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明白他已经回来了——哎哟,我的天哪——他来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哪,伊丽莎?你外祖母说——我记得她走到门口,朝房前的小路望过去——并没有看见什么人影——我说,他来了——你等着瞧吧——谁呀,你外祖母问——是父亲呀,还会有谁——他还背着什么东西呢——真的——我的话刚出一口他就出现了,真的从小路上走了过来,背着一大袋子苹果——看他走路的样子,像是有什么事要说——哎呀——还真是的——他连个招呼都没有打——我记得他还没踏进房门就开口说话了——啊,爸爸,我喊了起来——你带苹果啦——那年我患肺炎差点没命了——病好以后我一直在吐血——由于一直出血——所以我让他带些苹果回来——哎呀,先生,母亲对他说,她脸上的表情特别古怪,我能看得出来——你听我说——这是我听说过的最奇怪的事了——于是她就把刚才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他——嗯,他听完之后满脸严肃地说——真的,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当时说话的神态——他说——我想她是看到我了。我当时还没有到那儿,在那一刻我刚好打算走上来——我有话对你们说——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这个,我不知道,我说——哎呀,是杜鲁门教授——他在城里向我跑过来,对我说,喂,伊丽莎呢?——我给她找了个活儿,不知道她想不想做。冬天去毕佛丹教书怎么样——嗯,那不行,你外公说,她这辈子还从没有教过书呢——杜鲁门教授放声大笑着说,这个不用担心——伊丽莎若要用心什么都能做好的——哎,就这样,先生,我就是这样当上老师的。”她讲完这一席话后难过地停顿了片刻,苍白的面容上神态凝重,思绪又飘回到从前。
“可不是吗,先生,”伦纳德先生含糊地说道,用手搓着下巴,“你这个小坏蛋,你呀!”他边说边推了尤金一把,然后自得其乐地哈哈大笑起来。
伊丽莎慢慢地噘起了嘴。
“好吧,”她说,“我送他到你那儿去上一年。”这就是她谈生意的样子,到底本性难移。
就这样,在千百万意识的冲动里,命运又一次发生了改变。
伦纳德先生早已租下了一间战前盖的房子,那所房子坐落在一片树荫环绕的小山上。一面朝西、一面朝南,俯瞰着比尔本区。从这里笔直下去就是南区,那一带的黑人公寓一直延展到火车站。9月初的一天,他带着尤金赶到了那儿。他们先穿过小城的中心,一边走一边心情沉重地谈论着政治大事。他们穿过广场,走过哈登大道,来到城南的教堂街,然后转向西南,沿着一条弯曲的道路一直走到尽头山上的新学校。
他们走进校园的时候,四周巨大的树木奏起秋天悲悯的序曲。在那座低矮、破旧、宽大的走廊里,尤金第一次见到了玛格丽特·伦纳德。她的手里拿着一把扫帚、身上系着围裙。但是她留给尤金的第一印象是:极其虚弱。
当时玛格丽特·伦纳德34岁,有两个孩子:儿子6岁,女儿才两岁。她站在那儿,细长的手指握着扫帚把。尤金注意到,她右手食指的指尖是扁平的,就像被铁锤砸伤以后再也难以恢复的样子。尤金看后觉得很不舒服。但是直到多年以后他才明白,肺结核病人的手指常常就是这样。
玛格丽特·伦纳德中等身材,约有5英尺6英寸高。等尤金从刚刚见面的害羞中缓过神以后,他发现她的体重顶多有八九十磅。他知道她已经有孩子了,他在这一刻想到这一点,又想起伦纳德结实强壮的身体,心头不禁涌起一种恐怖的感觉。他的想象马上跳到性关系上去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搅动,既不可思议,又令人恐惧。
她穿着一件浆洗过的灰色方格布衫,将骨瘦如柴的身体包得严严实实,既不松垮也无折皱重叠。
正当他沉浸在初次见面的印象中时,忽听见她说话的声音,他内心虽有某种羞耻的感觉,但还是抬头看着她的脸。这是一张他见过的最安闲、最热情的脸庞了。菜色的皮肤上面罩着一层死灰色;下面透着清晰的面部线条,但却不同于那些生命将死之人的苍白。她好像是一个业已复原的病人,状态不好也不坏,但是她的每个动作都必须非常谨慎小心。
