听我向别人要过东西,要过没有?”他十分气愤。
她捡起鞋子,递给了尤金。
“好好的一双鞋子扔掉蛮可惜的,”她说,“穿上,试试看,孩子。”
他穿上鞋子试了试。他的脚比本恩的脚还要大。他小心、痛楚地试着走了几步。
“感觉怎么样?”伊丽莎问。
“还行吧,”他有些迟疑地说,“有点儿夹脚。”
他喜欢这双干净、结实的鞋子,喜欢新皮革的味道。这是他穿过的最好鞋子了。
本恩走进了厨房。
“你这个小畜生!”他说,“你这双脚跟骡蹄子一样大。”他满面怒容地蹲下来用手捏了捏尤金那被皮鞋夹得紧紧的脚趾,尤金缩了回去。
“妈妈,”本恩气得叫起来,“看在老天爷的分上,这双鞋子太小了,别再逼他穿了。你要是舍不得花钱,我再去给他买一双来。”
“哎呀,这双鞋有什么不好的?”伊丽莎反问。她用手指在鞋面上按了几下。“哎,你瞧瞧!一点儿问题都没有。新鞋子刚上脚总会有点紧的,它不会伤脚的。”但是穿了六个星期以后,他只好放弃了。硬邦邦的皮革一点都没有变宽松,他的脚越来越痛。他走起路来一瘸一瘸的,到后来每走一步都像垫着木块似的,他感到双脚发麻、几乎失去了知觉,脚掌疼得钻心。有一天,本恩在盛怒之下把他推倒在地,硬把鞋子脱了下来。几天以后他才能恢复正常走路。但是他原来又直又壮的脚趾现在已经被夹得不成样子了,脚骨全都弯曲着,脚指甲也变得又厚又死板。
“真可惜啊,那么好的一双鞋子给扔了。”伊丽莎叹息着。
但是她也有出人意料、古怪的慷慨心肠。他对此很是不解。
有一回一个姑娘从西部来到阿尔特蒙。她说她家就在山城赛维尔。她长得像印第安切罗基族人,高大的身体,棕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
“你记着我说的,”甘特说,“这个姑娘一定有切罗基人的血统。”
她租了一间屋子,一连好几天都坐在客厅的炉火前不停地摇来摇去。她的举止像个乡下姑娘——害羞、胆小、闷闷不乐的。除非你跟她说话,否则她从来不出声。
遇到她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躺在床上不起来。在这种情况下,伊丽莎就会给她端饭送水,照顾得相当周到。
一天又一天,在整个凉风瑟瑟的秋季,这个姑娘一直坐在摇椅上摇来摇去。尤金只听见她那双大脚有节奏地踩在地板上,不停地摇啊摇。人们都把她叫作摩根夫人。
有一天,正当他哗啦啦地把大块的煤加在火炭上时,伊丽莎也进了屋。摩根夫人麻木地坐在椅子上摇晃着。伊丽莎在炉火前站了一会儿,双手安静地交叉在胸前,若有所思地噘着嘴。她朝窗外望了望阴沉多风的天空,还有被风吹扫得干干净净的街道。
“依我看,”她说,“今年冬天又要苦了穷人了。”
“可不是嘛,夫人。”她阴着脸说,仍然不停地摇着。
伊丽莎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她问道:“你的丈夫在哪儿?”
“在赛维尔,”摩根夫人说,“他在铁路上干活。”
“什么?什么?”伊丽莎迅速、滑稽地说道,“铁路上的人,你是说?”
“是的,夫人。”
“嗯,他一直没来看过你,这可太不合适了,”伊丽莎埋怨地说着,声音却很平静。“这种男人靠不住。”
摩根夫人一言未发。火光映着她漆黑的眼睛,看起来亮晶晶的。
“你身上有钱吗?”伊丽莎问。
“没有,夫人。”
伊丽莎双脚坚定地站在那里烤着火,嘴巴噘得高高的。突然她问道:“你的孩子什么时候出生?”
摩根夫人沉默了一下,然后继续一前一后地摇晃着。
“我想不到一个月就要生了。”她回答。
她的肚子一个星期比一个星期大。
伊丽莎弯下身子掀起裙子,露出大腿,她穿的是棉纱袜子,里面还鼓鼓地塞着厚法兰绒的裤管。
“哎哟!”她有些羞怯地叫了一声,看见尤金正在一旁盯着看。“孩子,你把头转过去。”她一边命令一边微笑着用手指搓了搓鼻子。她的袜子里塞着一卷暗绿色的钞票。
“嗯,我看你总会需要钱的。”伊丽莎说完,从那卷钞票中抽出两张10元的钞票递给了摩根夫人。
“多谢,夫人。”摩根夫人把钱接了过去。
“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直到你能上班为止,”伊丽莎说,“我认识一个好大夫。”
“妈妈,我的老天!你到底从哪里找来的这帮房客?”海伦愤怒地说。
“老天保佑!”甘特也跟着吼道,“你真是把什么样的人都搞来了——瞎子、瘸子、疯子、婊子、私生子,形形色色的人全上这里来了。”
不过,每次当他遇到摩根夫人的时候,总会毕恭毕敬地躬身施礼,然后礼貌、开心地向她问好。
“夫人,您好吗?”然后对身旁的海伦说:
“我看——她长得倒挺好看的。”
“哈哈哈,”海伦故意尖声地假笑起来,想以此讥讽他,“你肯定想娶她过门了,是不是?”
