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树影,在小城通向山谷的弯曲山路上,他们看见一辆廉价小汽车正一颠一簸、闪闪发亮地朝这儿开过来,车上坐着两个人。他面色坚毅,看着汽车从他的家门前经过,沿路掀起一团尘土。隐约中他看见他们通红、丑陋的山里人的面孔,脑子里清晰地出现了他们身穿灯芯绒裤、满身是汗的完整形象来。这些人在城里还有很多,大都住在郊区由砖头、灰泥建成的房子里。“世界混血人种联盟”。
接下来割草机和他们的草坪就要推进到我的山谷里来了。他把香烟捻灭在烟灰缸里,站在窗前迅速计算着他所拥有的东西:马匹、驴子、黄牛、猪、鸡;巨大谷仓里贮藏的谷物,田地、果园里的累累果实。又一个庄稼汉朝房子走过来,他一只手提着鸡蛋桶,另一只手拎着一桶牛油。每块牛油上都印着一束麦穗的标记,并用干净的白布松松地包着。他露出一丝冷笑:一旦受到袭击,他可以死守相当长一段时间。
在南都旅馆里,伊丽莎正在她那间又小又暗的屋子里睡得香甜,小屋的一扇窗户敞开着,从后廊透进微弱的光线来。这间小屋乱七八糟地拉着绳索,纵横交错;成堆的报纸、杂志堆在角落里;所有的架子上都摆放着贴了标签、半空的药瓶。室内的空气里弥漫着薄荷醇、维克肺炎清、香甜甘油的混合味道。黑人女佣来了,她走到这间组合屋下,懒洋洋地爬上陡峭的后梯,然后敲起门来。
“谁啊?”伊丽莎大声回应了一声,马上就清醒过来了,于是起身朝房门走去。她在一件本恩丢弃不要的厚实羊毛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的法兰绒睡袍。她打开房门的时候,屋子里面纵横交错的悬挂物来回晃荡着,就像海底奇形怪状的海藻一样。楼上,在与门廊相连的那间屋子里,密苏里州来的比莉·爱德华小姐正在熟睡,她今年24岁,是约尼·L.琼斯马戏团里艺高胆大的驯狮员。后来他们在李树街学校后面的山上献过艺。她的隔壁,也就是角落那间通风良好的大房间里住着41岁的玛丽·贝特夫人,她的丈夫很少在家、长年在外面推销药品。这时候,玛丽·贝特在酒精的作用下还在昏昏地沉睡。壁炉架两端各放着一张小小的银框画像——一张是她已经不在身边的女儿路易丝,现年18岁;另一张是本杰明·甘特,躺在房前的草地上,用一只肘支撑着上身,头戴宽边的草帽,把大半个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了嘴巴。同样,在其他客房里,从前到后分别住着:在琼斯马戏团里专卖糖果的康威·理查德先生;26岁的受训护士莉丽·曼格姆小姐;53岁的威廉·巴斯克先生,他来自密西西比的赫提斯堡,是一位棉花商,兼开银行,身患疟疾,与夫人同住在这里。楼梯尽头的大房间里,住着来自佐治亚州维尔多斯塔区的安妮小姐,现年19岁;南卡罗来纳州佛罗伦斯来的赛尔玛小姐,21岁;罗丝·列文夫人,28岁,她来自伊利诺伊州的芝加哥。所有这些人都是绰号为“蜜糖”的艾文斯以及“百老汇美女”合唱团的成员,是受佐治亚首府亚特兰大彼得蒙娱乐公司邀请前来这里的。
“喂,姑娘们!高更佐拉公爵和林伯格伯爵马上要驾到啦。你们到时候可要好好招待他们,让他们玩得开心啊。”
“没问题的。”
“多侍候那个矮个子——他有很多钱。”
“没问题!好啊——好啊——好啊!”
我们通晓开心术,
我乐你乐大家乐。
兴高采烈加刺激,
随时准备齐出力。
我们大家都快活!