她瘦小的脸庞因高挺的鼻子和秀长的下巴透出一丝精明和果断。她的两颊和嘴边蜡黄的皮肤有时候神经质般地微微抖动着,但是这却无损于从她内心源源不断涌现出的热情和平静之美。她的脸差不多总是平静的,但也能看出她内心巨大的能量不断地和疲劳的神经进行着斗争,并力图克服这个可怕的敌人,不让它瓦解自己。她脸上的表情时刻书写着一部有关美与沉着的伟大史诗——他每次见到她总会产生这种感觉:她的那双手永远紧握着她心头的血管,她就像握着一股绞在一起的电线和分裂的肌肉,一旦松开手,它们就会四分五裂。她切身感觉到,她体内的这些巨大的勇气一旦散失掉,她就会马上崩溃。她就像疆场上率领千军万马冲锋陷阵的将军,虽然声名远扬但却镇定自若。她虽然身负致命的重伤,但仍然用手堵住血流如注的伤口,继续作战。
她长着一头深棕色、略带灰白的粗发,从中间平分开来,在脑后紧紧地扎了一个髻。她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净整洁,就像刚刚擦洗过的厨房案板一样。她同他握手的时候,他感到她的手指紧张且有力。他也注意到她那双操劳过度的手擦洗得干干净净。如果他在这时已经注意到了她身体的衰弱,那只是因为他感觉到的是她的纯洁:他觉得自己接触的并不是疾病,而是从没有见过的健康。她在他的胸中奏起了崇高的音乐,使他深受触动。
“这一位,”伦纳德先生用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腰说,“就是尤金·甘特先生。”
“哎呀,先生!”她低声地说,好像在弹奏活力十足的乐弦,“我很高兴能认识你。”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安静而惊讶的语气,就像有人在遇到或听到什么新奇的事儿,或者在偶然巧合时所发出的声音——一种超越人生和大自然、欣然接受的音符。猛然间他才明白:这位女性的人生好像永远充满了奇特,她能正视任何人内心的美、神秘以及悲剧,她觉得眼前的这个孩子也是美好的。
她的脸有一种奇特、热情的生命力,虽然无形无迹,但却是实实在在;她的双眸注视他时便会由棕色变成微暗,好似一只鸟儿飞过时双翼留下的阴影。她看见他那张小而孤傲的脸在又长又瘦的躯干上绽放出热情,她看见他又细又长的双腿,一双内八字大脚,膝盖下面的长袜子上有几块脏兮兮的泥巴,还有他那件廉价、不合身的外套袖口里伸出的干瘦手腕和手臂;她看见他瘦削的肩膀、乱糟糟的头发——但是她并没有笑。
他抬起头来望着她,好像囚犯重见天日,就像长时间困在黑暗中的人终于沐浴在黎明的曙光中,也像一个盲人忽然除去了所有的眼翳,满眼所见都是永恒的光明。他全身的毛孔沉浸在她的异彩中,就像饥渴的难民忽逢甘霖一样。他闭起双眼让自己沐浴在她伟大的光明中,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双眼已经泪光盈盈了。
随即,她开始笑了起来。“哎呀,伦纳德先生,”她说,“我的天哪!他几乎跟你一样高啦。过来,孩子。站到这里让我来量一量。”她手指灵巧地拉着他们,让他们背对背站好。伦纳德先生比尤金高出两三英寸。他也哈哈大笑起来。
“哎呀,这个小坏蛋,”他说,“这个小家伙。”
“孩子,你多大啦?”她问。
“下个月我就满12岁了。”他回答。
“哎呀,看来你有所不知!”她惊奇地说,“不过我要告诉你,”她继续说,“我们得想点办法让你的骨头上长点肉才行。你不能老这样皮包骨头的。我可不太喜欢你这个样子。”她一边说一边摇了摇头。
他感觉不太舒服,感觉有点不安,也有点不高兴。她说他这么“瘦弱”使他很难堪,也使他有点害怕,他觉得他的自尊心被刺伤了。
她把他带到左侧的一间大屋子里,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了起居室兼图书室。当他看见室内几个书架上摆着2000多本书后,她发现他的脸上露出了渴望的神情。他笨手笨脚地坐在桌旁的一张藤椅上。过了一会儿,她返回来端着一盘三明治和一大杯酸牛奶,这东西他以前从没有喝过。
等他吃完后,她拉了一把椅子靠近他坐下。刚才她已经打发伦纳德到畜棚跑腿去了,偶尔还能听见他在外面不时地用他富有威严的乡音吆喝着棚里的牛。
“好吧,孩子,你说说看,”她说,“你读过什么书?”