“我的天哪!”他滑稽地说,然后又舔了一下大拇指,狡猾地冲伊丽莎笑了笑,“她那对奶子真不赖啊!”
伊丽莎看着咝咝作响的油锅,苦笑了一下。
“哼!”她轻藐地说,“我才不在乎他搞多少个女人呢。人老不知羞耻是最大的耻辱。你最好别太嚣张。一厢情愿没有用!”
“哈哈哈!”海伦有些不大自然地笑了起来,“瞧,她发火了。”
海伦常把摩根夫人带到甘特那里去,给她做好吃的饭菜。她还上街为她买来了糖果和香皂。
孩子降生的那天他们把麦奎尔医生请到了家中。尤金在楼下听见楼上房间里人来人往、脚步忙乱。那个女人不停地呻吟着,最后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声。伊丽莎兴奋得不得了,她在煤气灶上早就烧好了一大壶一大壶的开水。她时不时地匆忙拎起一壶开水就向楼上走去,一会儿又慢慢地下楼,边走边专注地倾听着楼上房里的动静。
海伦也局促不安地在厨房里把开水壶碰得砰砰直响。“不管怎么说,我们谁也不清楚她的底细。谁敢说她没有丈夫,谁敢说?最好还是当心点!有些人没话真是没有分寸。”她生气地大声警告那些在背后说闲话的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尤金来到外面的凉台上。霜花满天,空气清凉。在黑漆漆的东山上,苍穹之中,亮晶晶的繁星像珠宝一样 生辉。左邻右舍点起了明亮的灯光,就像经过雕琢的冷玉一般。宽敞的庭院里飘过一阵阵汉堡牛排和炒洋葱的香味。本恩跷起腿坐在凉台上,大口大口吸着烟。尤金走过去站在哥哥的身边,他们听见楼上产妇发出的哀叫声。尤金仰起头望了望哥哥那张惨白、瘦削的脸,窃窃地笑着。本恩猛地举起一只白皙的手想打他一巴掌,但却停住了,只轻蔑地叫了一声,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们极目远眺,看见“鸟瞰山”顶上犹太富翁的古堡里灯火闪亮。在他们近处的左邻右舍传来淡淡的晚餐味道和人们交谈的模糊声音。
在深深的娘胎里,孕育着阴暗的花蕾。无人知晓的地方,那私生、通体发红的果实,流淌着印第安人的血液。娘胎般漆黑的地方悄悄地盛开了生命的花蕾。
孩子生下来两个星期摩根夫人就离开了。新生的婴儿是个棕色皮肤的小男孩,头上长着一小撮黑毛,两只乌溜溜的黑眼珠,活像一个小印第安人。临行前伊丽莎又塞给她20块钱。
“你打算上哪儿去?”她问。
“我在赛维尔还有亲戚。”摩根夫人说。
她沿着大街一路前行,手里提着一只廉价的鳄鱼皮箱子。小孩的脑袋在她肩头摇晃着,两只亮晶晶的黑眼珠笑眯眯地朝后张望着。伊丽莎向她挥了挥手,嘴角不停地颤抖着,强挤出一点笑容;她吸着鼻子转身回到屋里,眼睛也湿润了。
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要到南都旅馆来?尤金心里很纳闷。
伊丽莎对一位留着小胡子的人也很好。那个人已经有了老婆,膝下还有一个9岁的女儿。他曾经在一家旅馆做服务工作,现在失了业,一直住在南都旅馆,房租都欠了100多块钱。可是他很会劈柴,还会帮忙拎煤上楼,又会做各种各样的木工活,所以这里一旦有什么地方脏了他都会粉刷一新。
伊丽莎很喜欢这个人,说他是个很会“持家的男人”。她喜欢这种安分守己、能够帮忙料理家务的男人。这个矮个子对人既友好又温和。尤金之所以喜欢他是因为他煮起咖啡很有一手,伊丽莎从来不向他讨债。终于有一天,他在一家旅馆找到了差使,于是搬出了南都旅馆。临走前他把所欠的房租全都还清了。
尤金每天在学校里待得特别晚,一直到下午三四点才会回家。有时候他回到南都旅馆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他不在家时,伊丽莎常常会变得特别烦燥,他一回到家她就把已经在炉中热得发卷、变干的晚饭端出来给他吃。晚饭有浓稠的菜汤,汤里的卷心菜、青豆和番茄烧得稀烂,上面飘浮着厚厚的一层汤油。此外还有回锅牛肉、猪肉、鸡肉,一大盘冷扁豆、面饼、卷心菜色拉和咖啡。
但是在这个阶段,学校已经成了他精神生活的中心——玛格丽特·伦纳德成了他的精神之母。他最喜欢每天下午所有孩子离开学校、他一个人自由自在的状态。他可以在那座老房子里随心所欲地到处漫步,走在四周歌声阵阵的参天古树之下,欢快、孤傲地沉浸在秀美的山峦之间,欣赏雨点般落下的橡子,闻着燃烧树叶的阵阵气味。他待在室内,如饥似渴地阅读一本本的书。等到被玛格丽特发现时,他才会被赶到户外的大树下或者校门口雷伯主教住所后面的那块篮球场空地上。当西边被落日染得通红的时候,他便会在那里满场奔跑,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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