在山谷街上,(黑人)“青年会”的正对面,小城阿尔特蒙黑人居住区拥挤的娱乐中心和商业中心地带,在一面贴满海报的围板后面,26岁的黑人摩西·安德鲁最后不辨早晚地长眠于这里了。在他的口袋里,头天晚上还装满了当铺老板索尔·斯坦给他的钞票,以交换他从大律师乔治·罗林先生家偷来的东西(包括一只18K沃尔瑟姆手金表及搓绳金链、罗林夫人的订婚钻戒、三双精美的丝袜和两条男式内裤)。现在他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他的左手紧握着睡前还在痛饮的半瓶“苜蓿草”牌肯塔基黑麦威士忌,他粗壮的黑喉咙被人用刀子从左耳切到了右耳,整个割断了。这是他的仇人——28岁的杰弗逊·弗莱克拿剃须刀干的。这个人现在正乐悠悠地搂着他俩共同的情妇莫丽·弗斯克小姐,安睡在松树东街她的公寓里。摩西是在月光下被杀的。
在山谷街的木围板旁,一只饥饿的猫蹑手蹑脚地走过。法院的钟声敲过6下以后,8个黑人劳工,工装裤的裤管被水泥糊得硬邦邦的,就像孤身行动的动物一样从远处踩着沉重的步子走来。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一只很小的猪油桶,里面装着他们的午饭。
与此同时,在附近一带还发生了下列事情:
基督教长老会第一教堂牧师H.M.麦克雷博士,现年58岁,冲洗完他干瘦的身体后,穿了上浆洗过的白衬衫,外面套上了硬挺的黑上衣,刮过那张洁净、并不显老的面颊后,他从寓所走下楼,开始吃他的早餐。早餐有燕麦粥、烤面包、热牛奶。他心地纯洁,为人正派,他的信仰和生活都像用砂纸打磨过的木板那样干干净净。他每次做30分钟的祷告,祝福所有人都能万事顺利。他就像一束永远照耀着仁爱与死亡的闪光,他的布道沉稳而富有激情,如同钢铁一般坚定。
自由大街上弗兰克·恩格尔医生开的疗养院和土耳其浴室里,J.H.布朗先生,这位富有的体育爱好者、《阿尔特蒙市民报》的发行者,现在已经进入了梦乡。他刚才还在蒸汽间里闷了5分钟,在澡盆里泡了10分钟,然后又在按摩室里躺了30分钟,接受了外号为“上校”的安德鲁(恩格尔的男人按摩师都知道这个称呼)从头到脚、近乎专家式的整骨疗法治疗。他的脸油光发亮,他的脚患了痛风病。
在大街的对面,即自由大街和联邦大街的拐角处,炮台山的山脚下,阿尔特蒙俱乐部楼上的中央大厅里,一位身穿白色制服的黑人正睡眼惺忪地把散落的扑克筹码重新收好放进盒子里。打牌的客人们刚刚离去。他们是伍德科克先生、斯蒂克立里德先生、小亨利·彭特兰先生、纽北克先生(已退休),来自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还有上面提过的J.H.布朗先生。
“我的天哪,本恩,”哈利·塔格曼一边从安尼德三号餐馆走出来,一边说着,“当他们把那个老家伙从衣橱里拉出来的时候,我都快气疯了。他在报上写文章大谈净化社会风气以后,我也气得够呛。”
“要是塞维尔法官派人把他抓起来我也不会奇怪的。”本恩说。
“哎,那是不用说了,本恩,”塔格曼急切地说,“背后完全有伊丽莎白皇后在支持呢,没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对不对?我的天哪,我敢说他整整一个星期都没了动静。他不敢再在办公室外露面了。”
在位于圣克里门路的圣凯瑟琳修道院女校里,院长特莱撒修女脚步轻轻地检查各个宿舍,每到床前她就会掀起窗帘,让果园的樱花、苹果花轻轻地飘进屋子里,落在好似林间空地里的玫瑰花一般熟睡的女孩子身上。她们湿润、微启的小嘴轻声地呼吸着,晨光恰如玫瑰花瓣洒落在她们枕边的手臂上,洒落在她们年轻、苗条的身上,洒落在她们含苞待放的粉色胸脯上。在房间的另一头,一个胖乎乎的姑娘伸展四肢仰躺在那儿,肥厚的嘴唇间传来沉重的鼾声。她们还有一个钟头的睡觉时间。
特莱撒修女在两张小床之间的白色小桌上发现了一本摊开的书,是某个人头天晚上因疏忽而留下的。她脸上棱角分明,长着灰色的睫毛,在读过罗伯特·钱伯斯所撰的《习惯法则》以后,她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她用粗糙的手指抓起铅笔,写了一行参差不齐的字母:“伊丽莎白,这是垃圾——不过你自己看吧。”写完后,她温柔、坚定地走下楼,来到了书房。在那里,鲁易丝修女、玛丽修女,还有伯妮丝修女正等着她开早晨的教师会议。散会之后她坐在桌子前面写了一个小时的书稿,这是为学校孩子们撰写的浅易《生物学》——书出版后一纸风行,她很快就声名鹊起了。
接着宿舍里的钟声开始响了起来。她听见楼上年轻的姑娘子们高声的欢笑。她站起身来,看见一位名叫艾格尼斯的年轻修女正从墙边的李树下走来,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花。