他迅速地在他知识的王国里搜索着,说出了几本自认为会博得她赞许的书来。由于他在市图书馆不辨良莠地读过很多书,所以现在他能说出很多书目来,足以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她偶然也会打断他,就某本书询问几句——他就把书中的故事细致入微地讲述出来,她听后非常满意。她既兴奋又热心——她马上意识到自己可以帮助这个孩子满足他求知的欲望,扩展他的人生体验,增长他的智慧。猛然间,他也发现受到别人的教诲该是多么有意思的事情。自己曾经盲目的摸索、漫无目标的追求、迫切但处处受阻的渴望,如今开始受到正确的指引和控制。过去他从不知道印度之行该走哪一条路,现在终于有人给他画好了路线。临走之前她送给他一本900多页的厚书,里面从头到尾画满了爱与战斗场面的插图,故事发生在他喜欢的那个年代。
那天晚上,他依然沉浸在猎熊人的命运里,沉浸在火烧风车、鞭笞贼寇、中世纪游记和旅店的生活中,沉浸在骁勇、英俊的杰拉德身上,他是伊拉兹马斯之父、天才之种。尤金觉得《寺院和家庭》是他读过的最棒的一部故事书。
阿尔特蒙补习学校是伦纳德夫妇一生中最大的尝试。伦纳德年轻时候未实现的梦想现在终于有望实现了。对他来说,这所学校象征着独立、自主、权利,他也希望它走向繁荣辉煌。对于她,能让她教书就是给她的最大奖赏——教书是她的音乐,是她的生命,通过教书她可以塑造出真、善、美。虽然她的身体会被累垮,但是教书却能使她的精神世界得到充实。
这个孩子的心肠就像残忍的火山,以往轻易崇拜过的偶像投入其中就像飞蛾一样顷刻间化成了灰烬。随着岁月的流逝,他过去心目中的英雄豪杰一个个先后消逝。还有什么希望呢?还有什么能经得起成长和记忆的考验呢?过去弥足珍贵的事物为何变得微不足道?他的一生中似乎已经注定,那些他曾经笃信崇拜的人最终都变成了一幅幅肖像;他最为信赖的生活却在他的脚下融化瓦解;他俯身向下望去,看见自己紧紧地抱着一尊雕像。但是在他阴影笼罩的心坎上只有她是永恒的,是真实的胜利;正是她让他失明的双目重现光明,是她让他无家可归的心灵有了温暖的港湾。她永存在他的心底。
啊,人生活着就等于死亡,把血肉之躯化成石头!啊,人生命运多舛,昔日的神祇已经失去了光环!人要是能超越岁月的灰烬,永远长生下去,那么尘封的大地会不会在某天早晨不再醒来,逝去的信仰将不再复苏,上帝将不再显灵,那么谁将与我们携手同行在山岗之上?
17
接下来的四年时光,尤金是在伦纳德学堂里度过的。同令人厌恶、阴冷的南都旅馆相比,同父亲开始逃避的那条黑暗、痛苦乃至走向死亡的道路相比,同他自己一生品尝过的孤独和囚禁般的滋味相比,他在伦纳德学堂度过的那几年时光灿烂得如同金黄的苹果。
从伦纳德身上他并没有学到多少东西——只学会如何阅读枯燥无味的拉丁文:首先,要应付艰涩、古板、乏味的语法规则,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地退却了。直到多年以后,他一见到句法就很厌恶,对这种语言的构造规则怀有某种滑稽的偏见。接着他们又研读了一年恺撒,欣赏了其瑰丽的风格——简朴的文风、明晰的结构,但不幸被每天的逐句讲解和语法分析以及相当别扭的翻译弄得死板无味。
“万事具备,时机已经成熟,于是恺撒开始调兵遣将、排兵布阵。”
高卢战役的盛大场面;古罗马时期刀枪矛头刺穿盾牌;蛮族如何在森林里聚会;凯旋之师铿锵而豪迈——在好老师的提点下所有这些都有可能变得栩栩如生,但是在这里却实现不了。
相反在这里,他们每天的功课只是不断地死记硬背。去年3月12日——晚了3天。Cogitata,中性复数分词用作名词。Quo字代替ut,如果下半句是比较级,就表示目的。明天的课,还要读80行。
他们整整花了漫长的两年时间研读格调沉闷的西塞罗名著——《论老年》和《论友谊》。他们避开了维吉尔,因为约翰·陶塞·伦纳德先生是个蹩脚的水手——他对于驾驭维吉尔的作品毫无把握。他并不喜欢探险,也不信赖航海。明年再读吧,他说。其他几位圣贤也是如此:比如精灵鬼怪之王奥维德及其《情诗》篇中酒神节的吹笛人,以及卢克莱修的作品,诗中均洋溢着海潮般的节奏。
“哦?”伦纳德先生拖着长长的音调,开始茫然地笑了起来。他手指上的粉笔灰沾得到处都是,从下巴到裤裆都有。斯提芬·莱因哈特(外号叫“阿伯”)悄悄地弯腰向前拿铅笔尖戳了一下尤金·甘特的左边屁股,尤金疼得叫唤了一声。
“嗯,你们不知道,”伦纳德先生说,一边摸了摸下巴,“这是不同类型的拉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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