在比尔本山谷底部,忽然从钢轨上传来轰隆隆的声音,火车汽笛尖声地鸣叫着。
市政厅下面那个斜坡的地窖里,市场的小摊子已经开张。系着围裙的屠夫挥着砍刀将骨头剔取下来,然后把肉块重重地扔在暗斑纸上,待草草包扎完毕后,便甩给站在一旁送肉的黑人孩子。
那位自尊心很强的黑人J.H.杰克逊,站在自己的方形菜摊子后面。他身后是两个神情严肃的儿子以及戴着眼镜、商人模样的女儿。他的周围都是宽大、斜摆的水果和蔬菜架子,这里散发着泥土和清晨特有的味道——一个大且布满褶皱的生菜、胖胖的小萝卜上还沾着泥巴、刚从菜园里出土的洋葱、新鲜芹菜、春天上市的土豆、还有佛罗里达的薄皮柑橘。
在他上方的摊子旁站着卖鱼虾的索雷尔,他从饰有油彩的冰块罐子里捞起一勺滴着水的鲜牡蛎,倒进厚厚的硬纸匣子。那些身体又宽又重的鱼——鲤鱼、鲑鱼、鲈鱼等,全都躺在铺满冰的摊子上。
屠夫米歇尔·沃尔特·柯里奇先生,刚刚痛快地吃完了早餐。他吃了煎牛肝、鸡蛋和咸肉、热饼干和咖啡,然后朝在一旁等待的一群黑人小孩中的某一位打了个手势,那一群孩子便像猎犬似的扑了上来;他骂了一声,举起砍肉刀把他们吓住。被挑中的幸远者走上前来,接过盘子,那里有点儿食物以及半壶咖啡。由于他马上要去送货,所以只得把托盘放在凳子一端的锯末中,临走前他还朝那上面吐了几口唾沫,以防被那帮饿鬼伙伴们吃掉,吐完后才快速地离开了,同时还发出得意的笑声。柯里奇先生脸色阴沉地看着这群小黑鬼。
小城的人早已经忘记柯里奇先生具有黑人血统(具有其父八分之一的血统,是他父亲老沃尔特·柯里奇和“黄种”女人甄妮结合遗传而来),因此正准备选他担任一些政治职务。但是柯里奇先生本人并没忘记这一点。他痛心地扫了一眼他的弟弟杰伊,后者并不知道他哥哥胸中燃烧的仇恨。这时候他正站在自己的摊子前面热火朝天地挥刀砍着大块的排骨,一边用意蕴深厚的男高音高唱《西边我灰色的小屋》的前几句:
蓝色的大眼闪光,
只为眉目传情……
柯里奇先生恶狠狠地盯着杰伊皮肤发黄的下巴,还有患了黄疸病、因唱歌而发颤的喉头,以及他头上短而卷曲的头发。
他妈的,他痛苦地想,不了解情况的人真有可能把他当成墨西哥人呢。
杰伊的金嗓子滑向了高音,他控制着细嗓子,等到最后一个音符的时候,他吊起了尖尖的假音,足足持续了20多秒。所有的屠夫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有几位五大三粗、早已结婚的汉子甚至还掉下了泪水。
许多听者都怔住了,大家全都一动不动,甚至连狗或马都定在那里。等到最后一个甜蜜的音符缓缓融化、变成细弱的颤音时,四周就像坟墓一般静寂无声,不,简直像死了一样沉寂。这表明歌者的演唱艺术已经出神入化,达到了全人类最高的境界。人群中有一位女人哭了起来,激动得跌倒在地。说来也巧,现场正好有两个童子军,他们马上把她抬到了休息室进行急救。其中一位急忙用两块燧石敲出火花点燃了松枝;另一个用手帕打了几个结用作止血带,紧接着全场一片大乱。女人们从手指上取下戒指,从脖子上拽下珍珠项链,从昂贵的胸衣上摘下佩戴的菊花、风信子、郁金香、雏菊等。附近摊位上那些穿着体面的男人们也打起了果菜仗,他们互相投掷番茄、莴苣、新土豆、牛油、猪蹄、鱼头、蛤子、里脊和猪肉腊肠等。
在市场各摊位之间,来回穿梭着阿尔特蒙地区的许多旅馆店主。她们的眼睛东巡西扫,伸着鼻子四处搜索着,看哪儿有便宜货。她们的年龄不等,身材各异,但是砍起价来,个个态度都很坚决。她们紧闭嘴巴,露出好斗的样子。她们在鱼肉、蔬菜摊上来回巡视,有时候掐一掐甘蓝、掂一掂洋葱,或者剥开叶子看一看莴苣和菜头。你得提防这些商贩,否则就会上他们的当。要是让家里那些懒惰的黑人女佣来买东西,她们亏掉的肯定要比她们锅里烧的还要多。这些女店主绷着脸互相打量着——葛罗夫纳的芭瑞特夫人看看格兰景的奈维尔夫人;克罗尼的安伯勒夫人打量着雷文克斯的马米小姐;望景楼的莱德贝特夫人看着——
“我听说你那儿都住满了,柯曼夫人?”她询问道。
“哦,我那儿经常住得满满的。”柯曼夫人说。“我的房客大都是长住客。我才不愿意侍候短期房客呢。”她傲慢地说。
“嗯,”莱德贝特夫人心情不悦地说,“要是接收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我那儿肯定也会住满的。前两天我还说……”
在繁忙的六、七、八三个月里,成群结队的游客蜂涌来到这座山城,人数越来越多。这样,小城的各种设施和条件也需要不断得到改善,以便满足日益增长的需求。除了8家高档豪华酒店以外,1911年在商务处注册的还有250多家私营宾馆、旅店、疗养院,可以满足所有来此经商、游乐、疗养病人的需要。
在车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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